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6、Chapter 76 ...
-
等到周宜收拾完课本，也冷静好了自己的情绪，准备去关照一下庚辰的情况的时候，庚辰已经建立起了完备的防御措施，把自己牢牢地锁在房间深处。
周宜走过去敲门，动作慢慢急躁起来。
周宜那时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那样做，也许是一瞬间他想起从前不知在哪里看见的资料，一些特定的记号动作会打开人的心防。可是他与庚辰并没有关于敲门的记号，因此他只好按照想象，学着曾经许铭破门前的敲门方式，试图闯进庚辰的安全屋。
方法果然奏效，屋内响起脚步声。庚辰几乎是连滚带爬地过来打开门锁。
周宜伸手把他拉起来，侧身进屋，又把门关上。
黑暗里面，周宜的眼睛因还未适应所以看不到他的轮廓，但庚辰可是看的一清二楚。
窗帘被拉的很紧，几乎密不透光。庚辰看着周宜来拉他的手，喉头一片酸楚。
“小宜哥……对……”
“没关系”周宜的声音沉在房间下面：“别道歉”
庚辰除了道歉，再说不出些别的，于是只能安静地流眼泪。
周宜走过去，还没抬手，庚辰的眼泪就像一场局部的急雨，啪嗒啪嗒地打在他手背上。
周宜的眼神隐匿在黑暗的雾霭，单从动作来看，他只是一片平静稳重的湖泊。
庚辰哭的毫无声音，只有开口说话时声音会染上一点潮湿：“我是不是……只能到这儿了？”
石子投湖，水面仿佛被煮沸，升腾起巨大的气泡。周宜一把将他抱进怀里，头摁在自己的肩膀，堵住他接下来的话。
周宜这片毫无破绽的湖水，只因为他而澎湃。
周宜是他一个人的海。但如果是这样，庚辰宁愿他只做一片宁谧的湖。
落雨终于有了声音，庚辰带着哭腔的喘息清晰的传到他耳朵里。
周宜抬手碰上他的后颈。庚辰的头发是新剪的，后面的碎发很扎手，心脏似乎都在渗血。
偏偏他说不出任何反驳庚辰的话，除了默许没有任何办法。
所幸庚辰完全不需要他的回答，只需要他的怀抱。
这是周宜唯一能给的东西，所以他毫无保留地给予。
庚辰的眼泪攒了许久，来势汹涌。他肩膀处的布料湿透一片，阵雨依旧不见停的趋势。
周宜的手轻轻捏着他的后颈，声音很轻，几乎像梦呓。
庚辰耳鸣很重，几乎听不到他的低语。唯一能听懂的是周宜在一遍一遍叫他的名字。
于是每听到一次，他就轻轻应一声。虽然这微弱的回应被眼泪牢牢遮住，但他确认周宜一定能明白。
几次之后，周宜就仅仅只念他的名字了。
渐渐，庚辰的意识回笼。喉咙里发出了第一声成文的应答。
周宜停了动作，手慢慢移到他的耳骨，然后到脸颊。庚辰直起身体，由周宜在他脸上抹，却不自觉地低头，后知后觉的想把自己的狼狈藏起来。
周宜的气息依旧很稳：“抬头”
庚辰很顺从，不过依旧垂着眼睛回避他的目光。
周宜在心里叹一口气，抹掉庚辰脸上的最后一片水光，开口说道：“初一”
庚辰对上他的视线，眼神看起来并不期待他的下文。
所以周宜马上把后文吞了回去，思索一下，又说：“饿吗？带你去吃饭，好不好？”
庚辰看着他好几秒，然后点了点头。
于是周宜简单整理了他的衣服，将手遮在他眼睛上，带着他走出房间。
外面的天亮的吓人，周宜的手掌挡住了大半，温热气息扑在他脸上，庚辰的嘴角轻轻抽动了一下。
周宜卡在他眼睛适应光线的时间，将手移开，转而拉住他的手腕。
温柔的体温随着花季独有的生机，纷扰着闯入庚辰的感官。
直到这一刻，对于这个春天，他才有了具体的感知。
他像个眼睛刚刚复明的病人，对街边次第而开的花新鲜得就像是第一次见到。周宜拉着他一步一步走，速度控制的正好，让他刚好能捕捉到每一个令人欣喜的景观，又不至于看的太久以致失去了喜悦。
路途似乎很长，足够庚辰消耗那些积攒已久的探索欲。
他感知春的生机盎然，却无可避免地想到春也会落叶。
他无法接受花瓣飘零入泥泞的残忍，于是周宜停住脚步，轻轻牵动他的衣角，把他带回明媚璀璨的春天里。
周宜是抵挡一切喧嚣的一面墙，是坚硬的屏障。更多时候却柔软地用最复杂的情绪看着他，允许他只感知自己喜欢的那一部分世界。
