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汛》锦鲤不欧

31、第 31 章 芳芳宾馆

　　除夕夜。
　　在阿婆极力的劝说下，奚雪回到了叔叔家。

　　她没回来的两年多，叔叔一家从村里搬进了县城的老小区，保安亭旁是生锈的铁栅栏，废弃的纸板厚厚一摞堆在墙角已经积灰的三轮车上，唯有两旁的树不败，摇曳着勃勃生机。

　　二单元。
　　奚雪看着阿婆给的地址，对上墙面斑驳的牌号后，在一排几乎快要分辨不出原本底色的绿色邮箱上寻找“232”。

　　确实在这里。奚雪抬头看向亮着灯的楼道，各家各户的电视声、欢笑声还有厨房的热火朝天都混杂了一起，远远还有小孩子摔鞭炮的动静，很热闹。
　　但这些仿佛都与她毫无关系。穿堂风吹来还是刺骨的冷，她深吸了口气，裹紧了脖子上的围巾，低头踏上台阶。

　　这里没有电梯。
　　第二层半，距离终点仅剩十几阶台阶，门率先被推开了。
　　伴随着“吱呀”，一个穿着黑色羽绒服的男生出现在了楼道。

　　他一眼就看到了奚雪。
　　手依旧插在兜里，透着不满，“你还知道回来？”

　　“每次都像个哑巴。”甚至不等奚雪回复，他就不耐烦地重新进了门。

　　“不是叫你去接人吗？”
　　“人来了？那也至少给我客气点。”
　　屋内透出冷白的光压过楼道的昏黄，连细碎的责备声也毫无遗漏地传出。

　　没超过一分钟，还穿着围裙的婶婶就扬着笑出现在了门口，热情地攀过她的肩，仿佛他们之间从来没有隔阂，“小雪快进来。”

　　房子并不大，一眼能看到头，进门右手边就是厨房，拥挤的几平米，地上堆满了各种时蔬，用颜色不一的塑料袋包着，空气里氤氲着鸡汤的香气，还有烟味。

　　客厅里，叔叔架着腿不知道和谁打电话，另一手正往烟灰缸里掐灭最后一点尾巴，抬眼见到她只微微点了点头，而一开始见到的奚杰，坐在沙发的另一边，冷着脸打游戏。

　　“和你叔叔他们聊会儿天。”婶婶热络地把她按在沙发上坐下，像是为了完成什么任务一般，说完就转身走进了那狭小的厨房，“马上汤好了就开饭。”

　　“大四是不是要实习了？”叔叔终于打完了电话，难得的，关心起她的学业。

　　奚雪有点诧异，但还是点了点头，“是。”

　　“那刚好回来，我认识一朋友他们公司就招你们这样的实习生。”仿佛怕她不信，他还打开了对方的朋友圈，穿着西装也遮不住啤酒肚的男人站在有些老旧的厂房门头笑得自信，“就他，年纪轻轻就继承他爸的厂了，现在干得可好了，你跟着他肯定享福，到时候还能拉你弟一把。”

　　他暗示得很晦涩，但她不是第一次遇见。
　　要上大学的那一年，他甚至要比这次明显得多，没有经过她的同意就把所谓的媒人领到了家里，怕她逃跑，把她锁在了房间，还差一点撕掉了她的录取通知书，就为了用那八万八的彩礼还赌债。

　　如果不是她自己跳窗出逃报了警，她就彻底失去了去往燕京的机会。

　　“我会留在燕京。”奚雪没有留任何余地，“你别想了。”

　　被触了逆鳞的男人突然加大了音量，瞪起眼看过来，“你什么意思？你从小到大吃我的喝我的就准备不管我了？”

　　难怪还跑到阿婆面前求情，原来是害怕她真的长大了。

　　“我从不欠你的。”奚雪面色不变，“你能买得起这房子不也是靠我爸妈留给我的遗产吗？”

　　“奚雪我警告你，你讲话客气一点。”奚杰摔了手机，面色愈发不善。
　　叔叔更是没想到她会说得这么直白，但还是梗着脖子，强撑着心虚放狠话，“你个小没良心的，我等着我要去你学校告诉你老师收拾你。”
　　就连一开始客气的女人也从厨房跳了出来，装起好人，“你可别惹你叔，他到时候闹起来可不好看。”

　　“你们忘了吧？我是学法的。”奚雪起身，这场难捱的“团圆”比她想象得要更早结束，挺好的，她终于不用再强忍着恶心和他们装什么相亲相爱的一家人，“不想我在法院跟你们细算这些年到底是你们挥霍我爸妈的遗产更多还是花在我身上的抚养费更多就给我安分一点。”

　　这次，终于没有人再敢阻拦她的离开。

　　崭新的红灯笼悬挂在路灯旁，街道上少了很多路人，连公交车也暂停了运行。
　　她哈了口气，白雾朦胧了眼前，香樟树在风中簌簌，落叶扫过街。

　　“你们聊得怎么样？”
　　“还行。”奚雪俯身捡起站台座位上的落叶，叶柄在指尖旋转，划出一个枯黄的圆。
　　“那就好。”电话那头的阿婆听起来很欣慰，“说到底他是你爸爸的弟弟，你们血脉相连，是世界上最亲的人。”

