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蚍蜉》百川石头

53、第 53 章 华京城

　　华京城。
　　韩岳正待在家里长吁短叹。
　　此次立功韩启也来了京城，看到父亲不喜反忧，也明白这里头的门道，但他不擅政务，只能劝慰。
　　“父亲，您也别太忧心了，这不也没当上吗？再说了，若是真当上了那个什么枢密使的，你就隔几天不去上朝，远离朝廷纷争不就好了。”
　　“嘿，我说你真是不开窍。”韩岳懒得跟他再讲，只能悠悠的说道：“现在身边也没个能商量事儿的，要是成先生在身边就好了。”
　　韩启自是知道成屿在渭州帮韩岳料理了多少事，听说上次去西南平叛也得了助力，可见是个不忘恩情的，“那……给成先生去一封信问问不就好了？”
　　韩岳恨铁不成钢的打了韩启一下，“京中官员私自去信给地方，万一被抓个正着，又是一堆麻烦事儿！”
　　“那您这也不行，那也不行，不如早点歇着”，韩启摸了摸脑瓜。
　　“嗐，我指望你什么呢”，韩岳甩了甩衣袖，干脆回屋睡觉了。
　　这边朝廷虽有争议但总归还算平和，西南那边却不太平静了。
　　余裘坐在屋里盘算着白天听到的那几句话。
　　“韩刺史倒真是尽职尽责，眼见得人家要高升咧，可咱们呢，战功没有，捞不着一点好，没准还得往下走呢”
　　“战功没有，苦劳总有吧，那几天跑上跑下人都病了”
　　“谁让人家是镇远军出身，有个枢密使的长辈”
　　席间有人听闻不免震异，熙熙攘攘的吵了起来，没人看见说话者低头掩下了嘴角的微笑。
　　余裘也在席上，或者说几个有头有脸的官员都在。他知道这些人当中有人要对韩泽下手了。
　　“唉，罢了，谁让老夫占得个范大人门生之名。”
　　余裘想罢，站了起来，余光瞥见案几上的那方砚台，慢悠悠地开始研墨，“平生笔墨贱，幸得一方砚。可储徽州墨，亦可磨文刀。”
　　写完一封，便放下笔，坐在椅子上叹道：“就算赎这三年不为的罪，倒是愧对范先生。”
　　洪庆十四年春。
　　西南诸官的联合上书震惊朝野。
　　其中披露韩岳及其部下杀降、贪污等诸多事宜，当然这些在最后一项罪状面前都是小打小闹。
　　结党营私，其心可居。
　　韩岳在朝上被人指着脖子骂，他一个武将，除了喊冤还能做什么，一气之下就向皇帝请辞致仕。
　　皇帝当然不会放他走，寻了个由头让他在家休息，远离纷扰。
　　在成屿知道诸官上书的那一天起，他就明白这些人剑指韩岳，却意在韩泽。
　　韩岳有赫赫战功作保，便是皇帝疑心也会给他一个好归处。
　　但韩泽不一样，他太年轻了，他是孤身一人，结党营私、结党营私说的不就是在西南的韩泽吗？
　　他在将军府长大，即便韩岳没有私心，这层关系也足以让许多人咀嚼。
　　军事向来敏感，开朝皇帝就是以兵权夺得天下。一个韩岳在北方，一个韩泽在南方，如何让京中那位安心？
　　当然成屿最担心的还是他们的后手，若只是一句轻飘飘的话也定不了罪，就怕他们捏造证据，罔顾事实，届时便是洗清嫌疑也得脱层皮。
　　既然猜不到，干脆就别让他们有机会拿出来。
　　成屿动作迅速，他的公文上书随之而到。
　　朝廷早有处理西南之意，正好成屿的上书给了他们机会。
　　同样的，余裘的公文也到了。他在西南多年，知道的比成屿多多了，这一谏是大大增加了分量。
　　这是出乎成屿意料的事，余裘在此地三年，眼看立了功熬出头，就能回朝堂升迁了，这一写又是趟了浑水，没有好处。
　　韩泽没料到事情会发展到如此田地，成屿只叫他按时上值，不用管。
　　但如何安心？
　　他看过账目，知道成屿意图清洗西南，必定也会牵涉其中，他时间少，做的那些事来不及抹清。万一朝廷铁面查到了，要将他治罪，又该如何是好？
　　可现下，他自身难保，一封奏疏自证，还不知皇帝信不信。
　　他用一身伤痛换了国泰民安，却连一句辩驳都要慎之又慎，连用肉身替爱人挡刀的命也不知有没有。
　　“韩泽？坐在这干什么？”
　　成屿回来了。
　　韩泽拉紧了他的衣袖，沉默地看着他。
　　“没事的，余大人也上书求情，还列出西南诸多病症，不会有事的”，成屿想把人从台阶上拉起来，但韩泽躲开了他的手。
　　一手捞空，成屿怔忪片刻，他太了解韩泽了。
　　面前这个人，固执、深情。能憋着爱意三四年不说，也能与我撇净关系，皆因不愿拖累。
　　成屿想到这里，真是气愤又难过，“韩泽，你听好了。你是征战沙场的将军，护了蒲州万万的百姓。独闯阳坡、以身饲毒、澄塘关前急先锋都是你，西南的渣滓官员不记得你，但百姓记得，镇远军记得，我也记得！”
　　成屿吸了一口气，忍住眼泪，蹲下身抱住韩泽，埋进他宽阔的臂膀。
　　“你已经满身伤痕，不该再受此磨难。你护了我这么多年，换我来护你一次……”
　　韩泽死死地扣住他的腰身，他恼怒、他痛恨，自己的军功如今不是荣耀而是祸端，现在还要将自己在心尖上放了这么多年的人也推入火坑。
　　他爱成屿到骨髓，他又何尝不明白对方是情愿为他做这事，只是内心的懊恼和歉疚比两情相悦的爱意更甚。
　　“对不……”，韩泽颤着声音。
　　“我不要听道歉！”成屿截断他的话，抬起头直视对方，眼里已然是泛了泪花。
　　怔愣片刻，仿佛是被人的眼泪烫到。
　　“好，好，不道歉”，韩泽倾身过去，肌肤相亲，缓缓开口，“泽此生，定不负你”，声色哽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