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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第 33 章 ...

  •   南宫冰璃照旧每日辰时、午时、酉时三刻入寝殿施针。

      她指尖捻着三寸银针,银芒在鎏金蟠龙烛台的火光里漾着冷光,刺破颜辰帝腕间青脉时,手腕稳得纹丝不动,连垂下的睫毛都不曾颤动半分。殿角的药炉咕嘟咕嘟熬着凝神汤,苦香混着淡淡的雪松香漫过金砖地面,缠上雕花窗棂,又被窗缝里钻进来的寒风卷着,散了满地清冷。

      黄公公则与她轮班值守,白日里立在殿门廊下,夜里便守在偏殿的暖阁,两人默契地将寝殿守得密不透风。

      后宫嫔妃们遣人递来的鎏金牌子,在黄公公的案上堆了厚厚一叠,朱红的字迹被寒气浸得发暗,边缘都卷了翘。前朝大臣们更是日日聚在宫门外的汉白玉石阶下,靴底的积雪融了又冻,冻了又融,却连殿门的门槛都挨不着。

      一切都透着诡异的安稳,仿佛暴风雨来临前的沉寂,沉甸甸地悬在定都城的上空。

      唯独城西的郡主府,是这死寂中唯一的变数。

      自从沈云音漏夜赶回定都城,各家势力的探子便如嗅到血腥味的豺狼,再次活跃起来,不分昼夜地潜伏在郡主府周围——巷口、茶楼、小摊,恨不得将府里的一草一木都瞧个通透。

      想起上次沈云音设局,将府内暗藏的探子一举歼灭,府里的下人几乎全军覆灭,如今只剩下几个忠心耿耿的老人。沈云音看着庭院里稀稀拉拉洒扫的身影,不禁扶额轻笑,笑意里带着几分自嘲。

      想她堂堂大齐唯一的安霂郡主,定国公府沈家嫡女,竟沦落到连府中下人都凑不齐的地步,说出去怕是要叫人笑掉大牙。

      福宝瞧着自家小姐望着空荡荡的庭院叹气,连忙凑上前,小声提议:“姑娘,要不咱们寻个信得过的人牙子,挑些手脚麻利的新人进来?府里这般冷清,看着实在不是滋味。”

      银环闻言,当即蹙眉反驳:“不妥。如今正是多事之秋,招人费时费力不说,谁能保证这些新人里,不会混进新的探子?特殊时期,还是谨慎为妙。”

      沈云音微微颔首,深以为然。

      她此番回京,本就不是孤身一人。

      傍晚时分,潜伏在定都城内的南潇便收到了密令。不过半个时辰,二十名身手利落、模样端正的暗卫,便扮作卖身的侍女、小厮,悄无声息地进了郡主府。

      郡主府的人手空缺算是补齐了,可苦了那些守在府外的探子。

      他们本想着日夜蹲守,总能扒出些沈云音的动向,谁承想,沈云音自打那日深夜入宫见过陛下,回来后便再也没踏出过郡主府的大门。府内的人进进出出,却都是些洒扫买办的琐事,半点有用的消息都探不到。

      探子们冻得手脚发麻,鼻尖都冻出了红疮,只能灰头土脸地折回各自的府邸复命。

      “那丫头当真一次都没出过府门?”浔墨瑜坐在太师椅上,指尖烦躁地敲击着扶手,紫檀木的纹路都快被他戳出印子。他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眼底翻涌着未散的戾气,手边的茶盏早已凉透,氤氲的热气散得干干净净。

      “禀主子,安霂郡主当真是足不出户,府门都没开过一次。”探子垂首回话,大气不敢出,膝盖磕在冰冷的青砖上,疼得钻心。

      浔墨瑜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心头的怒火几乎要烧起来。他伪造南宫冰璃的字迹传信,本是想引沈云音回京,在半路设下埋伏取她性命。谁曾想,那些废物竟把事情办砸了,人没杀掉不说,还暴露了京畿卫的身份,打草惊蛇,反倒让沈云音有了防备。。

      下一次再想除掉这个心腹大患,怕是难如登天。

      就在他烦躁不已时,屏风后传来一阵轻柔的脚步声,裙摆擦过地面,带出一阵细碎的窸窣声。莫伊身着一袭月白素裙,裙角绣着几支淡墨竹影,她手中端着一盏刚沏好的热茶,莲步轻移,走到浔墨瑜身边,将茶盏递到他手中,指尖有意无意地擦过他的掌心,带着一丝微凉的软。

      “殿下不必忧心,奴家倒有个拙计,或许能解殿下的燃眉之急。”她声音柔得像春水,眉眼间漾着浅浅的笑意,眼底却藏着淬了毒的锋芒。

      浔墨瑜抬眼看向她,眼中闪过一丝希冀:“哦?莫伊姑娘有何妙计?”

