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梦》玉心竹

40、第 40 章

　　腊梅的冷香裹着雪粒，从半开的窗棂里溜进西厢书房，与暖炉烘出的热气缠成一缕。窦砚之正握狼毫落纸，笔尖扫过素宣，留下清隽挺拔的字迹，墨香混着梅香漫开，将数九寒天的凛冽挡在窗外。案头青釉瓷盏里，温热的菊花茶澄澈透亮，几片干菊浮在盏心

　　是郜婉清一早守着小炉炖的，知晓他夜夜苦读伤目，便日日换着法子备暖饮，莲子羹要炖得绵密，银耳汤需撇尽浮沫，从无半分敷衍。

　　“表哥，该歇口气了。”

　　轻软的声音携着寒气从门口传来，郜婉清提着描金食盒立在廊下，月白织锦袄裙衬得她肤色莹白如暖玉，银狐披风的毛领蹭过鬓边，沾了几点碎雪，像落了星子。她脚步放得极轻，鞋尖点过廊下积雪，连声响都压着，生怕扰了案前沉浸在典籍里的人。食盒里是刚蒸好的山药糕，裹着淡淡的桂花蜜香，最是解读书的乏。

　　窦砚之闻言停笔，抬眸望去时，眼底的倦意瞬间被温柔取代。他放下笔，起身走到门口，伸手接过她手中的食盒，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手背，两人皆是一僵，耳尖不约而同泛起红晕。

　　“又劳你费心了。”窦砚之的声音低沉了几分，侧身让她进屋，“外头风大，怎的不让丫鬟送来？”

　　“丫鬟手脚粗笨，怕是碰凉了。”郜婉清走进书房，目光扫过案上的宣纸，宣纸上写满了策论，字迹工整，笔锋凌厉，透着少年人的意气与沉稳，“表哥写的策论愈发精进了，来年科考定能独占鳌头。”

　　她熟稔地替他归拢散落的典籍，指尖拂过泛黄的书页，动作轻柔。又将山药糕从食盒取出，摆进描金碟中，阳光透过窗纸落在她发间，鬓边赤金缠枝簪泛着细碎微光，垂眸时的认真模样，落在窦砚之眼底，竟让他心头一荡，连呼吸都慢了半拍。

　　这些日子，自他从江南归来，婉清便日日这般过来照料他。有时是送一盏热茶，有时是缝补磨破的长衫，有时只是安安静静待在一旁，捧着一本书陪他读书，不言不语，却自有默契流淌。

　　他寄人篱下，本就谨小慎微，不敢与郜府女眷过多亲近，可面对郜婉清的温柔照料，他终究是狠不下心拒绝。

　　“还需沉下心打磨。”窦砚之坐下拿起一块山药糕，软糯香甜裹着暖意漫过舌尖，他忽然想起什么，语气添了几分郑重，“方才姑父又提备考资费的事，我婉拒了。”

　　郜婉清整理典籍的手一顿，抬眸望他，眼底带着几分不解：“表哥何必这般执拗？父亲本就有心帮衬，你只管安心读书，不必为这些俗事分心。”

　　“我知晓姑父与外祖母的好意。”窦砚之放下糕点，目光坦荡地望着她，眼底掠过一丝赧然，“可我寄居府中，衣食住行皆仰仗郜家，已是叨扰甚多，若再要姑父为我前程破费，我实在无颜立足。母亲留下的玉簪虽不值钱，变卖后添上族叔的帮衬，购置笔墨纸砚足矣。”

　　他语气坚定，带着几分书生的傲骨。窦家虽败落，可他骨子里的体面从未丢过，他不愿靠着郜家的资助博取功名，只想凭自己的本事，堂堂正正地站在她面前，风风光光地求娶她。

　　郜婉清看着他眼底的执拗，心中既有心疼，又有敬佩。她知晓他的心思，便不再劝说，只轻轻点头：“也好，那表哥若有难处，万不可瞒着我。”

　　“好。”窦砚之笑着应下，伸手拿起案上的荷包。那是她绣的兰草荷包，他日日系在腰间，从未离身，“江南之行，我除了筹措资费，还为你寻了样东西。”

　　他从荷包里取出一枚小巧的玉佩，玉佩质地温润，呈淡青色，上面雕刻着“守心”二字，线条流畅，是他特意请江南的玉雕师傅定做的。“我想着，这二字既合读书人的心性，也愿你往后平安顺遂，守得本心。”

　　郜婉清伸手接过玉佩，指尖摩挲着冰凉的玉面，心头暖意翻涌。她抬眸看向窦砚之，眼底带着几分羞赧，却还是鼓起勇气说道：“表哥放心，我定会好好收着。”

　　她将玉佩贴身藏好，又从袖中取出一方锦帕，递到他面前。锦帕是月白色的，上面绣着一株兰草，兰草旁藏着一个极小的“清”字，针脚细密，是她熬夜绣成的。“这是我为表哥绣的，表哥读书时可用它擦笔润墨。”

　　窦砚之接过锦帕，指尖抚过细密的针脚，能感受到她藏在绣品里的心意。他将锦帕小心翼翼地叠好，放进书箱最底层，像是珍藏着世间最珍贵的宝物。“多谢婉清，我定会好好珍藏。”

　　两人相对而立，书房内静悄悄的，只剩暖炉中木炭燃烧的细微声响。阳光流转，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缠缠绕绕。

