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虚幻梦》奈潜

8、第 8 章 探白石牢

　　天光已是大亮，楼中小城内又热闹起来。

　　惹肆一窟内。

　　“今天可得警醒点，不要被箫箫发现我们在摸鱼，小四说箫箫今天脸色比往常还要臭。”

　　“听说昨夜有只小妖被人修削了爪，听说是建造司的打杂小妖，幸好子平城主规定了城中杀妖者永世不可出城，不然那只妖被削的应该就不是爪了。”

　　“是啊，昨晚可把我折腾得够呛，这些人修也不嫌累。”

　　一只只半人高的黄鼠狼小妖们今天格外萎靡，他们是在惹肆打杂的修为最低等的小妖，然而修士们攻惹肆时，他们又是一线的守卫。

　　柜台后站着的那个身长五尺余的半化形的女妖正是他们口中的箫箫。

　　此刻，她正划拉着柜台上方的光幕，她的对面正站立着一个紫衣女修。

　　“小四，箫箫这是怎么了？尤其是看见穿紫衣的女修时，她的眼神真可怕！”

　　“不知道啊，或许是因为昨晚那些人修来攻惹肆时城主没出现吧？”

　　“可是，以前城主也很少出现啊！我记得那时箫箫......啊，箫箫，看过来了。”

　　小妖们一看见半化形的箫箫那似要择妖而噬的眼神看过来时，便不由得身体一颤，立刻停下了窃窃私语。

　　惹肆中发生的一切，皆被灵妙用五觉感知到了。

　　灵妙眼神中露出丝丝奇异来，似是看见了滚滚红尘中的那些爱恨嗔痴，不由得抖了抖。
　　那子平再怎么阴毒，那颗心看起来也并不如他表现得那般密不透风。只要他心一动，红尘三千劫中总有一劫是最适合他的。

　　“洪水猛兽，洪水猛兽！”

　　那名化名紫华的女修还在湖底暗牢被圈禁着，也是可怜。

　　她轻叹了口气，有些涣散的目光，重新聚集到湖水之下，仿佛能穿透水体，看见水底里的一切。

　　若不是昨晚一直关注着湖畔这边的战斗，她都不知道这湖底的湖石竟是楼中小城的暗牢。
　　每一枚白色的湖石都是一间牢房，混在各色的湖石中并不起眼。

　　这暗牢中也只有数十人，也不知被关了多久，他们眼底的麻木颓丧比城内的被困修士更甚，只有少数人眼中尚有神光，或是打坐修炼，或是在狭小的牢房内操练功法。

　　紫华的牢房算是最好的了，有床、桌、书本及笔墨纸砚等器具一应俱全，简直不像个牢房，倒像个书房了。

　　“什么洪水猛兽？哪有洪水猛兽？”

　　一道浑厚的男声忽的从她身旁响起，打断了灵妙的感知。

　　灵妙回过神来，一时失语。

　　长生天的修炼之道各不相同，因为真勿刚收下她当弟子便消失无踪，所以她现在对这长生天的修行界之事知道的也只有一星半点。

　　她目前所知的便有三种不同的修炼之途了，一个是她所在的修仙一途，一个是子平那样的妖修一途，另一个则是紫华的神修一途了，想来长生天应当还不止这三种修炼之途。

　　也不知道这贵赟修的是什么途，想起那阴暗处冒出的一张脸，心中不由得一颤......

　　不似仙途，亦不似神途......

　　她露出一个古怪的表情来：“没什么。不知道友可能探知这水底有何异常？”

　　“还那么客气呢，叫我贵赟就行了。”贵赟爽朗一笑，又将身体探出舟沿，朝水下望了望，“并无异常啊，你可是有什么发现？”

　　灵妙一时间有些犹豫。

　　贵赟看出了她神色间的迟疑，也收敛了笑意：“灵妙道友心中似乎对我有了顾虑。”

　　果真是心细之人！竟如此敏锐！

　　灵妙看着贵赟的眼睛，只露出了一个浅淡的笑容：“贵赟道友为人正气，性格爽朗，我只是有些疑惑你的功法是何路数。”

　　“不瞒你说，我是个魔修，所修功法不过是些不入流的小法术，我还以为你能看出来呢。”贵赟神色从容，似乎在说着什么微不足道的小事一般。

　　魔修！

　　他竟然是魔修！

　　哪有魔修一身正气的，而且丝毫不加掩饰，似乎是魔修在长生天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尽管心中有过些许天马行空的猜测，真正亲耳听闻时灵妙心中却仍是一片惊愕，毕竟在她的认知里魔修都是邪恶暴虐的存在，而她的认知来自于长生天三万年前那个尚无修士的时代。

