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虚幻梦》奈潜

9、第 9 章 攻心之计

　　“如何？灵妙道友可有把握能假扮我了吗？”
　　紫华的问询声忽然响起，将灵妙的注意力重新拉回到现在的处境之中。

　　“我若说能，道友的这身外化身是否能任我折腾呢？”
　　灵妙黑葡萄似的瞳孔中闪过一丝慧黠的精光，面上却是一片带着慵懒散漫的笑意。

　　紫华的嘴唇微微颤抖了一下，有些难以置信地死死盯着灵妙，憋了半天，才梗着脖子道：“你，你不要太过分就行，我会在旁边盯着你的。”

　　还真是有点可爱，想到哪儿去了，她看起来像是那种人吗？

　　目光落到桌上，上面还放着紫华刚刚拿着的长剑。

　　灵妙用心念控制着紫华的身外化身，拿起放在桌上的那把三尺长剑，剑身极薄，其上寒光凛冽，锐气逼人。

　　“不知这剑能否劈开这白石牢？”
　　想着紫华昨夜那令人难忘的剑招，灵妙心旌摇荡。

　　“你想什么呢？就算是我，带着这石缚，也休想从这牢里劈开这白石牢的一角了，更别说是对我的剑毫不熟悉的你了。”

　　紫华一脸你竟如此没常识的表情，可这表情还没在她脸上出现多久，她苍白的脸上立刻换成了另一副又是惊恐又是痛心的表情：“你，你干什么？”

　　灵妙执剑的姿势又如在握刀，单手握着剑柄，直直朝眼前的墙壁砍下——

　　“铮！”

　　剑嗡鸣了一声，白石牢依旧不动如山。

　　“你当是劈柴吗？”紫华从未见过如此使剑的修士，更何况这修士使的还是她的爱剑，向来嗜剑如命的她当即便翻了脸，一下便夺回了对身外化身的控制，将剑收回了剑鞘。

　　灵妙见她生气，只好摸了摸鼻子，有些尴尬地没敢吱声，她这也是第一次摸剑，平时在山里生活用的却是刀，对剑术的了解也仅止于昨夜的惊鸿一瞥，她根本支撑不起任何一招像样的剑术，所以不自觉使出了这一招砍柴切肉的功夫。

　　不知是不是因为感知到了白石牢中的波动，子平的身影很快便出现在了白石牢中。

　　他瞥了一眼冷着一张脸坐在书桌前的紫华，面上有一丝轻松之色一闪而过，眼神却是似笑非笑：“看来你受伤之后倒是懂得安分些了。”

　　紫华面上依旧笼罩着三分气闷七分霜雪冷意，罥烟眉微微蹙着，偏昂着头，看也不看子平一眼，极尽嘲讽、睥睨之态。

　　子平也不恼，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走近紫华身前，慢悠悠开口：“我知你恨我们捉你们人族夺取寿命，可我也没真正杀了他们，只不过让他们以区区二十余年寿命来换取自由，可你身为神修，却对我喊打喊杀，这便是你之正义吗？”

　　紫华背脊微僵，心中似有触动。

　　见她如此，子平眼神中的侵略性越发分明，语气幽幽：“你们人族自诩为万物之灵长，对鸟兽鱼虫从来都是生杀予夺、奴役圈养，奉行的不就是弱肉强食之道吗？地生醴水前，我们无力反抗，予取予夺，如今，我们重新修得造化，有了不再引颈受戮、不再为奴为仆的机会，你竟如此看不惯吗？”

　　紫华向来都是人族中的佼佼者，生来便是万事无忧，自修行以来，更是仗行天下间，信步人世间，从未听过这般的言论和质问，顿时心中巨震，心神震荡，连对身外化身的控制都没能维持住。

　　灵妙在旁看得分明，心中暗道子平这厮不可谓不阴险狡诈，三言两语便能唬住这紫华，攻心之术玩得如此溜，不愧是修歪门邪道的妖邪。

　　这身外化身失去了控制，便如同躯体失了灵魂，有如死物。

　　这般的反应在子平看来，便是他的话对紫华来说打击颇大，道心不稳，而他要的便是她道心不稳，神妖两道本就是完全相反的两条道，生来不合，注定他们生来便是仇敌......