      莫伊将热茶递到他手中,声音柔婉,却透着一股狠戾:“奴家幼时在乡间生活过,见村里的猎户打猎,从没有空手而归的。后来才知晓,这打猎除了要有真本事,最要紧的便是诱饵。殿下不妨也做个诱饵,设下陷阱,逼着那沈云音自投罗网。”

      浔墨瑜眉头微皱,有些迟疑:“若是被她识破,岂不是功亏一篑?那丫头心思缜密得很,寻常的把戏骗不了她。”

      “殿下放心。”莫伊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眸底满是算计,“只要诱饵足够重要,便不怕她不上钩。这世间最易对付的,便是那些既聪明又心软的人。”她话锋一转,语气愈发狠绝,“成大事者不拘小节,瞻前顾后之人,注定只能做他人的垫脚石。殿下若是再犹豫,等沈云音站稳脚跟,可就晚了。”

      浔墨瑜闻言,眼前一亮,忍不住拍手赞道:“不愧是丞相的左膀右臂,莫伊姑娘,真是受教了!”他握着茶盏的手微微发紧,眼底闪过一丝志在必得的光。

      “殿下谬赞,奴家不敢当。”莫伊躬身行礼,垂下的眼帘遮住了眸底的鄙夷。

      她在心底冷冷嗤笑。

      蠢货。

      ————

      寝宫外的汉白玉石阶上,寒风卷着枯叶打旋,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谁在低声啜泣。石阶上的积雪融了又冻,结了一层薄薄的冰,踩上去咯吱作响。

      右丞相钟虎原身着紫袍玉带,腰系金鱼袋,领着一众文武大臣,黑压压地立在廊下。他面色沉凝,目光如鹰隼般锐利,死死盯着那扇紧闭的殿门,周身散发着百官之首的威压。

      黄公公领着两个小太监,垂手立在殿门门槛前。明黄色的宫袍被寒风灌得鼓鼓的,他脸上挂着惯常的谦卑笑意,眼角的皱纹挤成一团,可眼底却半点温度都无,像淬了冰的寒潭。

      钟虎原率先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穿透呼啸的寒风,落在每个人耳中:“黄公公,陛下昏迷多日,朝野上下人心惶惶。本官身为百官之首,今日特领着诸位大人前来探望圣躬,还请公公行个方便,通禀一声。”

      他身后的大臣们立刻附和起来,声浪此起彼伏,震得廊下的铜铃叮当作响。

      “是啊黄公公,陛下龙体安康事关社稷安危,还请您通融一二!”

      “如今流言四起,唯有见陛下一面,才能安定人心啊!”

      黄公公微微躬身,笑容恭敬得挑不出半分错处,声音却软中带硬,像裹着棉花的针:“丞相大人和诸位大人的心意,老奴替陛下心领了。只是南宫家主方才还特意叮嘱,说陛下此刻正到了拔除毒素的关键时候,一丝半点儿的惊扰都受不得。您看这殿里殿外,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实在是不敢让诸位大人进去叨扰圣驾。”

      钟虎原眉头微蹙,指尖捻着腰间的玉带扣,力道大得几乎要将那翡翠捏碎,指节泛着青白。他目光锐利地盯着黄公公,像是要将他看穿,语气里的试探毫不掩饰,带着几分诛心的意味:“静养?黄公公这话,怕是搪塞之词吧?陛下昏迷已有三日,就连太医院的太医们都不许进,外头流言蜚语满天飞,说什么陛下早已……”

      他故意顿住,目光扫过身后的大臣,看着他们瞬间变了的脸色,才慢悠悠地接下去,“本官今日来,不只是为了探望陛下,更是为了安定朝野人心——难不成,公公还想将我们这些肱骨之臣,都拦在这宫门之外?”

      黄公公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攥紧,指节泛白。他声音依旧恭谨,却多了几分不容置喙的强硬:“丞相大人说笑了。老奴不过是个伺候陛下的阉人,哪里敢拦着诸位大人?实在是陛下的身子骨经不得折腾。南宫家主说了,但凡有半点嘈杂,之前的施针便前功尽弃。您领着这么多大人过来,这脚步声、说话声,哪一样不是惊扰圣驾?”