　　自那日后，两人的相处愈发默契。每日清晨，郜婉清都会准时送来暖饮与点心。深夜，窦砚之会借着送她回院落的由头，与她在月下回廊漫步片刻。他们不敢多说情话，只聊诗词典故，聊书中见闻，可眼神交汇间的情意，早已胜过千言万语。

　　郜府上下并非毫无察觉，丫鬟仆妇们偶尔会私下议论二姑娘与窦表少爷走得近，可老夫人疼惜窦砚之的才华，又念及他身世可怜，便只叮嘱两人恪守礼教，并未过多苛责。郜尚书更是一心盼着窦砚之能金榜题名，为郜家添光，对两人的亲近，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日子便这般在笔墨书香与隐秘情意中缓缓流淌，转眼便到了腊月末。京城的雪下得愈发大了，庭院里的腊梅开得正盛，满府都飘着冷香。郜婉清坐在窗边，手里拿着针线，正在为窦砚之绣一件护膝，想着他每日久坐读书，膝盖定是寒凉的。

　　“二姑娘，不好了！”

　　丫鬟晚翠匆匆跑进来，神色慌张，声音都带着几分颤抖。晚翠是郜婉清的贴身丫鬟，素来沉稳，此刻却这般失态，让郜婉清心头一紧。

　　“慌什么？慢慢说。”郜婉清放下针线，起身问道。

　　晚翠喘着气，压低声音说道：“姑娘，方才我去前院送茶水，听见管家伯伯说，宫里传了消息，开春三月要举行选秀大典，凡十五至十八岁的世家嫡女，都要参加初选，咱们姑娘作为尚书嫡女，定然在列。”

　　“选秀？”

　　郜婉清如遭雷击，浑身一僵，手中的绣针“啪嗒”一声掉在地上，针尖恰好扎在指尖，渗出血珠，她却浑然不觉。脑海中瞬间一片空白

　　“消息可靠吗？”她的声音带着几分颤抖，不敢置信地问道。

　　“可靠！”晚翠点头，语气凝重，“是宫里的太监亲自到礼部传的话，老夫人得知消息后，正在正厅发愁呢。”

　　郜婉清踉跄着后退一步，扶住窗边的桌沿才稳住身形。

　　深宫高墙，一入便是终身，再无归期。

　　郜婉清不敢想，自己若真的入宫，会是什么下场。更不敢想，她与窦砚之，是否还有再见的可能。

　　“姑娘，您别难过。”晚翠连忙上前扶住她，轻声安慰，“或许只是走个过场，老夫人说不定能想办法让您避开选秀呢。”

　　郜婉清摇了摇头，眼底满是绝望。

　　皇权难违，选秀之事，并非郜家能左右。作为户部尚书的嫡女，她肩负着家族的荣耀与兴衰，若被皇帝选中，哪怕她万般不愿，也只能入宫。

　　“我去找表哥。”

　　郜婉清猛地站起身，她抓起披风，匆匆裹在身上，快步冲出房门。风雪迎面扑来，吹得她睁不开眼，可她却丝毫不在意，只一心想着西厢书房的方向。廊下的灯笼被风吹得晃晃悠悠，光影斑驳落在雪地上，像她此刻慌乱而绝望的心境。

　　西厢书房内，窦砚之正在整理前朝考题，听见急促的脚步声，抬头便看见郜婉清冲进屋内，发丝凌乱，面色苍白，眼底满是泪水。

　　“婉清？怎么了？”窦砚之连忙起身，快步走到她面前，伸手扶住她的肩膀，语气满是担忧，“是不是受了什么委屈？”

　　郜婉清看着他担忧的眉眼，再也忍不住，扑进他怀里，放声大哭起来，泪水打湿了他的青布长衫。

　　“表哥，怎么办……宫里要选秀了……我要被送去参选了……”她的声音哽咽，断断续续，每一个字都带着绝望，“我们的约定，我们的未来……都没了……”

　　窦砚之浑身一僵，扶住她的手微微颤抖。

　　选秀！

　　这个消息如同一道惊雷，在他脑海中炸开。

　　“婉清，别怕。”窦砚之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几分无力，却还是强装镇定地安慰她，“我会想办法的，我一定会想办法的。”

　　他紧紧抱住她，轻轻拍着她的背，眼底却满是迷茫与焦虑。

　　窗外的风雪依旧，书房内的暖意仿佛被这突如其来的消息驱散殆尽。郜婉清靠在他怀里，泪水越流越凶。

　　暖炉中的木炭渐渐燃尽，书房内的温度一点点降低。两人相拥而立，沉默不语，只有压抑的哭声与窗外的风雪声交织在一起。

　　几日后，郜尚书从衙门归来，面色凝重地将选秀之事告知全家。果然，郜婉清作为户部尚书嫡女，被直接纳入候选名单，无需参加初选，直接入宫待命。老夫人抱着郜婉清，哭了许久，却也无能为力。

　　窦砚之得知消息后，闭门不出，在书房内读了一夜的书。烛火燃了一夜，映着他清俊却坚毅的脸庞。

　　第二日清晨，窦砚之走出书房，眼底的迷茫与焦虑早已被坚定取代。他找到郜婉清，紧紧握住她的手，目光坦荡而真挚：“婉清，等我。等我金榜题名，我定要向姑父与外祖母求娶你，我定要带你离开这牢笼。在这之前，你一定要好好照顾自己，千万不要放弃。”

　　郜婉清看着他眼底的坚定，泪水再次滑落，却还是用力点头：“我等你，表哥。我会等你，无论多久，我都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