　　眼前这位，除了长得高了点儿，脸方了点儿，看起来完完全全就是个正常人啊！

　　“有何不对吗？你似乎很惊讶。”贵赟眼神无辜，好似完全想不明白她为何会有此疑惑。

　　灵妙忙克制住自己心中的汹涌澎湃，掌控住自己的心态，她明白不能以她所在时代的眼光去看异世之人，况且其实她对眼前这个所谓的魔修并无恶感。

　　心潮起伏也只是一瞬，很快她便平复了心绪，轻轻叹息了一声，悠长且从容：“毕竟我也是第一次看见魔修，由此而心生讶然，让你见笑了。”

　　这倒不是说谎，看见活的魔修的确是生平第一次见。

　　既已说开，灵妙便将水底情况告知了贵赟。

　　“听你描述，应是万妖盟的白石牢，看来这幻境确系万妖盟手笔无疑了。”贵赟语气沉沉地说道。

　　灵妙可不知道什么万妖盟，眼下她最要紧之事是趁子平外出，探一探这水底之牢，正要张口邀他与她同去一探，便看到贵赟眼神似有不对。

　　贵赟仿佛想到了什么，神色转变成惊异，眼神变得恭敬：“这白玉牢最是难探查之物，非仙者难以神识辨之，难不成尊驾竟是......”

　　尊驾？

　　灵妙心中有些好笑，她说到底也还是个凡人，不过是托便宜师父的福，一惊过后五感略强罢了。

　　只微微摇了摇头，问了进出的法子后，便示意他一起入水探白石牢。

　　这水是清澈的，如血般的红色，似有淡淡的酒香。

　　名为醴水。

　　长生天的水都是这样的，饮之可延年益寿。

　　只可惜这只是投影。

　　灵妙刚入梦时，除入梦本身和长生天外，最令她感到惊奇的便是这每每看起来都感觉惊心动魄的醴水了。

　　泛舟湖上时，心中本便微有波澜，一鼓作气入水后，更是心潮起伏不定。

　　水流划过划过皮肤，凉沁沁的，水底光线幽微，一颗颗石子安静地躺在底部。

　　灵妙心绪渐渐平复，感知着紫华所在的那颗石子所在之处，与贵赟一起毫无阻碍地进入了白石牢中。

　　紫华定定地看着踏入白石牢的灵妙，眼神中带着难言的打量和好奇。

　　灵妙也打量着紫华，眉目如画，气质清冷，肤若凝霜，只是双手双脚皆被石链所缚，仔细一看那石链上的石子俨然便是外面那颗石子的缩小版本。

　　她眉间微微蹙着，面色带了些许病态的苍白，应是昨夜受了伤的缘故。

　　黛紫色衣裳上有暗金流纹隐现，端的是华美威严，又贵气逼人，这样颜色的衣裳与她那欺霜赛雪的皮肤简直是再相衬不过的了。

　　她正立于一长桌前，手中执着那柄长剑，另一手原本似在做着什么动作，在看见来人时，刚好放下。

　　两人之间并无任何阻隔，这是一间完全独立的封闭密室，若不是紫华看她的眼神中并无恶意，她都要怀疑这人是不是专门等着用剑劈死来人了。

　　“二位此番来意紫华已猜出一二，如何化敌为友还请灵妙道友指教。”

　　紫华的嗓音低柔微哑，似融了砂糖的春水，柔和中带着一丝甜。

　　他们在湖面上的说话声并不大，虽有着几层介质的阻隔，距离却并不十分遥远，是以已被紫华悉数听入耳中。

　　灵妙眉头微挑，也不惊讶她的反应，时间紧迫，张口就是直接切入主题：“若我没猜错紫华道友应与子平城主有旧，你欲杀他，他却不只一次放过你，这次还受了伤却也只是把你关在此处，却也不算苛待。是以在这楼中小城中，你是最有可能探听这座幻境破解之法的人。”

　　紫华紧抿着唇，也不说话，就那么静静地看着灵妙，目光中是难言的复杂，她从未见过这样的人，直言对自己的窥探，轻易便能洞察他人内心，相比于她在长生天中看见的那些飞天入地的修士而言是另一种层次的强大。

　　灵妙眼神愈发平和，语调甚至有些慵懒：“紫华道友只需以想出牢狱为借口缓慢地转变态度，接近于他，然后等待一个时机，你觉得合适的时机，由我们挟持你以逼迫他就范。”

　　贵赟在旁边听得一愣一愣的，眼睛瞪得像铜铃，他没料到灵妙的化敌为友竟是这样的，一时间被雷得外焦里嫩。

　　紫华愣了愣，旋即一声轻笑：“道友说得倒是轻巧，我不觉得他会为了我放下往上爬的机会，我既是身怀利器之人，纵使遭遇强敌，也当执手中剑，勇往直前。”

