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虚幻梦》奈潜

6、第 6 章 城中惹肆

　　“惹肆。”

　　惹肆......灵妙若有所思地喃喃道。

　　惹肆是整座楼中小城的核心，分有三窟，一窟是所有城中人都要去的地方，分派任务、结算积分、换取自由皆在一窟中进行，二窟是城主的住所，三窟据说便是那传送离开此城的出口，只是其中凶险万分，若没有特殊法子护身，是无法到达那传送口的。

　　大部分修士只从惹肆处得知两种出城选择，一种是以寿命换取，一种则是不停地做任务。当然，无论是哪一种选择，修士们都不愿选。

　　曾有一次楼中小城的被困修士就发动了集体暴动，眼看已经登上了三窟，距离那传送口也不过是百丈距离，未曾想刚走了几丈，便悄无声息地失去了身影，吓得后面的人只能放弃了这次的计划，逃离惹肆。

　　惹肆下辖建造、植育、督水等上报和监管各类事务完成度的司部......

　　贵赟一口气讲了许多，讲完便眼巴巴地望着灵妙。

　　灵妙也看着他，眼前之人至少是个良善之人，他之前在城门口的提醒让她对他还是颇有好感的，况且她对修士的世界还十分陌生，不过是刚刚入玄的修士，现在有一个人结伴正是瞌睡来了有人送枕头，她岂能拒绝？

　　灵妙露出一抹温和的笑容，微微颔首，轻声道：“那便预祝咱俩合作愉快！”

　　两人走出了这从七拐八绕的小巷才能到达的无人角落，往城中心的惹肆走去。

　　“我们真要去惹肆领任务吗？”贵赟有些失望地问道。

　　灵妙没有说话，只摇了摇头，她正专注地边调整着五感，边观察着这楼中小城的一切。

　　眼见未必为实，更何况这是在太虚幻梦中。

　　先前所见岛上之山水草木，也不过是长生天的投影，根本算不得真。

　　果然！在她的五感之中，这通向城中心的石板小路，哪里是楼中小城的石板路？分明是争鸣岛山脚下的集市！

　　那些忙忙碌碌做任务的修士，在她此刻看来，不过是在做些毫无意义的动作，那些所谓的遗迹实际上是岛上的建筑！
　　观修士们眼神困顿，手上干活的动作并不比凡人利落多少，想来也是心中愤懑的。

　　“真无耻啊。”她低声喃喃。

　　贵赟向她投来了疑惑的目光。

　　灵妙神色淡淡，脚下的木屐一下一下扣着石板路，啪嗒啪嗒，缓慢，清脆，仿佛是在山野中闲逛。

　　“牢牢把控着修士的自由，让求仙问道的修士在这虚幻的牢笼里，做着毫无意义的连现在的凡人都不用做的事情，也不过是为了让他们自觉受辱，尽快屈服，若他们知道连眼前的事都是虚幻的，争鸣岛时刻都在他们眼前，也不知该是何感想。”

　　她的声音极低，脚下的木屐声响起时更是完全掩盖住了她那若游丝一般的声音。

　　贵赟却是听清了，脚下微顿，愕然地愣住，心中回味着她话语中的含义，脑中迅速划过无数想法，幸好他并非愚钝之人，堪堪抓住了一丝微弱的灵感，顿时脑中一片清明。

　　他面色一喜，朝四周张望了一下，拉着灵妙的衣袖走到无人的地方，俯身凑到她身边悄声问道：“你是说，这里依旧是争鸣岛，所谓的楼中小城不过是幻象？”

　　灵妙不动声色地挥袖拂开他的爪子，沉吟了一下，苦笑道：“让贵赟道友见笑了，在下也只是猜测，毕竟我一不懂阵法，二不懂幻术的，之所以有此猜测不过是因为觉得这楼中小城让修士干杂活积分这项规矩以常理度之说不通，大胆猜测了一番。”