于是庚辰听话地照做了。直到筷子被塞进手里，才在那双深邃眼眸的注视下，感知到饥饿的意思。
之后的感知依然十分模糊，他是被输入程序的机器，只是照着编码机械的做事情，并没有多少自我意识。
一直到周宜重新拉起他的手腕，推开玻璃门，微风混着门上挂着的铃铛声吹过耳朵，他终于恢复了感知。
腿边有什么东西蹭过的感觉，庚辰低头，只看到一抹土黄色从推开一半的门缝里窜了出去。
是只小狗。这时庚辰突然想起来，刚才吃饭时老板似乎有提到它。是今早在店门口被发现的，腿上有伤，是想今天关店以后就带它去治病的。但也许是店里太吵，它一直很不安，总是择机便要往出逃。于是老板把它放进了最安静的杂物间，却还是被挣脱，在刚刚从门缝里跑到了外面。
人类以为外面是危险，它会认为是自由。
周宜拉着庚辰向外面退了一步，同时拉开了店门。
小狗停在了马路边上，正朝着前方犹豫不前。
老板听到声音，放下手中的活，慢慢走到门口蹲下，抬着手试图把它招回来。
小狗没有理会，只在狭窄的车流间短促地回一下头。老板有些着急，只好放轻脚步走到外面，想借体型优势把狗带回屋子里。可这动作恰巧惊着了它。
这时路上的车流已缓了不少，只有几辆车行驶着。也正是因为车辆变少，经过的每一辆车速度都极快，风卷着尘埃飞扬在空气里，小狗放低身体，似乎有些犹豫。
老板叫了一声它的名字。它回过头来，低声地呜咽一声，随后却毫不犹豫地冲上了柏油马路。
一瞬间，庚辰有冲上去追的冲动。奈何他的手被紧紧地拉着，未能有动作。在回神的几秒钟，庚辰看到老板向前跑出去，同时映入眼帘的却是从路另一端疾驰而来的一辆轿车。
庚辰无法言说那一刻是什么样的心情，也说不清自己为什么会做出这样的举动——
在车头的金属亮色冲入视野的一刹那，庚辰用他自己都无法想象的速度转过身，把手紧紧盖在周宜的眼睛上。
他本来也要闭上眼的。但最后一刻，还是鬼使神差地转了头。
一起仿佛套上了慢速的滤镜。庚辰听到生锈了的刹车声。
挡风玻璃碎裂的瞬间，无数菱形的玻璃碎片悬浮在空中，折射着黄昏的余晖，宛如一场晶莹的暴风雪。前排安全气囊弹出的过程清晰可见，尼龙布料以慵懒的姿态鼓胀成半透明的圆球，却挡不住司机惊恐扭曲的面容——瞪大的双眼、大张的嘴巴、脖颈暴起的青筋，以及车前盖扭曲的弧度，都被拉长成诡异的慢镜头。
碎石悬浮在半空，车的前半身彻底变形。庚辰看到那只小狗正站在这场惨烈车祸的另一端，同他一样是旁观者。只是它无法感知人的情绪，巨响过后，它在漫天火星和铁皮中逃窜着，最终隐入街角的白墙，无影无踪。
庚辰的头沉得厉害，脖子僵硬，使他完全不能低头去看一看那个在一分钟前还活生生的人。
那么一条鲜活的，还会流露出喜怒哀惧的生命，就这样眨眼间消失在他面前。庚辰耳边嗡鸣不已，一张温热的手掌却已经覆上了他眼睫。
“初一……走…“
庚辰没有动作，由着身边的人揽住自己肩膀带着走。他感到身边人的手臂在颤抖，于是回神也握住他。
周宜没有言语，眼神抖动，只不动声色地把揽着庚辰肩膀的手又收紧些。
他忘了自己是怎么带着庚辰回到家的了，只记得那天晚上月光暗淡，他们蜷缩在黑暗房间的角落，靠在一起取暖。庚辰的眼泪像流星，在他手背上砸出一个一个深坑。周宜听到庚辰说，妈妈。
事情发生时他眼睛被捂的严实，什么也没看到。金属与肉身碰撞的声波却不自觉地传入他脑海里。
其实不符合的。一点都不像。可那鲜红的血色还是莽撞地冲到他面前。
他不记得自己想起来了什么，张开嘴有许多话想说，最终却只低低说了句：“初一，对不起”
庚辰的眼泪突然少了很多。仿佛被歉意刺着了似的抽出手抹眼泪，然后便缄默地看着周宜。
于是周宜不再言语，抬手把庚辰翘着的头发抚平。
往后的日子没什么特别，太阳照常升起落下。只是庚辰没再去学校上课，他们也不再去光顾街角那家叫做慧君的面馆。
作者有话说
第76章 Chapter 76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