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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Chapter 7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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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周之后周宜去那里看了一眼,店里的生意依旧兴隆,只不过在其中忙上忙下的身影换成了一个女人。周宜想起曾经与老板的闲聊,这女人应是他的妻子。
周宜走到近前,女人看见他,也抬起头来:“您好,是要吃饭吗?”
周宜盯着她的面容看了几秒:不是的,我是之前的老顾客。老板出事那天……我在场”
女人听到这话低下头,看不清脸上的神色。
周宜继续道:“他情况怎么样了?”
老板娘用手抹了下眼睛,抬起头笑着说:“送医及时,已经脱离生命危险了”
周宜听出她的言下之意,保住性命已属勉强。老板的后半生也许要在床榻上度过了。
他难免说些宽慰的话,但老板娘却摆摆手:“生死离别都是人生常事,日子咋样都得过呀”她笑的十分灿烂。
周宜也跟着她笑了,半秒后又止不住的难过。店里的生意很忙,他又攀谈了几句便匆匆离开。
往后,周宜时常去店里坐坐。一为照顾生意,二为帮忙。
一来二去,他与老板娘渐渐熟络。
立夏那天,老板娘兴冲冲的跟他说,老板的情况已有了好转。意识清醒,也能正常交流了。周宜也很高兴,于是两人顺着话头聊的久了一些。
天色暗下来,周宜推开门道别。老板娘突然叫住他,朝柜台前一面墙上比划。
“这儿原来那个柜子旧了,我丢掉以后这个墙就空掉啦。我想在这儿弄一个照片墙,再搞点小卡片写留言什么的……你觉得怎么样啊?”
这个时间店里没什么人,黄色灯光撒下来。周宜盯着墙看了一会儿,不知想着了什么,突然开口应了:“挺好的,赶明儿我给您拿张照片过来”
“哎呀那太好了”老板娘很兴奋:“这天色也不早了,你早点回去吧,路上慢点啊!”
“嗯”周宜没再回眸。
他确实守信,回家就把相机找了出来。庚辰在他旁边安静地坐着,直到天完全黑透才把头靠在他肩膀上。
周宜不动声色地挪一挪身子,把那一侧的肩膀放的更低些,继续低头翻照片。
庚辰看着他的手指上上下下,最后停在一张合照上。
这是某年初雪时拍下的,庚辰的脖子上还围着周宜的围巾,卡其色的。长端放下来能拖到他大腿上。
周宜把这张照片加进了收藏夹。庚辰抬头看了一眼,编号46。
周宜放下相机来牵他的手腕:“困了吗?”
庚辰没动,轻轻摇了摇头。
周宜手没松,用另一只手拿出手机划开。界面停在微信,聊天框最上栏有个红点,是庚辰学校的老师。
“您真的考虑清楚了?”
“休学的影响有多大您也清楚的”
“如果真的办了休学,就没有后悔的余地了!”
对面还发了很多。周宜懒得看,直接划到最新一条。
“而且休学的手续也很麻烦的。您真的不再好好考虑一下吗?”
周宜点开键盘打字,一手还不忘抚上庚辰的前额。
庚辰本来就恹恹的,被他的手遮挡住视线,也没了探寻的欲望,于是往他身边靠近了些。
周宜:老师,我真的已经考虑好了。
周宜:以庚辰现在的情况,短期内也没有复学的可能,这样办方便些。
他锁了屏,半秒后又摁开它补上一句。
周宜:我不怕麻烦。
对面沉默了几分钟,似乎是彻底服了。
“那您明天过来办理就好了”
周宜很愉快:需要带上庚辰吗?
“不需要”
周宜:好的,我明天过去。
他放下手机,重新拉住庚辰的手腕:“睡觉吗?”
庚辰没有点头或者摇头,十几秒后才低低的“嗯”了一声。
周宜明白他的意思,于是坐着没动,一下一下轻轻捏他的手指。
“小宜哥,我是不是不能再去上学了?”
周宜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沉默了好久,最后才勉强从牙缝里挤出几句话:“这样……你就不会受欺负了”
庚辰把头低了下去。
周宜非常想给自己一巴掌。
庚辰很轻很轻的应了一句。
两巴掌。
庚辰脸颊下面的沙发衬布晕开一个小小的圆形水渍,很快被洇进布料看不清踪迹。
周宜闭上眼睛,还是杀无赦吧。
庚辰的眼睛不管是平静时还是哭泣时都很澄明,湖面永远毫无波澜,只是哭泣时在不断地溢出而已。
湖水只有浅浅一湾,并不致命。但蒸腾上来的水汽却足以让人痛不欲生。
周宜一点一点擦去满溢掉的水,自己都记不清自己都说了些什么。
庚辰再次睁眼时,天已经大亮了。周宜不知什么时候出了门,窗帘只拉开半面。
庚辰站起来,慢吞吞的走到窗户边,扯开另外半面窗帘。
餐桌上有两个盖起来的盘子,还有一张便签。
庚辰抬手摸了摸,盘子还热着。他依照便签上的话去厨房盛了一碗粥,坐回餐厅吃饭。
他对于休学本身并没有任何感受,只是脱离主流终归会让他有些被抛弃的恐慌。
吃完饭,庚辰把盘子洗掉,走进房间里换衣服。
他不记得昨晚自己说了些什么。只记得周宜不停的让他别担心,说自己有办法。
什么东西有办法?