　　贵赟挺直了脊背，宽大的深色衣袍笼罩下，却是一身正气，他眼神晶亮，直勾勾的看着她，控制着声音中的热切，道：“道友果真是个人如其名的妙人，我觉得你说得很有道理，近来听闻，这长生天各地频频有修士莫名失踪，说不准就是被这些幻境给吞了。还有，这明明就是幻梦里，哪有遣修士干活的道理，所以原因只能是其他的可能，而道友说的也不是没有可能。”

　　“你之前是在争鸣岛何处入的这沙漠幻境？”灵妙边聊着，边继续往原来的方向走去。

　　贵赟回忆道：“我当时就在山脚下的集市里，那时候还是白天，我不知怎么地眼前一花，原来的集市便已消失不见，入目的只有漫天黄沙。”

　　“后来，我又遇见了和我一样的人，我们都以为自己是又切换了梦境，不过，现在想想，在太虚幻梦里哪有这么巧的事，大家都是从争鸣岛来的，又都是低阶修士，这事怎么看都十分蹊跷。”

　　他忽然忧郁了起来，惆怅地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只是我们那行人大多都互相不怎么对盘，也只是交流了一些浅显的东西，还光顾着互相防备和试探了，没能想到这些细节。”

　　灵妙见他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便没有打扰，安静地听他回忆和分析，时不时微微颔首，以示自己有聆听。

　　“这便是惹肆吗？”
　　前方忽然响起一道不大不小的声音。

　　想要继续说下去的贵赟愣了一下，抬眼看去，一下便看到了那声音的主人。

　　竟是不久前刚分开的那两人，而说话的正是那有些懦弱的智文。

　　好死不死的，智文刚好回头看向他的同伴时恰好瞥见了贵赟，以及站在他身旁的灵妙。

　　“呦！贵赟兄，好巧哦！你也是来领任务的吗？”

　　伴随着他的这声招呼，站在他身旁的那人也转过头来，看向了贵赟。

　　感受到他们那奇异的眼神，贵赟面露尴尬之色，正在忐忑之际，一句听起来很是莫名的话解救了他此时尴尬的窘境。

　　“惹肆是真的。”

　　肉眼看到的，和五感中感知到的惹肆，竟然是完全一样的，而且观这位置，竟然便是争鸣岛上那座始终有云雾缭绕的青山所在之处。

　　怪不得有一窟、二窟之说，原来竟是座光秃秃的黄土山！

　　是谁？竟有如此能耐，公然在争鸣岛部下如此大局，却没被众人发现。

　　那叫子平的妖修虽然看起来满身煞气，但是显然也只是个马前卒，还做不到如此大的手笔，真正的厉害之人往往是高居于幕后，指点江山、操纵大局的。

　　眼前这座土山相较于原来争鸣岛上的土山只秃了一些，显现出它最本质的样貌，山脚下只凭空出现了一条暗道，看起来像是通往这山体内部的，智文那两人此时已经往暗道内走去了。

　　“这争鸣岛的青山我之前探过，那时候我并未感知到这里面有条暗道，看来这幕后之人手段确实了得啊。”贵赟感叹了一句。

　　灵妙闻言，不由得翻了个白眼，道：“狂妄！你对自己的修为心中没点数吗？”

　　“也是，而且探出了也不一定是件好事，不然这消息灵通的长生天也不会半点相关的消息也无了。”贵赟心有戚戚地说道。

　　灵妙突然想起了刚来争鸣岛时，听到知笙说的那句“看热闹”，还有她那刚将她收入门下便弃之不顾的混蛋师父，嘴角溢出一抹浅浅的苦笑：“也不是没人注意，可能是因为那些修为高的修士懒得掺和进这趟浑水罢了。”

