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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花下的云渺 2000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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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0年2月14日年初十 西方情人节 *余青蓝
一道光亮把我从梦里扯了出来,并闻到了股淡淡的花香,我眯着眼看着眼前。在迷蒙的光线里,一团羊毛般的黑褐色卷发被晨光照得泛金,身穿牛仔背带裤和红黑色格子衬衫的青年正枕着手趴在我床边的小桌子,半张脸埋在臂弯里,双眸闭着,他的旁边是一束淡紫色的玫瑰,花束用鹅黄色花纸包裹并用杏色缎带绑成蝴蝶结,一条缎带静静垂落在他的手边。
我轻轻掀开被子,看着被子上印着的“Hellkitty”,原来是裁剪的原因,缝线的地方正好把o剪没了。虽是如此,我还是把它挪开了。我以最小的动作坐起身,于是和他的距离便拉近了一些,能听见他平缓放松的呼吸声,应该是睡着了。
云渺,是邻居家的弟弟,他的花名是阿喵,比他小的都叫他喵哥。望着他那半张脸,给我的第一感觉倒是没怎么变,依然是那种懒洋洋的暖洋洋的稚气未除的男生。也许是我靠得太近了,或许是阳光太刺眼,他眼皮颤动了几下,身体没有动,醒来后,他便睁开眼睛盯着我,看见我的那瞬间我他本来困倦的泛红的眼睛泛起了泪光,眼里是掩盖不住的忧伤。
我轻轻揉了揉他的头,打趣道“怎么了阿喵,牧羊人刚从大草原放羊回来吗?”,他给我的感觉一直就是被一群绵羊围着的少年郎,从小到大我都喜欢以牧羊人的玩笑来打趣他。
他的泪珠滑落的下一秒,他便把脸埋在了双臂里,不愿意我看着他。我继续摸着他软软的头发。
“我没事了。”
“嗯……”他闷着头回答。
“玫瑰真好看。”
“嗯……”
“是实验室的新品种吗?”
“嗯……”
“干嘛呢,你多大个人了。”
“也就23……”
“什么叫也就……”然而他确实也不是个孩子了,我默默抽回摸他头的手。
停止被抚摸的头很快就再抬起来了,当我看到他整张脸的时候,还是有些愣住了。他已经不似记忆里那般婴儿肥了,曾经的柔和的鹅蛋脸也稍显轮廓,这脸蛋还有高挺的鼻子被压的发红,眼睛还有些哭肿了。
我拿起了床边的纸巾筒,扯了一把纸巾塞到他手里。
他却握住了我的手,另一只手揉乱了我的头发。
“放开,云渺!反了你还!”
“倒装句都出来了,哈哈哈,不愧是你。”云渺笑哈哈地放开了手。
我揉了揉自己的头发,“又哭又笑真的很难看你知道吗?”说完,低头理了理自己睡衣,才意识到自己睡衣下是空荡荡的,有些窘迫,道:
“都不是小孩子了,还跑来我卧室,你先出去。”
“这有啥……唉,需要扶你吗?”云渺用纸巾在轻轻擦着鼻子。
我瞟了他一样,摆摆手道:“不用,目前不需要。”
于是云渺一言不发抿着嘴唇,关上了门出去了。
我花了一些时间翻了翻衣柜,终于是找到了一条觉得还不错的裙子,一条纯黑色的简约连衣裙,披上一件黑底白花的毛衣开衫,洗漱完便慢慢走到了二楼楼梯旁的阳台,招了招手,本想叫在花园的父亲扶我下去,只见父亲对云渺摆了摆手势,云渺抬头看了看我,便进到了屋子来到二楼楼梯处。
“喜欢背,还是喜欢抱着。”隔着透明水晶的珠帘,他仰头看着我,问了之后又低头看向褐色的木扶手。
“才不要,我自己慢慢下去……额!”结果我第一脚踩下去感觉膝盖软绵绵的使不上劲,身体一下子就扑向了斜前方云渺。
“小心!”只听云渺惊呼一声,耳畔传来珠帘淅淅沥沥的声音,等我反应过来时,我发现自己已经被云渺抱在怀里了,而云渺的头顶磕到了一边的珠帘壁灯,皱着眉看着有些生疼,我伸手过去想探探,把我的手腕握住了,另一只手也抱的更紧了。“等我站稳,我没事。”
啪嗒啪嗒的脚步声伴随着紧张的询问,是父亲的声音,“怎么了?怎么了?青蓝没事吧。”
“伯父,没事的,我扶着了,她想试着自己下去,是我没看紧。”
“你让你男朋友抱着下去就行了,自己勉强什么?”父亲怒道。
“我先抱你下去吧,来,扶好我。”我按他要求搭着他的肩膀,然后人就被横着抱起来,缓缓下楼。
“男朋友?”
