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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Chapter 7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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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瑾轩到底没撑到下课铃响,还剩三分钟的时候偷偷从后门溜了。
响铃的时候周宜笑了,韩瑾轩估计还没从学校侧墙翻出去吧。
他从包的里侧翻出相机,绳挂在两根手指上,站起身收拾东西。
学校旁边第一家文具店能洗照片,周宜把凳子抬起来放到桌上。
闲庭信步走到文具店,等着老板倒腾机器的时候,周宜从兜里掏出手机。
给庚辰办休学手续的老师又给他发了信息。
“您看什么时候有空,来取一下庚辰的档案”
“还有就是,您还得再签一个知情同意书”
周宜一挑眉,挺不耐烦的打字回复。
周宜:不是签过两次了吗?
“那两份一份是给省教育厅备份用的,一份是封在庚辰的个人档案里了。我们学校还需要留一份”
啧。
休学搞的像在联合国开大会一样。
周宜:知道了,一会儿就过去。
他把手机放回兜里,接过一张还有余热的塑封照片和相机,继续闲庭信步往庚辰的学校走。
两地间隔不远。走到门口的时候周宜看见老师正在门卫室的大伞底下等他。
他也不废话,直截了当接过笔把同意书签了,拿起档案就要走。
老师叫住了他,脸上一副有难言之隐苦大仇深的样子。
“庚辰……哥哥。我有几句话其实憋了好久一直都没说,您今天拿走了这个档案,我们以后就再不会见面了,所以我还是想说一下……”
中午太阳很大,晒的睁不开眼。周宜回头有些烦躁:“您说吧”
老师有些为难地上前一步,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我妹妹是学心理学的。庚辰这个情况…我问过她,她说可能是PTSD导致的认知水平障碍。您……带他去专业的医院检查过吗?”
周宜没答,于是她继续。
“您看他现在这个情况……对个人影响也挺大的。这病是挺玄乎,可它到底也是个病,得治疗啊。您要是找不到合适的,我可以把我妹妹介绍给您,您看……”
周宜沉默了十几秒。不知是在想怎么拒绝,还是真的在思考。
“谢谢您”周宜从书包侧边抽出一个巴掌大的本子:“您把您妹妹的电话号告诉我,我记一下”
周宜先回了趟家,放下书包和其他东西,就要出门去送照片。庚辰在他回来之前就已经吃了饭,但他觉得一团气堵在胸口上不来也下不去,顶的直犯恶心,不吃也罢。
庚辰站在窗户前面,看着周宜匆匆消失在楼和树丛的转角之间。
他走的着急,手机放在了茶几上。现在消息提示音响个不听,配上振动效果,像电动小老鼠一样在桌上晃。
庚辰慢慢走过去,盯着它看了几秒,最终还是拿了起来。
周宜的手机在拿上的那一天就没有设定密码,轻轻一滑即可打开。
界面停在微信一个聊天框里,庚辰扫了一眼对面的头像。虽然不认识,但应该是自己学校的某位老师。
这人十分钟前推送过来一个微信名片,补了一句“这是我妹妹的微信”
或许是看到周宜没有回复,对面沉默了几分钟,在刚刚发过来一段话。
“我又仔细问了问,我妹妹说这个认知水平障碍的外化症状可能会包括接受迟缓,学习能力退化,反应时间增长,无法理解常人所能理解的事情,容易焦虑紧张……之前上课回答问题的时候,庚辰就是老师怎么叫他都没有反应的。这个您也看到了的,不是我胡说。庚辰这个情况至少已经是中度PTSD了,如果再不干涉的话会继续恶化……”
接下来是一堆阐述情况多么多么严峻这个病多么多么难治以及马上介入治疗有多么多么必要的口水话。
庚辰已经没心情往下看了。他有些心慌地退出聊天框,那些话还一帧一帧地在他眼前浮现。在脑海中留存的话越来越少,最后只剩下一个字:病。
自己病了吗?
这时又弹出来一条消息,庚辰没思考,一下点了进去。
这聊天框位于刚才老师的聊天框的下面,看样子周宜和这人聊天的频率更高。
除了一些问今天几节什么课和今天老班在干什么的日常问题,其中有几条对话异常的扎眼。
“所以你让我留在熙城是为了他?”
周宜:嗯
“我可不保证我能治好这种病”
周宜:我说了他没病,他只是有点特殊
周宜:别把他当病人看,我确定他很健康
“周宜,逃避现实不会有好处的”
周宜没再回复。
这人才刚发一条,庚辰划到最底下。
“周宜,我知道我说了这句话你肯定骂我。但我还是得说。他不管是你什么人,他都已经病的很严重了,而且大概率治不好了。你如果一门心思扑在他身上,会被拖累的”
见周宜没动静,这人又甩过来几张照片。
全是不同角度的偷拍,内容无一例外是周宜在不同的环境里工作。
“你说你打工是为了勤工俭学,一份两份我都能理解。我们是公立高中,就算你上学的每一分钱都要你自己来出,也用不着你每天打四份工吧?”
