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禅院寡妇想跑路》一叶煎鱼

5、灼烧 直哉少爷，

　　禅院紫阳的心情不错，禅院直哉的心情却因为这场突如其来的暴雨变得很糟糕。

　　选定的动身时间不能更改，以至于他们这群人要冒着大雨前往禅院家的墓地，将浑身上下淋得湿透。

　　咒术世家，向来讲究事死如事生，何况咒术师死后的遗体也是诅咒师们喜欢盗取、用以制作咒具的宝物，因此除了严密的结界隔绝内外，神山上建造了一间小小的神社，还有世代相传的神官镇守，用以守护禅院家逝去的先人。

　　而到了禅院家守墓神官的神社前，神官本人暂时被神社的执事告知雨虽然停了，但进墓地的道路被倒地的大树阻断，清理还要一点时间，一行人连带棺材只能在神社里面屈就一晚。

　　这个时候，禅院直哉糟糕的心情简直到达了极点。

　　“为什么不做好管理！赶紧安排人去做！”直哉冷着脸，对执事疾言厉色。“还要我住在你们这种又小又破的地方！”

　　执事苦着脸，对这位金尊玉贵的小少爷点头哈腰：

　　“直哉少爷，您是知道我们这里的情况的，人数少，地方又大，我们已经安排了全部的人手去做，请您耐心少待……”

　　禅院直哉还想多说几句，一旁的禅院紫阳已经微笑着接过话来。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儿，还请您费心为我们安排几个房间歇息一宿，再准备些吃的。”

　　执事连连点头。

　　“紫阳夫人，我老婆已经准备了素面条和茶泡饭，虽然粗粝了些，总能填填肚子。已经把正院的房间打扫出来了，您和直哉少爷一人一间，其余几位兄弟就要委屈在山里搭建的守林人屋子歇歇脚了。”

　　所谓守林人小屋，距离神社大约几百米，抬棺材的人也不大在意，反正有个位置歇脚就行，明天一早云消雨歇，再赶过来抬着棺材下葬也行。

　　之前雨实在太大，纵然穿了雨衣打了雨伞，还是免不得雨打风吹，禅院紫阳拿手拧着半湿的黑色长发，环顾四周。

　　因为建在山间，和许多传统的日式住宅一样，神社就地取材，用冷杉和落叶松木架构，除了用来存放灵柩的主屋，两边还各有三四间小屋环绕坐落，铺设了大块木板的回廊加以沟通。

　　在几轮朱红色的鸟居外，神社前平整出了一大块空地，四周环绕矮墙，墙上缠着铁丝电网，用来防止山间的野猪入侵。墙角还种了一圈木槿花灌木丛，修剪得整整齐齐，被山间的大雨冲淋得青翠欲滴。

　　一个身穿神官制服的中年男人站在屋檐下，轻声地吟诵：

　　“池の星,

　　またはらはら,

　　時雨かな。”

　　看着几人行来，他转过身打招呼：

　　“咳咳……山人疏懒惯了，不曾出门远迎。”

　　只是在说一句话的功夫里，他就已经咳嗽了三四次。

　　对待尊贵的少爷，他的态度很和气，但也很平常，如果他的面色没有因为病容而格外苍白、脸颊两侧凸起高高的颧骨，倒是很有几分世外高人的高妙。

　　而一旁的直哉居然也没有动怒，只是惯常地在唇边露出了一抹讽刺的笑：

　　“不敢劳烦大驾，若是让神官病得更重，恐怕父亲也会责怪我。上山之前，他还特意让我问问，可缺少什么药材、医生么，列出单子，他自会差人送过来。”

　　“蒙家主大人关心了。只是我已经病入膏肓，不是人力能够挽救的，不必为我白费心思。”

　　他吃力地推开起居室的门，将几位来客让进来，家具虽然陈旧，但打理得干净整洁。

　　“下一任神官的继承人，家主大人早有安排，我也就不再多嘴。”神官掏出一方巾帕，拭了拭嘴角，“我心中唯一放不下的，唯有我的……养子。”

　　紫阳心下了然。神官少年时在外游学，禅院家的男人大都长得好看，又生就风流多情的性子，有两三位情人，诞育七八个私生子，都算是稀松平常。

　　这些情人和私生子中的大多数都没有咒力，也终身不曾进过禅院家的大门。

　　当然，在名义上，神官终身未曾娶妻，不能像家族中别的老爷少爷一样，让自己的妻子作为名义上的母亲，因此只好认作养子。

　　紫阳瞥向屋角的五斗柜，柜子上格摆着一排奖牌和奖杯，又看向捧着热茶低头走过来的少年：

　　“这是您养子的奖牌吗？真是个优秀的孩子。”

　　“这孩子小时候测试没有咒力，本来也就想让他跟在母亲身边，好好读书，这三四年他的母亲去世了，就跟在我膝边，想着做个神社的执事也不错，没想到前一阵子测试出来竟然掌握了咒术，”说到自己的儿子，神官不禁流露出些淡淡的自豪。“和族内的少爷们是没法儿比，但比普通人倒是强上不少……已经给家主大人汇报过此事，想让他回到禅院家修习术式。”