庚辰扫到门口盒子里的几张纸币。哦,钱有办法。
周宜能有什么办法。
庚辰看到过他藏在书包最里面的工牌。周宜的办法就是榨干自己所有的空余时间去大黑工,好用挣来的钱维持他们摇摇欲坠的生活。
他本来不必辛苦到这个程度,只是因为自己……
庚辰没再继续想下去,抓起柜子上的钥匙出了门。
他去了后街的那家面馆,那条路他一辈子都忘不掉。
生命的玩笑从来都没有分寸,庚辰没办法应对,只能在很久以后故地重游,算是缅怀。
街道好平静,庚辰缓缓走过去,面馆大红色的门头就在他眼前,好像一切都没变。
这会确实不是吃饭的时间,只有零星几个人进进出出。
庚辰走过去,悄悄透过双层玻璃门向里面张望。
柜台前记账收款的人换成了一个女人,干活的动作比之前的老板还要干净利落。
没有人被那场可怕的事故打倒,人们从容地接受着生命的一次又一次捶打,抹上消肿的药膏,又继续向前。
在自己都没察觉的地方,庚辰的嘴角轻轻牵动了一下。
天色黑了下来。庚辰没有开灯,只静静地站在落地窗前,盯着楼下那一块空地看。
正是开花的季节,窗台上那几盆朝颜欣欣向荣,庚辰看了也不由弯起嘴角。
一个身影走到楼下站定。庚辰一眼就认出来了,是周宜。
周宜似乎是完全不想上来,又似乎是被什么东西绊住了,拿着手机站了很久。
很快前者就被庚辰推翻了,因为周宜在手机上点了几下后就锁了屏,然后快步往楼道里走。
庚辰只从他身上读出来两个字:烦躁
于是庚辰也快步离开了窗户边,把窗帘拉起来以后坐到沙发上。
很快他就听到了钥匙插进门里和锁孔转动的声音,于是站起来往门口走。
走了一半周宜就进来了。不过他身上那种不爽到爆炸的气质已经完完全全消失了,和每天他回家的时候一样,是种有些疲惫但不缺耐心的状态。
庚辰怔住了,他没想到周宜每天都会把一切负面情绪消除掉后再上楼。
周宜看到他还醒着明显有点意外:“怎么不开灯?”
这个问题庚辰没法回答,所以只能干巴巴的说:“不想开”
周宜边换鞋边抬头看了他一眼:“不是怕黑吗?”
庚辰没说话,他就接着说:“怕黑就把夜灯打开,或者去卧室按总控开关”
“知道了”庚辰看着他,眼里没什么情绪。
他大多数都是这样平静的样子,平静的甚至有些麻木了。周宜常常暗自希望他能有些其他的情绪。可是庚辰除了平静便只有眼泪,于是周宜只好让他一直平静下去。
第二天是周六,只有半天课。
最后一节课还剩15分钟,韩瑾轩已经坐不住了,正看着门口跃跃欲试。
“韩瑾轩”周宜突然叫他一声
“卧槽”韩瑾轩吓得差点喊出来,赶紧压低声音老老实实坐回座位:“你他妈吓死我了”
周宜忍不住笑了几下,随后便正色:“你那天说你走以后要干什么?”
“私人医生”韩瑾轩凑过来:“我去图书馆把心理学,人体学和性别学的全部著作都借回来看完了。现在这几个领域我可以说是无所不知无所不……”
“行行行行行了”周宜打断他:“换个城市还是继续留在熙城啊”
“这我还没想好呢”韩瑾轩往讲台瞥了一眼:“不过目前初步决定还是留在这”
“别初步了”周宜说:“就熙城吧”
韩瑾轩眯起眼睛看了他好半天:“你什么意思啊”
“没什么意思”周宜坐正身子:“你什么时候走啊?”
“你盼我赶紧走啊?”韩瑾轩继续看着他。
周宜对这个怀疑不置可否:“你说不说”
“明年吧”韩瑾轩道:“或者高二”
周宜哦了一声表示自己听到了,随后就非常坚定地目视前方,俨然一副已经认真听了一节课的样子。
啧,装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