　　阿婆是一个很传统的老人，所以很多话奚雪并不能和阿婆倾诉。

　　譬如，
　　抚春是她的故乡，但早已没有了她能停驻的家。

　　大过年的，也没必要为了这些事让阿婆心里不舒服。

　　“我拜托肖姨给你送了几个菜，你腿脚不方便又是一个人……”
　　叮嘱的话还没说完，那头的老太太先笑了起来，“你放心吧，有你朋友帮忙，我什么事都没有。”

　　朋友？
　　指尖轻拈的落叶停止了摆动，思绪翻飞，隐隐指向一个近乎不可能的答案。

　　“一个帅小伙子，人也很能干。”阿婆满意地夸了他好几遍，“他在我这儿吃完饭就去找你了，现在应该差不多也要到你那儿了。”

　　答案无疑了。

　　“他说他叫游昭。”

　　电话里加大音量的名字像一阵轻微的电流，空耳的瞬间划过忐忑的死寂的夜。
　　轰然，远处的空中升起光亮，紧接着是第二声砰砰，夜幕之上铺满了绚烂烟花。

　　璀璨的，像她心里陡然盛开的花。

　　“那我先挂了阿婆！”

　　阿婆告知的地址肯定是叔叔家，要是他贸然上门，说不定就会变成叔叔他们以为的把柄。
　　所以，她必须先赶到。

　　“嗡”——
　　在她起身的一瞬，攥紧的手机也开始在手心震动。

　　【来电游昭】

　　不会是已经到了吧。
　　奚雪焦急地接起电话，狂奔乱了呼吸的节奏，冬天的风吹进嗓子里，咽得生疼，“你别去。”

　　“奚雪。”仿佛是错觉的叠加，他的电话里也传来了烟花炸开的声响，寒风轻啸，慢慢地，连他的喘息也开始分明，“你看右边。”

　　她猛地刹住脚步，急促的奔跑耗费了太多力气，一时停下，不得不俯身休息片刻。
　　街道空旷，只有红绿灯还在跳动。
　　电话里静得好像真的能听见细微的电流声，她看着地上反射的光由红转绿。

　　白色的斑马线上传来脚步声。
　　和电话里的慢慢重叠。

　　她下意识地默数，在绿灯归零的那一秒。

　　“我想你了。”
　　比想念更快来的，是拥抱。

　　温热的，确切的。
　　驱散冰冷的风，牢牢将她锁住。

　　*

　　大概是位置太偏了，过了很久他们都没打到车。

　　萧瑟的街道，被卷起的樟树叶扫过模糊发灰的霓虹，红色的光和路灯上挂的灯笼一样醒目。
　　芳芳宾馆。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小旅馆。

　　“大床还是双床。”前台男人懒洋洋地扫过他们一眼。

　　来时没觉得有什么，这突如其来的一问倒是让站在电脑前的奚雪瞬时哑了声，在此之前，她还没想过会和游昭出来开房。

　　“双床。”游昭牵住了她的手，上前一步挡住了男人不怀好意的凝视。

　　来到房间，面积不大，两张床就几乎占满了大半的空间。
　　在暗黄的灯光下，简单的家具上那几道经年累月留下的磕碰痕迹也变得模糊，空气里弥漫着陈旧的气息。

　　“要不还是……”奚雪犹豫，很清楚游昭大概从没住过这么差的房间。
　　即使游昭从没说什么，她的心还是和头顶暗淡无力的灯一样窘迫。

　　“你不想和我住一间房？”刚放下背包的游昭猛地转回身。

　　他想哪里去了。
　　奚雪被突然凑上前的他惊得一怔，连忙回答，“不是。”

　　原本攥紧她两臂的手忽然松了重力，他弯了眼睛，“那就是想了。”

　　“谁跟你说这个了。”她身体绷得很紧，从他并不算牢固的钳制下翻了个面挣脱，钻进了最近的床，不敢再去看那双笑着的眼睛，连找的理由都很烂，“我要睡觉了。”

　　“就这么睡了？”蒙在头顶的被子被人拽了拽，然后，边角的被子突然沉了下去，沿着轮廓，隔着被子，有人轻轻地拢住了她。

　　扑通扑通的心几乎快要跳出胸腔，她用指尖悄悄撬开呼吸的缝隙。

　　“好歹是过年，确定不先吃个饭？”摆小动作的手被马上逮捕，指间银戒也被反复摩挲，像被一遍遍轻挠。

　　他是吃饱过来的，没吃饭的人是她。
　　奚雪慢慢扯下被子，露出一双眼睛，望进他眼底。

　　他在笑着问：“不饿吗？”
　　奚雪定定地望着，望到游昭以为自己做错了什么，刚要起身放开她，她突然伸出了手，勾上了他的脖颈，碎发互相扫过，连呼吸都近到全部感知。

　　狭小湿冷的房间忽然变成了家。
　　“好饿。”她搂紧了他，不想放开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