　　禅院紫阳含笑看向神官的儿子禅院兰太，少年的五官很周正，但不同于禅院家族人们近乎刻薄蛮横的美丽，他生得浓眉大眼，像是从运动番中穿越出来的主角役模板。

　　不过他看起来有些拘谨，不知道是否因为紧张，手微微发抖，茶水也随之颤抖着泛起涟漪。

　　“紫阳夫人，”神官说，“其实，家主大人也跟我提过，在我身后，或许能将这孩子养在您的膝下。只是您身份高贵，怕是反而损害了这孩子的福分……”

　　禅院紫阳依旧保持着标准的笑，连眉毛都没有多抬一下。

　　出身高贵？笑话。禅院家向来信奉“非术式者非人”，连咒力都没有，谈什么出身高贵。

　　而禅院直毘人只要不是个傻子，想要搅得禅院家不得安生，就断然不会在这种时候提出要给自己过继一个半大的少年。

　　禅院紫阳所继承的巨额财富，就算直毘人本人不在意，直哉这样尊贵的小少爷看不上，其他人可都是垂涎三尺。

　　神官这么说，也就是指望禅院紫阳真是个脸嫩心软的寡妇，自己愿意主动收养了这孩子。

　　看她不做声，神官又咳了几下，从兰太的手中接过了热茶，颤巍巍地推到几人的跟前，顺坡下驴。

　　“……在我身后，倒是要劳烦紫阳夫人和直哉少爷对兰太照拂一二。”

　　“这是自然。”

　　紫阳捧起那一杯氤氲着热气的茶水，似有若无地抿了一口，随即优雅地用手帕擦拭唇角。

　　“兰太君将来想要做些什么呢？”

　　“他不过是个孩子，将来能得到自己的一份职位……”

　　“我想要做一名好咒术师，”半大的少年忽然开口了，他尚处在变声期间，声音有一些沙哑，但他的语气很坚定，“保护身边的人，保护……禅院家。”

　　乍然在人前说出这样的话，少年有些羞赧，连耳垂都有些泛红，把脑袋重重地低了下去。

　　神官看着自己的儿子，眼神里一片温纯的爱子之情。

　　而禅院直哉眼中却已经浮现一层淡淡的嘲讽。

　　“禅院家还没有沦落到要靠你这样才掌握咒力的小孩保护，说这些漂亮话有什么用，还不是想着靠做咒术师一飞冲天？”

　　“不是的！”兰太急急地解释，“母亲去世后，我在福利院呆了一年，是神官大人收养了我，才让我吃饱穿暖，又掌握了咒力，我虽然不是禅院家的血脉，但真的想为禅院家的兴盛出一份力！”

　　禅院紫阳盯着少年看了几秒，便晓得，这孩子说的话，竟然是全然出自真心。

　　见惯了蝇营狗苟、耽于算计之辈，在禅院家，竟然还有真心实意想要保护这个家族的人。

　　紫阳深觉有趣。

　　很快，神官就因为身体不适被扶了下去，而执事已经安排厨间给他们安排了餐食。

　　看着粗陋的食物，直哉更加气不打一处来，总算知道不要在人前显得对叔父的遗孀刻薄，所以哪怕紫阳不小心将他面前的茶水打翻，他也忍住没有发火。

　　等到紫阳安安心心吃完一碗米饭，又添了小半碗素面条，准备回房间休息时，他才满脸阴沉地跟了过来。

　　“直哉少爷，有什么事？”

　　“禅院家是没有给你吃饱饭吗？要不要再添一碗？”他压低了声音，琥珀色的眼睛里闪烁着傲慢又恶毒的光，“还是说我那些个叔伯兄弟，没有没能把你喂饱？”

　　禅院直哉当然知道这个柔弱温顺的女人不会敢做这些事，他只是对她胆敢在外人面前抢过自己的话头感到不满。

　　他原本以为会看到一只受到惊吓的、泪眼婆娑的兔子，没成想，这个女人竟然只是温柔地问道：

　　“直哉少爷，你成年了吗？”

　　“哈，当然……”小少爷的话说了一半，猛然想起了在那个逼仄的小屋里，滚烫又屈辱的夜晚。

　　他以前也听到兄弟们谈论所谓“成年”的事情，用那种心照不宣的调调，“你懂”的眼神，说些语焉不详的话，发出猥琐的笑声。

　　他从前从未理会过这种事，只顾着一门心思往他注定要得到的家主大位上一路狂奔。可现在，只是因为她的一句话，明明才在倾盆大雨里跑过，他的喉咙里却感觉到了烈日灼烧后的干渴。

　　禅院直哉的脸色阴晴不定，可女人似乎只是真的在好奇他如今的年龄，因为他的态度感到很不解，又有些慌乱。

　　“您没事吧？”

　　“滚开！”直哉忍不住恶狠狠地瞪着禅院紫阳，“你只不过是一个我叔父玩儿腻味了的女人，别把你从加茂家学到的勾搭男人的本事带到禅院家来，安安分分地做你的花瓶，少在那里充长辈的架子！”

　　他一把推开眼前的女人，转过身，用力地砸上了隔壁房间的门，门廊上挂着的一只晴天娃娃被震得不断地打着圈儿。

　　禅院直哉走得太匆忙，所以没有注意到，在他转身的瞬间，身后的女人脸上所有神色，无论是恐惧或者慌乱，全都消失了。

　　她歪着头，饶有兴趣地凝视着他，晃动着的半湿额发上坠下半透明的水滴。

　　在黯淡的天色下，仿佛浅淡血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