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禅院寡妇想跑路》一叶煎鱼

7、置换 全新的灵魂

　　禅院紫阳并没有像她声称的一样去休息。

　　相反，她走出了房间，独自在弥漫着灰色雾气的走廊上踱步。能见度很差，几乎无法视物。她还差点被脚下的什么东西绊倒，低下头一看，是几截零散的骨头。

　　紫阳蹲下身检视，辨认出是男性的肋骨和女性的盆骨。从女性耻骨联合面来判断，骨质已经有轻微的疏松，嵴状侧缘变短，说明这是一位四十五岁左右的女性。另一边的男性骨龄相仿。

　　除此之外，在散落的骨骼不远处，她还找到了几块零散的布料，深色斜纹材质，正是神社工作人员衣服上的布料。

　　她回想了一下今天见到的几个人，猜测是神社执事夫妇的骨殖。

　　不过，即使是在潮湿的山区，要完成这种程度的白骨化，至少也要半年以上的时间。如果他们真是自然死亡。那也得有一个时间系超能力者在这些骨骼上人为加速了半年的时间。

　　她循着记忆中的方向找到了神官的房间，门半掩着，门缝里透着温暖的光，看上去和普通的房间没什么区别，气氛温暖静谧又安详。

　　但在所有的恐怖电影里，从到处布满野怪的副本进入看似正常的空间，都是主角们不幸的开始。毕竟如果没有比野怪区强大百倍的大boss，怎么能在一片繁杂中得到独有的清净。

　　禅院紫阳并没有急着开门，因为来前准备入睡，紫阳穿一件黑色软花丝绸睡衣。她掀起睡裙的下摆，摸向大腿上的皮套，那里绑着一把伯莱*塔950，全世界潜入者都喜欢用作最后防进的微型手*枪。

　　她站在门口，单手卸掉弹夹，0.25口径ACP手枪弹叮叮当当掉了一地。

　　“怎么样，神官大人，够有诚意吧？”12公分的短小枪身利落地在食指上打了个转。“可以放我进去了吗？”

　　木门“吱呀”一声打开了。

　　禅院紫阳施施然地跨进门槛，一身纯白狩衣的神官跪坐在草垫上，他依旧是白天那副病骨支离的模样，但气色好了不少，凹陷的脸颊上甚至有了几分红润的血色。

　　他站起身来，亲自为禅院紫阳泡了一壶茶。

　　“是我病情稍微好一些的时候，亲手去山间老茶树上采摘、又自己炒制的茶叶，比不得名茶的馥郁，但也算有独特的滋味。”

　　“茶很香，”禅院紫阳端起茶杯闻了闻，却并不饮用。“这么好的茶叶，您不用来接待尊贵的小少爷，却给我这样的普通人，是不是太暴殄天物了呢？”

　　“茶酒这样的东西，都是适口为珍。”神官微笑着说，“直哉少爷喜爱白天奉送到他手中的茶水，但我看您却食之无味。您继承了建人大人留下的金山银海，一般的凡俗之物想来也入不了眼，索性就拿了这些不值钱的东西来，或许能讨得您一笑。”

　　两个人就这样你一言我一语地打着机锋，屋檐上挂着的纸灯笼里传来烛火爆裂的噼啪声，气氛安静闲适。

　　但如果视线稍微拉远一点，就会发现在这座除了供奉神主的主殿外最大的建筑里，所有的家具都被搬空了，神官背后空旷的青石地板上，被人用黑红的鲜血绘上了巨大的法阵，每一个符号都狰狞晦涩，透着难以理解的原始恐怖气息。

　　神官的养子禅院兰太就昏迷着躺在法阵的正中央，赤身露体，仅仅只在眼睛和隐私部位盖上了一块白布。

　　他的皮肤上同样用鲜血混合着某种植物的汁液绘上了密密麻麻的经文，虽然看起来是日语草书，但无论从语法还是含义上，都难以理解。

　　这就是所谓“神道文”，一种来自神道教的“秘传经文”，混合着大量和字与假名文字，创作者们通常声称是某位尊贵的古代神明所传授。

　　但在日本的八百万神明之中，绝大多数并非正神，这些文字因此也被称为“邪典经文”或“伪经”，在某些传播诅咒和灾殃的教派中经常使用。

　　空气中弥漫着血和焚烧物的难闻味道，丁达尔效应的光柱里黑褐色的灰尘游曳，所谓温馨气氛，一开始都只是易碎的假象。

　　“那为什么是我呢？”女人一手托腮，一手缓慢地旋转着茶碗下彩色棉纱垫子，碧绿的茶水微微荡漾。“如您所见，我虽然出身加茂家，嫁给建人大人为妻，但只是个没有咒力的普通人。”

　　“嘿，普通人，真正的普通人可没法避开放了药剂的茶水，又在看到尸骨和法阵后面色安详啊。”

　　神官感慨了一句。

　　“我想要留下您的性命，大约是因为三个理由。”