　　灵妙在心中微微叹了口气，暂时没管失魂落魄的紫华，只接过对身外化身的控制，略略思索了一下眼前的时机。

　　子平之心，昭然若揭，乱紫华心神，以拉拢其人，甚至谋取更多，不可谓心机手段皆是一流......不过，外表看似狠厉，手段却算不上特别血腥，内里甚至保留着一丝可能连他自己都不知道的柔软......当然，这是他们两人之间的私事，这不是她该操心的，对她来说眼前恰好正是最好的时机，在还未强大起来之前，这些能靠演戏和动口解决的，那都不是事儿。

　　思及此，灵妙眼神清明，将心神集中于控制紫华的身外化身。
　　她眼神空茫，一身骄矜冷峭之气不复存在，仰视着站在她身前的子平。

　　“在我心中万物生而平等，然而我修的又是神道，虽向来以维护苍生为己任，但身而为人，自然心向同族，是以路见同族蒙难，自然拔剑相助。”

　　“如今听你一言，以我心度你心，竟也发觉了我身为人者之私欲，你亦为众生，同样被天地视为刍狗，受人族敌视，修行同样不易，于长生天修士而言，二十余年寿数的确算不得要命，以此为由杀你，确有护短不公之疑。”

　　“然世间之道，从来不是万古不变的，你族夺我人族寿命，亦算不得有理，终有一天会遭其反噬。如今我对你已生不忍，望你不要为了一时得失，而继续走此歧途，若你记得我的救命之恩，愿与我冰释前嫌，还请放我离去。”

　　子平俯视着她，久久无言，心中之复杂，也只有他自己方才知晓。

　　“我若不放你走，你欲如何？”
　　良久后，子平才吐出这句话来。

　　其中之意，灵妙自然全然洞悉，紫华确系子平软肋，既然他暴露了软肋，那她原来的计策便仍是上上之策。

　　看了一眼身旁对这一切无动于衷的紫华，知道她眼下情况的确不是很好，若想尽快离开此地，不下点猛药，看来是不行的了。

　　她倒要看看此獠对这紫华和这救命之恩的重视程度！

　　她一把抓住紫华的剑，拔剑往脖子上用力一压，冷声道：“如今我已入魔障，修行已无望，愧对族中悉心栽培，加之错杀者甚多，是为我心中耻辱，你放与不放与我而言皆无差别，我既不忍杀你，又放不下我之同族，既如此痛苦，不如一死。”

　　子平见状，心中大骇，死死抓住剑刃，进而直接使劲夺过剑来，将其掷到远处。

　　两人皆已受伤，神态却是完全不同。

　　一个是再也无法掩饰的懊悔和心痛，一个则是满身死气沉沉的沉沦和颓废。

　　一滴泪，落到了她的手上。

　　“你无错，是我之错。你本为天上月，清贵无双，又曾救我于危难，是我对你起了妄心，想拉你一起落入凡尘，一起共沉沦......”

　　一块冰凉的东西被放入了她的手心。

　　“我放他们离开，可好？”

　　灵妙看紫华空茫的眼神中浮现出了一丝神采，终于有了反应，心中一动，放开了控制，她相信紫华会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做，毕竟这也的确是她所盼所求。

　　“好。”
　　短短的一个含着些许沙哑的吐字，隐约藏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哽咽，在场的两人却是听得无比分明。

　　这一天，楼中小城内所有的修士几乎都被一个巨大的惊喜砸晕了头，这个惊喜来得毫无预兆，且令人百思不得其解，以至于众人初闻时都以为这是谣言，几乎没人当真。

　　直到众人看到平时神出鬼没的城主子平站在了惹肆之顶，听他亲口向众人言明惹肆三窟传送出口已开，请众修士速速离去，他们才完全相信这一切竟然是真的，妖修子平竟然真的肯无条件放他们离开！

　　众人都用见鬼的表情看着那道遥遥立在山顶的身影，下面的人没人知道他是如何想的，包括惹肆内的众妖在内。

　　众妖在震惊之余，亦免不了对他们未来的忐忑和害怕，受到盟中责难是必然的，凡是想到此处的，皆免不了浑身一颤，他们仿佛已经能闻到那即将到来的血雨腥风。

　　众妖之中若说此刻谁心绪最复杂的当属箫箫了，她看着那道身影的目光最为复杂，有不解，有仰慕，有悲伤，有惊恐，有失望，还有一丝怨恨。

　　她将目光转移到子平背后那道并不明显的紫色身影时，更是瞳孔一缩，一时间，千头万绪划过心间，她看向那道身影的眼神中多了一道杀意。

　　此刻，除了正放开五感感受楼中小城的灵妙，没人能注意到这道杀意。

　　灵妙看向面无表情的紫华，此刻她正控制着自己的身外化身，安静地站在子平的身后，也不知道在想什么，想得如此出神。

　　其道有缺，不破不立，紫华外表看似清醒坚定，却能被子平三言两语迷惑心智，实为道心未定，修行尚浅之由也。

　　思及此，灵妙又在心里无声地笑了笑，她自己也不过是一百步笑人五十步，之前她那番酝酿没多久的说辞，不过是因素有急智而临时想出的大道理罢了，一个初入道之人，修行又哪儿说得上是不浅薄呢？