　　走到惹肆的暗道中，黑暗沉寂的气息扑面而来，啪嗒啪嗒的木屐声在暗道中回响。

　　“你为何要穿这种鞋子？我从未见过有修士会穿这种鞋的。”贵赟忍了又忍，终于忍无可忍，在他最适应的黑暗中将早已在心中盘旋多时的疑问问了出来。

　　为什么？

　　当然，是因为我是第一次进这太虚幻梦，没什么准备啊！

　　灵妙在心中暗暗叫道，不过她也不是傻子，防人之心不可无，她可不会轻易在外人面前轻易展露自己的薄弱之处。

　　“我就喜欢听这个响儿，你不觉得很好听吗？”

　　黑暗中，贵赟的面色沉郁，声音低沉：“打架逃命的时候，道友便不会这样想了。”

　　“贵赟道友真是个能结交的妙人。”灵妙忍不住赞了一句。

　　平稳地穿过了暗道，四周豁然开朗起来，凹凸不平的石壁也亮堂了起来，只是那点点凭空燃着的绿光将石窟之内平添了几分阴森可怖的气息。

　　“这是妖火。”贵赟低声说道。

　　灵妙看了他一眼，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她的视线忽然一凝，看到了智文躲在那个留着两撇小胡子的瘦削修士身后，双腿在微微打着摆子，她顺着这个方向继续看过去，掩在袖中的双手忽地颤了颤，有凉气透着冰凉的木屐传入脚心，又从脚心直窜入头顶。

　　几乎要脱口而出的“妖怪”二字被她死死地咬住，吞进了肚子里。

　　石窟的稍暗处，有一个柜台，柜台后站着一个长着张黄鼠狼脸身长五尺余的人形生物，神态动作邪气四溢，正和那个颇为镇定的修士交谈着什么。

　　“灵妙？灵妙道友？”

　　一个熟悉的声音唤回了她的神智，灵妙扯起贵赟的袖子，转身便走。

　　“哎哎哎，别拽别拽！”

　　木屐的啪嗒声从未响得如此之快。

　　一口气，速走到了惹肆暗道的门口。
　　跨越那道黑暗与光明的分割线那一刻，天光大亮，热风扑面，灵妙仿佛一下便从幽暗阴冷的地狱回到了热闹温暖的人间。

　　“你怎么了，反应这么大，难道你没见过未完全化形的半妖吗？”贵赟奇怪道。

　　灵妙轻轻抚了抚胸口，呼出一口浊气，想也没想，语速极快地说道：“没见过真的，一下子看见真的，心脏没点准备，受不了。”

　　贵赟眉头皱得更紧，纠结道：“可长生天妖修和我们人修一样，遍地走，你作为修士怎么可能没见过？”

　　灵妙心中一咯噔，不能让他发现自己不是长生天中人。

　　心绪电转间，她便有了主意。

　　“很奇怪吗？你没看见我这身打扮吗？而且不瞒你说，我这是第一次进这太虚幻梦。而且，那刚刚和你打招呼那位不也吓得腿发抖？”她斟酌着说道。

　　贵赟瞧了灵妙的衣服一样，瞬间了然，道：“原来如此，我只是觉得道友不似胆小之人，还有，你这身衣服虽然很少见，但看起来颇有隐士气质，你应当是隐于世间的隐世门派中人吧！长生天除了那六大顶级势力，还有数千大大小小的门派，所修之法各不相同，有从未出门行走世间的修士也不是特别奇怪。”

　　灵妙含含糊糊地应了声，又低声道：“我们先离开此地，再从长计议吧。”

　　在贵赟的洞窟旁寻了个相近的废弃屋子，这屋子有一半已经倒塌，一半门房尚在，勉强算得上能遮风挡雨，部分桌椅矮榻尚还可用，她可不想委屈了自己住在那满是泥沙的洞窟之中。
　　此刻，灵妙正斜卧于矮榻上，手中把玩着她从一个小荷包中倒出的两样东西，一枚红珠，一枚青玉牌。

　　她边出神地思索着，边口中低声呢喃着：“也不知这楼中小城内使了什么妖法，这两样东西皆无法连同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