　　他竖起三根手指。

　　“第一，是没有咒力的血肉对于法阵并不能起到作用，第二，家主的嫡子死在了神山之上，最好需要一个人做见证，没有丝毫威胁、又来不及和禅院家的人产生利益纠葛的您是很好的人选，当然，您如果走不到这里，以上的说法都是空话。”神官笑了笑，“最后一个理由嘛，您忘记了么，白天我已经向您提出了请托。”

　　“您想让我收养兰太君做养子？”禅院紫阳似乎是犹豫了一刻，“我一个女人，住在禅院家，也没什么花销，您这个要求，我自然是没有二话的，只不过，涉及到夫君留下的巨额遗产，家主大人真的能这么轻易地应允么？”

　　“直毘人大人想要的，就是让禅院家兴旺发达，远远地超过五条和加茂两家。只要兰太展现出足够的天赋，对于钱财这样身外之物的去处，他最后还是会答应的。”

　　“那便如您所说。”

　　倒映烛光，禅院紫阳绿色的眼睛里波光粼粼，就像一泓盈盈的秋水。

　　“只是，您大费周章，杀掉家主的嫡子，杀掉神社的神官，连身边服侍多年的仆人都给杀死了，当真就只是要为了区区一个私生子、谋上一份出身么？”

　　禅院兰太私生子的身份，对于世家大族出身的人而言，都算是一个公开的秘密。

　　神官微微一怔，随即抚掌大笑起来。

　　“聪明，确实是聪明，难怪建人大人为了您舍家弃业，又一定要把所有的遗产都留到您的手里。若不是个没有咒力的女儿，我看加茂将来的家主位置，怎么也是要落在您的手里的。”

　　对这话，禅院紫阳只是微笑以对。

　　“不错，这法阵最终的用处，是置换。”

　　神官吃力地站起身来，他在法阵前来回踱步，手舞足蹈，像是一个癫狂的艺术家，向他最后的知音展示他倾尽一生的作品。

　　“将我的灵魂注入兰太年轻的身体，而他的灵魂却转而困在这老朽的躯干中，随着阵法的湮灭而最终湮灭。一个为了将儿子送出重围、而使用了禁术的父亲，一个尽忠职守到最后一刻、最后殉职的神官，将是我这一生最好的注脚。当然，我会以禅院兰太、您的养子作为新身份，开启我全新的人生。”

　　禅院紫阳慢条斯理地接过了他的话头。

　　“而家主大人，也必然会看在您的面子上，怜悯兰太这个孤儿，区区几十个亿的钱财，御三家的家主，手里一松，也就送出去了。”

　　“没错。”神官欣赏地看着自始自终都没有过神色变化的女人，“家主失去了自己的嫡子，那禅院家家主的大位，就变成有能者居之。禅院兰太，有建人大人留下的巨额遗产，有您这样聪明的养母，相信成为禅院家家主，也不算难。”

　　“您得到了家主的位置，而我呢，只能作为一个寡妇，在禅院家寂寞地度过一生。纵然锦衣玉食，没有丈夫，没有亲生的孩子，这样的一生，对于我来说是否太残忍了？”禅院紫阳幽幽地说。

　　“你想要什么？”

　　“我想要神官大人许诺我，在登上禅院家主的大位后，安排我离开禅院家。”

　　女人的眉目低垂下来。

　　“我不想一辈子困死在禅院家，一个人实在是太寂寞了啊，天天看到的都是四四方方的天地和黑洞洞的房间。哪怕是跟一个凡夫俗子，粗茶淡饭，共度一生，我也是愿意的。”

　　跳动的烛光落在她白皙得几乎透明的肌肤上，带来一丝暖意。

　　“原来您只是害怕寂寞。”

　　神官的眼神落在在她绝丽如春花的面孔上，滞涩片刻，因为长期病痛而衰老虚弱的身体里骤然生起了一种压抑以久的渴望。他微微前倾，干枯的手指在她润泽白皙的手背上暗示地滑过。

　　“又何必这么麻烦呢？兰太今年已经十几岁，再过几年也就成年了，母子之间，相处亲密一些，也不会有人说什么。”

　　禅院紫阳看着他放在自己手背上的手指，并不推拒，唇畔始终噙着一抹柔润的笑意，抬起另一只手，将神官脸侧散落的花白头发拨到耳后，就像最贤惠的妻子般体贴。

　　“所以，您对我的安排，就是见不得光的情人么？”

　　“怎么会，”神官矢口否认，“等我登上家主的位置，再给紫阳夫人您安排一个假身份，作为禅院家主侧室，生一两个像您一样漂亮的孩子，平安尊荣地度过一生。”

　　于是禅院紫阳展颜一笑，将神官面前空着的茶碗斟满，推到他的跟前。

　　“那我以茶代酒，敬您一杯。”她捧起自己的茶碗，轻轻抿了一口。“祝您马到功成，万事遂意。”

　　神官目光一闪，却并不接过禅院紫阳倒满的茶杯，反而端起她喝过的茶杯，就着她唇印接触过的地方，将残茶一饮而尽。

　　“是祝我们马到功成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