四份?
庚辰回想一下,周宜的确每天天不亮就起床出门,天亮了以后才回来。
对面还在发。
“平时每天四份,周六日节假日就更多。你在多少个老板那里领工资啊?”
“周宜,做人得现实点儿吧。你再有这样那样一千种一万种割舍不下的理由,你也得先保证自己活着吧。你就不怕这样下去有一天过劳死吗?”
“我一说他有病你就骂我。如果你真的相信他没病,你挣这么多钱干什么”
“自欺欺人骗骗自己也就得了,没必要拿来骗我。我可以假装被你骗,但你自己得想清楚”
“别为了一些根本不可能的事情把自己拖死了,不值当”
庚辰慌忙关掉了手机,有某个瞬间想把手机摔在地上砸成碎片,好像这样就能抵消心脏血管崩裂的痛苦。
他真的有病。
他病入膏肓,还要拖累周宜。
好像一直都是这样。
周宜看着老板娘兴冲冲地把照片贴到墙上,心里头突然漫上来一股不知名的恐慌。
老板娘剪断胶带,满意地看着那块地方,开口问他:“这照片上你旁边那个男孩是谁啊?”
周宜笑了一下:“他是我……”
“弟”字刚到嘴边,周宜的脑海里不知道窜上来什么,迫使他住了嘴,把这个称呼吞回肚子里。
他犹豫了一下才说:“是我朋友”
“啊”老板娘笑着点点头:“长的真好看”
“嗯”周宜淡笑着应下,正要再开口,门外却突然有了骚乱。
老板娘和他几乎是一起出的门,门外人群正在叽叽喳喳地讨论,向前面的楼走着。
“怎么了怎么了?”老板娘抓住离台阶最近的一个人:“你们这都去哪儿啊?”
“前面楼顶上有个男孩!”那人嗓门很大:“好像要跳楼呢!”
周宜脑中“嗡”的一声。
他顾不得风度和礼貌,疯了一样扒开人群,朝家的方向飞奔。
他没仰头看什么楼顶上的男孩,风一样卷上二楼,打开门。
屋子里空无一人,只有他的手机躺在门口的柜子上。
周宜不死心,拿出另一把钥匙,打开对面的门。
只有老旧的门嘎吱嘎吱的声响,昭示着他是个绝世大傻逼。
抖着手解锁手机,周宜当然看到了韩瑾轩的垃圾话。
周宜撑着最后的理智点开语音键:
“韩瑾轩,你他妈放屁”
“他要是出点什么事,我他妈饶不了你”
然后他扔下手机,向顶楼狂奔。
他从来没上过这里的天台,甚至都不知道这里有天台。
地上有把已经生锈的锁看样子是被强行卸下来的。
推开半掩着的铁门,周宜看到了蜷缩成一团的庚辰。
楼不高,周宜能隐隐约约听到楼底下的喧闹。
风好像很大,庚辰的身体被吹的一晃一晃,像秋风里面飘零的落叶。
周宜轻轻叫了一声,庚辰抬起头来,张开嘴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周宜往前走了一步,他却十分惊恐的后退,后腰撞上了摇摇欲坠的栏杆。
周宜再不敢动了。他感觉一阵耳鸣,嘴却停不下来,一直再说些他自己都听不懂的话。
庚辰慢慢后退,同时站起来,几乎就处在天台的边沿。
只要轻轻往后一仰……
周宜的声音不自觉大了一些,这回他听清了:“初一,韩瑾轩的屁话你别信,你一直都健健康康的,我以后也能让你健健康康的……”
庚辰仿佛被着话刺着了,突然扭过头,直视着下边的地面。
那会是他这一生的温床吗。
“庚辰!”
庚辰回过头去。
周宜几乎已经是跪在地下,整个人都在抖。
周宜分不清是自己在抖还是庚辰在抖。他只能看到庚辰的眼睛。
有一分错愕,但更多的是浓重的迷茫。
他突然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了。
周宜几乎是拖着自己的身体,一寸一寸地爬到庚辰附近的。
他张口,发出来的声音却连自己都听不到。
尽管风在呼啸,喧闹的声音充斥耳道。庚辰还是明白了周宜在说什么。
“真的很痛苦吗?”
真的,很,痛苦。吗?
庚辰看到他眼睛里面闪烁的泪花。
他一直都没有哭。看到那么多控诉自己。指控自己有病的话的时候他没哭,因为踹开天台门导致脚腕被铁门边缘割伤的时候他没哭,听到那些吵闹喧嚷不友善的声音的时候他也没哭。
在这一瞬间他感知到周宜的痛苦,泪水奔腾出来。
他突然有些怕了。
他想过许多死后世界的美好,但始终没有做出选择就是死后的世界里不会有周宜。
今天他突然明白,自己的存在是拖累周宜的最大因素,所以他决定离开。
但他没有想到周宜会痛苦。
为什么会痛苦呢。
山崩地裂,程度一点儿都不比他的轻。
他死了,周宜难道不会更轻松吗?
为什么,会这么痛苦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