“不记得了?我听说了。”
“唔……”
他脸色一沉,轻叹一声,“没关系,慢慢来。”
我被放在了轮椅上,我指了一个方向,云渺就把我推到了院子里的花园里,高处盛开的三角梅自成拱形,在它之下是各色的蝴蝶兰和月季花,在花影之中是父亲的背影,他穿着厚厚的灰色棉衣,并没有转过身来,而是边浇水边道,“你可以多依赖别人的,不要什么事情都想着自己扛。人,自己一个总是很难的。”
“嗯……”
我坐在轮椅上四处望望院子,我家的屋子是本市农科植物研究院的分院基地附近的二层的小居民楼,大概是80年代建起来的,以前的住户都是研究院科研人员及其家眷的住所,如今除了隔壁云家,还有几个老干部,现在都成了出租屋,其他人大多都搬去市中心了。我家那户是这条捷最尽头的屋子,有个侧门可以走去研究院。
身处在这个庭院仍让我感到不适,藤蔓沿着越发老旧的外墙爬上了屋顶,一道发麻的感觉也爬上了我的头顶,在过于熟悉的环境下,时光流逝的痕迹就是这样历历在目地提醒我,我的确缺失很长的记忆。于是我什么也不想细看了,看着一庭院盛开大概只有几日的鲜花,让自己的思绪涣散。
“先吃早餐吧,我给你热好了。”云渺道。
我连忙点点头。
桌上摆了有豆浆、生滚粥还有小蛋糕,我拿起碗不知道要先从哪里开始。
“这些你都可以吃的,我提前问过芝念伯母了,不影响你吃药的。”
“好。”我拿了一杯豆浆和小蛋糕,开始心不在焉地吃喝起来。
我一个蛋糕吃完,思考关于和云渺的关系问题没有一点结果,头开始有些疼,揉了揉太阳穴。
“头疼?”
“嗯……”
“想不起来就不想了,不重要的。”
“不重要?”
“嗯,过去的不重要,现在才重要。”他凝视着我的双眼,羞怯地又明亮的眼神。
看着他的眼神,硬是把我想说的吞了回去,“想不起来的话,没法把你当男朋友看待。”谁能想象,记忆里一个只视为兄弟般的人,而且是比自己小两岁的弟弟,突然成为了自己的男朋友。可是直接说出来实在是伤人。
“那你和我说说以前的事情?”
“你知道的,蔡医生和伯母都叮嘱过还不能和你谈起你已经忘记的事情,你状态还不稳定,你刚还头疼来着。”
“就说一点,是不是你先主动的?”
他摇了摇头,不知道是否定还是拒绝,“不急。而且,我也没急着让你承认。”
“是不是爸爸不说,你都不打算说。”
“也许吧。”
我下意识用习惯的口吻打趣道,“啧,是不知道还是不想说?是不是移情别恋了……”,说完又觉得不对,自己的语气,仿佛置身事外般,多少有点不尊重他了。
“你喜欢开玩笑可以,唯独这句话不行。”他正色道。
“好吧,对不起。”
“嗯,没事……我先去外面帮一下伯父,你慢慢吃。”我看着他起身之后就快步离开了自己的视线范围,他不悦的心情自然是明了的,此时片刻的避开也是好的。
吃完蛋糕后还剩下半杯豆浆,一边拿纸巾擦手,一边看着被风吹得有些摇摆不定的紫罗兰吊灯。又再左右张望试图加深对“新”环境的印象后,我拿一份桌边的报纸,翻开读完了封面的时事,随后翻到下一版面,发现都是满满都是玫瑰和爱心做点缀的商品广告,即使是黑白的印刷,看过一眼都觉得恋爱的粉红色呼之欲出。
“圣瓦伦丁节?原来今天是情人节啊。”我想起来刚醒来时看见那束紫色的玫瑰花和少年的画面,心中微感异样。
餐毕,我坐着轮椅满满挪到大门口,看着站花下的云渺躬着身和蹲在花丛里忙活的爸爸讨论培育花种的事情。
突然一阵寒风吹来,我不禁双手抱臂,心里却莫名升起了一丝熟悉的感觉,曾几何时,自己应该也期许过,如果能一直这样,也许不错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