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禅院寡妇想跑路》一叶煎鱼

6、安眠 人都是可以

　　禅院紫阳从袖子中掏出一张浸透了茶水的手帕，玩味地端详了片刻。

　　这是之前禅院兰太送过来的热茶，或许是太心急了，被研磨成粉剂的药剂尚未完全溶解，沉淀在手帕上。

　　“茶水中有毒？”七海建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不，只是一些低剂量的唑吡坦……不，这茶水中泛着微微的甜，更像是扎来普隆，除了能让我们晚上睡得更安稳一些外，没有什么太大的副作用。”

　　紫阳检视着手帕上的沉淀物，从容地从背包中拿出封装在密封袋中的运动鞋，低头换好。

　　“等到我和禅院直哉的尸体被发现时，药剂的代谢产物在血液中都已经很难被检出了——”

　　她站起来在地板上来回走了两步，确定鞋带的松紧恰到好处。

　　“嗯，如果那时候我们身上的血没有流干的话。”

　　禅院紫阳扫视整个房间一圈，最终把目光放在了屋子中间的床上，床上堆着厚厚的棉被，对禅院直哉这样的势家少爷来说，实在是朴素得不能再朴素了。

　　紫阳心中一动，抓起被子的一角，低下头嗅了嗅，山间云雾缭绕，但被子上却没有半点发霉的味道，相反，还透着一股阳光晾晒过的新鲜气息。

　　她直接将整个床垫掀开，松木床板的底部，淡黄色的符箓在空气中燎出一道黑紫色的火焰，随即化作了灰烬。紫阳用用手帕拂拭去燃尽的灰尘，床板木头的纹理深处却还诡异地跳动着同色的光芒。

　　“紫阳小姐，这就是您说过的、有人意图对付您的手段么？”

　　“嗯。”紫阳点头，“七海先生，你知道‘阵’吗？”

　　“不怎么熟悉，”七海摇头，“在我的认知里，它只是打仗时的攻击方法。”

　　“最初的‘阵’是用在冷兵器时代的对敌中，称之为“布阵”，大将居中指挥，正兵用以正面相持，奇兵出奇制胜，再利用山川地势，布阵得法，就能充分发挥军队的战斗力。”

　　紫阳说。

　　“后来，日本人派出使者远渡重洋向唐人学习到了‘阵’的使用方法，咒术师们尝试用阵来增加战斗力，但很快就发现，咒术师们的战斗更注重个体的强大，在一场战斗中，弱者甚至会拖强者的后腿。”

　　“真正将‘阵法’”发扬光大的，其实是诅咒师，比起人类这样一旦受伤就失去战斗力的个体，咒灵的数量更多、能力更加复杂，也更容易作为损耗品。他们通过布置不同的咒物，可以组织成完全不同的阵法。”

　　“百年之前，加茂家出了一位鼎鼎大名的诅咒师，其名为加茂宪伦，他可以说是这方面的集大成者，在他的操控下，京都的咒灵集合成了一只足以毁灭一都一道二府四十三县的咒灵大军，咒灵们的兴盛，甚至要胜过传闻中百鬼夜行的大咒灵们统治诅咒的时代。”

　　“貌合神离的御三家在这个时候终于协同一心，在付出难以想象的惨痛代价后，将他斩杀，他研究的那些技艺也就只剩下了一些残留……”

　　“比方说通过这种符箓来引来邪祟？”

　　“没错，这种符箓的纸是用一种特殊柳树皮的纤维炮制而成，在风水学中，柳树是属阴的植物，天生就能引来邪祟；而上面书写的颜料，是诅咒师们将刚出生的婴儿封闭在瓦罐中，深埋于地底，等到婴儿腐烂到只剩下骨殖，再用这些骨头磨成粉末，制成的朱砂。用这样的纸张和饱含婴儿怨念朱砂绘制成的符箓，已经和咒物无异了。当符咒的效果发动时，这个房间将吸引无穷无尽的咒灵，直到吞噬掉每一寸活人的血肉。”

　　她脸上的微笑淡淡的，半干的长发垂落下来，在白皙润泽的脸颊两侧晃动，就像是一朵在雨中湿漉漉绽放的栀子花。

　　哪怕是说这些惊悚的话，她的语气也很散漫，像是讲了一个不痛不痒的冷笑话。

　　“既然您发现了这一切，那此刻避开，对方的企图就能落空了。”

　　“没有用。”

　　禅院紫阳拉开房间的窗帘，暴雨已经停了，但不知何时，山间弥漫起了浓烈的雾气，抬棺的族人们深一脚浅一脚地行走在山路上，很快就消失在了雾气中。

　　“和阵法同时发动的还有针对性的结界，和有明显边界的‘账’不同，我无论朝着哪个方向走，都会重新回到小屋内。”

　　“更何况，我只是个咒力低微到连咒灵都看不到的普通人，这样独自在山间跋涉，哪怕没有咒灵，万一遇到野猪和蛇虫，我也很危险，不是么？”

　　七海注视着眼前的女人，她似乎已经察觉到七海的目光，却只是兀自低着头，慢悠悠地转动着手指上光滑的木质戒指。

　　“七海先生，我确实请求您允诺保护我，但那只是在最关键的时候，何况现在我旁边的房间里还住着一位特一级咒术师——”

　　“请恕我直言。”

　　在背后说别人的坏话不是七海的性格，但他从前和禅院家的嫡子有过好几次工作接触。

　　作为咒术师，禅院直哉的实力称得上强劲，甚至如果不是五条悟横空出世、改变了咒术界格局，让其他所有人黯淡无光，禅院直哉的实力在御三家子世代都算名列前茅。

　　“禅院直哉，并不是一位会愿意保护他人的术士。”

　　“你们以前认识？”紫阳并不惊讶，“他欺负过你么？”

　　“不。”七海犹豫了一下。

　　在从前的一次合作中，七海曾经目睹过禅院直哉扔下了同为‘炳’小队队员的禅院家族人，将他作为垫脚石，随后完成对咒灵的斩杀。

　　事后，面对七海的指责，他还傲慢地宣称，对方为自己献出生命完成任务，是死得其所。

　　眼前的女人，无论怎样性格难以琢磨，但毕竟只是个二十多岁的普通人。

　　大学毕业后不久的年纪，大部分普通人要考虑的只是学业、房贷或者是下班后去便利店购买的面包品种。

　　“我只是认为……作为咒术师，他对待他人的生命实在太轻忽了。”

　　“谢谢您的提醒。”紫阳站起身来，虚虚地拥抱了一下七海，笑容清和，“我相信，人都是可以改变的，何况现在的禅院直哉，再怎么坏，也还只是个刚成年不久的孩子……在合适的情景下，他说不定还会像个真正的咒术师那样，牺牲自己，保护他人呢？”

　　七海有些无奈，接下来的话他没有再说出口。

　　人类的个性确可以改变，但往往要伴随着巨大的变故。

　　像禅院直哉这样的贵族子弟，大可以一辈子顺风顺水，过着欺凌他人的人上人生活，而不受到惩罚，毕竟他的祖辈比他还要更加跋扈。

　　他人生中的真正变故，恐怕还要等到十年之后，涩谷街头，那一场发生在人类和咒灵之间的、七海建人尚未窥得全貌的毁灭性战争。

　　至于要让他主动牺牲自我，成全他人，更是不异于天方夜谭。

　　“七海先生，您先休息吧，我也想睡上一小会儿，养精蓄锐，去面对接下来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