      “你!”钟虎原身后的户部尚书气得吹胡子瞪眼,刚要发作,却被钟虎原抬手拦住。

      钟虎原往前走了两步,居高临下地看着黄公公,语气里的寒意更甚:“黄公公,你我都是为陛下效命之人。本官也不妨直说,如今陛下病重,安霂郡主却突然回京,坊间都说……郡主此次回来,怕是带着沈家军的兵权,要趁机把持朝政啊。本官今日进来探望陛下,也是想请陛下明示,这朝堂之事,该如何定夺。”

      黄公公眼底寒光一闪,脸上却依旧是那副谦卑模样。他缓缓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骤然迸发出锐利的光,像老鹰捕猎时的眼神,目光与钟虎原对视,一字一句,掷地有声:“丞相大人这话,老奴可就听不懂了。郡主回京,是为了探望陛下,一片孝心可昭日月。至于沈家军的兵权,那是先帝御赐,陛下亲封的,岂是旁人能置喙的?”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几分,带着几分警告的意味:“再者说,陛下虽在静养,却也不是全然不醒人事。朝中诸事,陛下早有安排,轮不到外臣在这里妄加揣测。丞相大人还是管好自己的事吧。”

      “妄加揣测?”钟虎原冷笑一声,袖摆猛地一甩,声音陡然拔高,震得廊下的积雪簌簌掉落,“黄公公!你守着这宫门不让进,难不成是陛下的龙体……已经到了油尽灯枯的地步,你不敢让我们看?!”

      这话一出,身后的大臣们顿时哗然,窃窃私语声瞬间变大,像一群聒噪的乌鸦。

      黄公公的脸色终于沉了下来,脊背挺得笔直,往日里的恭顺全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玉石俱焚的决绝。他往前踏出一步,张开双臂,死死挡住殿门,声音不大,却带着刺骨的寒意:“丞相大人慎言!陛下龙体安康,自有南宫大夫诊治。老奴奉旨守在此处,便是陛下的旨意——任何人,不得入内!”

      “奉旨?”钟虎原挑眉,语气带着浓浓的讥讽,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陛下昏迷不醒,如何下旨?黄公公莫不是假传圣旨,意图不轨?”

      “老奴是不是假传圣旨,丞相大人说了不算。”黄公公缓缓抬眼,目光扫过在场的所有大臣,最后落回钟虎原脸上,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带着嘲讽,“倒是丞相大人,领着百官堵在寝宫外,逼宫问旨,传出去,怕是要落个‘以下犯上’的罪名吧?到时候,丞相大人的乌纱帽,还保得住吗?”

      “你放肆!”钟虎原被戳中痛处,气得脸色铁青,指着黄公公的鼻子,厉声喝道,“一个阉人,也敢在本官面前搬弄是非!今日本官非要进去看看陛下!”

      说着,他便要挥手让身后的侍卫上前硬闯。那些侍卫立刻按住腰间的佩刀,刀鞘碰撞发出冷硬的声响,眼神凶狠地盯着黄公公,只等一声令下。

      黄公公却不退反进,苍老的身躯在寒风里微微发抖,却透着一股宁死不屈的狠劲,声音里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丞相大人若是硬闯,老奴这把老骨头,便只能拦在这里了!陛下一日不醒,老奴一日不退!哪怕是被丞相大人治罪,老奴也认了!”

      他死死盯着钟虎原,一字一句,字字泣血:“只是丞相大人想清楚——今日若是闯了这宫门,惊扰了圣驾,这罪责,您担得起吗?!”

      寒风呼啸而过,卷起两人的衣袍翻飞,猎猎作响。

      钟虎原盯着黄公公那张毫无惧色的脸,又瞥了一眼殿门深处,隐约传来的药香和银针捻动的细微声响。他知道,黄公公是陛下的心腹,真要逼死了他,怕是会落下把柄。更重要的是,他摸不准殿内的虚实——万一陛下真的醒着,今日这番举动,便是自寻死路。

      僵持片刻,钟虎原狠狠一甩袖,冷哼一声,语气里满是不甘:“好!好一个忠心护主的黄公公!本官且信你一次!但陛下一日不醒,本官便一日不罢休!诸位大人,我们走!”

      他领着大臣们愤愤离去,脚步声震得汉白玉石阶嗡嗡作响,怒气冲冲地消失在宫道尽头。

      黄公公望着他们的背影,直到彻底看不见了,才缓缓松了口气。他后背的衣衫早已被冷汗浸透,贴在身上冰凉刺骨,连站着的力气都快没了,只能扶着门框,剧烈地喘息着。

      他抬手擦了擦额头的冷汗,指尖冰凉,回头看了一眼紧闭的殿门,压低声音,带着几分疲惫,又带着几分庆幸,声音里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陛下,老奴……守住了。”

      殿内,静悄悄的。一根银针从南宫冰璃的指间滑落,掉在金砖上,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在这死寂的宫里,格外刺耳。

      南宫冰璃垂眸看着地上的银针,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光,随即又恢复了平静,捻起另一根银针,继续施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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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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