　　不愧是能使出昨晚那惊艳一剑之人，微微一笑便如那月下绽放的昙花，短暂却清贵高华，瞳孔之中那如星子般闪烁的剑光，更是令人见之难忘。

　　只是过刚易折，实力还未能与之匹敌时便直接冲上去硬刚，实在不是明智之举。

　　灵妙暗暗叹息了一声：“紫华道友光风霁月，又是使剑的，想来即便行得通，也不会使这等阴谋诡计，与敌人虚与委蛇，既然如此，那便由我代劳吧，不知你意下如何？”

　　话落，在场的两人皆是惊愕，紫华完全没想到眼前的女修根本不按套路出牌，一言一行根本看不透，而且对子平似乎也毫无惧意。

　　惊愕过后，是浓浓的好奇，越是雾里看花看不透，便越想看清，紫华静默了半晌，带着一丝连她自己也不知从何而来的希望，红唇翕张：“也好，试试也无妨，不过，还请旁边这位道友先行离开，子平怕是快回来了。”

　　贵赟也不多言，只朝灵妙微微颔首，说了句有事可以来找他帮忙便离开了。

　　等贵赟离开后，紫华从怀中掏出一只迷你的金色雕像来，细看，那雕像的眉眼竟和紫华的有些相似，她嘴角微微翘起，眸中闪过点点狡黠的笑意，将手中雕像朝身侧轻轻一扔，那雕像竟化作了一个和紫华一模一样样貌的女子，连原来在紫华双手双脚上的石缚都转移到了这女子四肢上。

　　接着紫华便拽着灵妙的手化作了一道流光钻入了那女子的眉心。

　　钻入眉心后是一片有着玄奥气息的空间，似乎只要心念一动，整片空间便会随心而动一般。

　　灵妙被这一连串的神仙手段给惊到了，眼神之中是毫不掩饰的惊艳和艳羡，在这一刻，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渴望情绪潜藏在了她的心底，连她自己也不明白那是什么，或许是对真正神仙手段的好奇，或许是对神奇之力的渴望，又或许是其他的什么......

　　“原来这白石牢根本困不住紫华你。”

　　灵妙眸底光芒明亮，想起那金色的雕像来，更是觉得眼前女修的不简单，不愧是敢一个人单挑子平的人。

　　“那是当然，况且这万妖盟的幻境我也不是第一次闯了，这次若不是遇到子平这小子当城主，我早就砍了这城主，拿到金令了。”

　　说完这句，紫华应是嫌用话语叙述太麻烦，并未继续开口，而是直接将自己的心念传给了灵妙。

　　原来那金色雕像乃神修的保命手段——身外化身，越强大的神修，身外化身越多，化身不灭，神修不死。

　　强大如斯！

　　不仅如此，紫华还是游方族的修士。

　　游方一族，是长生天六大顶级势力之一，向来以庇佑苍生，救济百姓为己任，是以在长生天的凡人之中享有最高声望，享受着香火供奉。

　　也正因为如此，紫华才会看不惯万妖盟在太虚幻梦肆意设置幻阵，谋夺散修寿命的行为，愤而碰瓷进入这争鸣岛的幻阵之中，只是，没想到碰到了昔日的故人......

　　“......在汀雨市闲逛时，我在一个无人的巷角看见了一只倒在路边奄奄一息的黄鼠狼......”

　　这故人与她的旧事，紫华也只是说了个大概，约莫是她仗剑人间时碰巧救了只受伤的黄鼠狼，后来发现这黄鼠狼竟已化妖，是万妖盟的新代天骄，以及后面种种不大不小的偶遇云云......

　　这位故人正是子平。

　　还有，这楼中小城其实是个幻阵，阵眼便在惹肆三窟，但是若想平安穿行三窟到达阵眼，也只有拿到城主的金令才能做到。

　　灵妙消化了一阵这些信息，心中一时生出许多感慨来，这紫华作为名门之后，所见所闻不可谓不丰富，虽只拣了关键的几件事来说，也依旧是她从未有过的经历，不由得令她心生无限感慨。

　　修士与凡人所见世界是完全不同的。

　　修士，纵横天地间，即便渺如沧海之一粟，亦有无限之神力，飘遥于世间，俯览众生百态，际会风云，历遍山河。

　　凡人，因智慧之能亦可凭此纵横天地，游历四方，但终究躲不过那尘世喧嚣，受七情六欲和生活所困。

　　也或许是名门望族，与这幻阵之中的修士终是不一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