　　世间之理若没有切身的体会，不过是空中楼阁，纸上谈兵，所有的觉悟终究逃不过浅薄一说。

　　针对子平的计谋得逞，也不过是投机取巧，也许，下次便没有这么好的机会了。

　　子平和紫华就那么站在惹肆的最高处，看着修士们一个个踏入惹肆，直到连最后一人也踏入惹肆之内......

　　来到惹肆暗道口附近，所有妖都没有离开，子平自下了命令让他们协助修士离开幻阵后，便没说接下来的安排，眼下子平终于肯从山顶下来搭理他们呢，是以一个个都眼巴巴看着他。

　　灵妙看见那些半人高的小妖眼睛一眨一眨地望着子平，他们大多都还没化成人形，完全还是兽类形态，顶多比她认知中的黄鼠狼大了些。
　　忽然之间又觉得这些妖也没那么面目狰狞了，除了那个叫箫箫的，那半人半妖的模样，看起来仍是十分怪异，且她看紫华的眼光实在说不上友善。

　　环视了一圈众妖，子平威严不改，依旧是冷寒的命令语气：“你们便留在此境修炼，待梦境结束，你们的身体便会出现在真正的楼中小城内，只要乖乖给我待在城内便会很安全，待此事风波过后，再将你们放出。”

　　说完他便转身往暗道走去，一个带着几分哀怨的声音却在此刻响起。

　　“子平，你对我们就这么狠心吗？我们皆是追随你来的这儿，如今却沦落到比那群人修还不如，你是为了你身后的这个人族女修吧？她为你做了什么？竟值得你愿意放弃自己和我们如此多同族的前途和利益？”

　　“你不管我们就算了，狐族的歆窈失踪了你也从不过问？你别忘了，她可是长老之女！若她出了事，我们这一族在盟中必将失去狐族这支盟友！”

　　声声质问刚刚落下，还未等子平重新转回身来，这声音的主人便有了令人出乎意料的举动。

　　她极速地冲向了正跟在子平背后的紫华，原本属于人类模样的手化成了黄鼠狼的爪子，其上的利爪又尖又长，正欲往前直接撕碎紫华。

　　然而，令她意外的是那女人仿佛预先知道会遭到袭击一般，反应极快，瞬间便反手用剑鞘挡住了她的利爪，让她失去了这唯一刺杀紫华的机会。

　　这一切发生得极快，子平在这几个呼吸的时间内，已经反应了过来，一下便出现在了她眼前，死死地掐住了她的脖子，仿佛要直接将她的识神掐散一般。

　　箫箫费力挣扎着，用利爪抓向子平却被他用同样化爪的单手挡住。

　　正在这生死挣扎的瞬间，一道声音生生插了进来。

　　“放了她。”

　　这是紫华的声音，简单却含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之前一直存在于眼角眉梢的几分霜寒，不知何时已经化去，取而代之的是几分黯淡之色。

　　作为推动眼前这一切的幕后黑手，灵妙丝毫没有共情到场中之人的爱恨情仇，而是窝在紫华的身外化身之中，宛若看了一场大戏那般，恨不得直呼一声精彩，然而又不想惊扰到紫华，只能捂着嘴在一旁瞎乐。

　　紫华无奈地看了一眼身旁的灵妙，这样紧张的时刻，这人竟然也能笑得出来，也不知道她在笑什么。

　　灵妙看懂了她的情绪，脸上依旧乐呵着，心中暗道：“近距离直播的4d电影，还有自己在一旁指挥主演，看起来自然精彩刺激啦！很可惜，这样的感觉只有她自己一个人能享受了。”

　　子平则是背脊一僵，回头看了一眼紫华，眼神中是明显的不认同。
　　犹豫了一阵，终究还是放过了箫箫，什么也没说，拉着紫华化作了一道黑烟直直冲入惹肆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