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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第 32 章 吻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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芳芳宾馆楼下。
呼吸的热气消弭在萧瑟的寒风中,又是等了好一阵,终于有司机接了他们的单。
“手机尾号。”司机面前架了两个手机,手里还捏了个正在发语音的,“这单刚好顺路回家。”
“9372。”奚雪往窗边坐了坐,车里有些闷,刚上车她就觉得有点晕。
游昭心领神会,开了小半的窗,又抬手把她的围巾往上扯了扯,遮住半张脸。
司机的目光透过后视镜在他们之间穿梭,并没有制止他们的动作,而是好奇地开口,“怎么大过年的晚上还出门啊?”
“随便逛逛。”游昭冷淡的态度打消了司机搭话的念头。
沉默了好一会儿,在第一个漫长的红灯前,司机终于忍不住刷起他的短视频。
“实力影帝昨日完婚,妻子竟是之前隐退的知名女星……”营销号特有的嘈杂,一张未经处理的结婚证被放了又放。
奚雪瞥过一眼,并未往心里去。
直到,手机震动不止。
她看到了寝室群里伊莫分享的新闻,链接的图片也是那张放大的结婚证。
照片上的女人笑得温婉端庄,和她见到过的一个人逐渐重叠。
她下意识看向身边,游昭不知道什么时候阖上了眼睛。
奚雪删掉了伊莫分享的新闻,关上手机,往游昭身边挪了挪,绷直上身踮着,肩膀接住了他垂下的头。
路灯昏黄,淡淡洒在游昭侧脸,他的眼底已经蓄了乌青。
燕京没有直达抚春的飞机,最快的高铁也要8个小时,他这一路应该是没有休息过。
寒风抚过耳畔,窗外凋零树木飞快划过。
她很难想象游昭是怀着怎样的心情跨越千里,他明明有那么多的朋友,居然还需要迈过从北到南的萧瑟,只为来到她面前。
欣喜他出现的那一刻,为什么不问问他。
抱住他的那一刻,为什么不再久一点。
……
反问一遍接一遍,她懊恼自己总是迟钝,忘了最开始,有人也怪过她迟钝,她那时不以为意,只把迟钝当作甩掉麻烦的法宝。
但现在就好像,杯子里突然丢进了几片柠檬,先时酸涩,泡得久了,酸里也带了苦。
她垂下眼,喃喃低语,“对不起。”
在道歉的下一秒,手心突然被贴紧,暖烘烘的。
他身体没动,分不清是清醒还是迷糊,头顶发丝擦过她的呼吸,在短视频间歇的空档,只有肩膀沉下的重量让她感到一丝安心。
*
抚春远没有燕京热闹,就算是城区,大半的店也都在过年这晚关了门。
逛了半条街后。
“我们就吃这个吧。”奚雪指了指最近的一家便利店。
游昭本来想拒绝,但敌不过奚雪执意进门。
【欢迎光临】机械的电子音和自动门开关声一起传来。
便利店很冷清,保鲜柜里只有被挑剩的几样,看着既没有卖相也没有口感。
“看看别的地方吧。”游昭不想委屈她,要是这里是燕京他一个电话能解决目前所有的难题,只可惜这里是一个陌生小城。
“好。”奚雪没有离开,而是转向了别的货柜,根本没意识到自己理解错了他的意思。
“很好吃的自热小火锅。”倾情安利的样子像发现了宝藏,不知道是苦中作乐还是完全没把年夜饭当回事。
“去年期末周,我们寝室通宵复习的晚上吃了好几份这个。”她扬着笑脸利落地抱着东西走向收银台,嘴里还一反常态地喋喋不休回忆着一份自热火锅被赋予的美好回忆。
游昭愣了片刻,像是为了回应似得跟着笑了起来,至于反对意见,早已消失地一干二净。
隐蔽在所有货架之后的角落里塞了一张很窄的桌子,小到只有两个位子,却刚好够挤下他们。
店员很贴心地把小火锅端到了他们面前,还附赠了一杯关东煮。
“你真好,谢谢。”奚雪同店员道谢,心情出乎意料地好。
游昭望向雀跃的奚雪,不由自主地弯了嘴角,什么都好像很糟糕,但只要她在,蒸腾的热气里仿佛也能窥见新年的热闹。
“不用谢,天气预报说今天会下雪呢,江边有放烟花的活动,最适合你们这样的小情侣了。”店员热情地摆手,眼神穿梭在奚雪和游昭身上,那是一种掺着欣赏没有恶意的凝视。
“等吃完我们也去凑凑热闹!”热气迷蒙了玻璃窗,奚雪挑起一颗丸子,在游昭还不及反应的瞬间塞进了他的嘴里,“团团圆圆。”
窗外忽而亮起了车灯,灯光越过沾满薄雾的玻璃,散落的星点一般,投进她明亮的眸子,她笑着,赛过一条银河的璀璨。
“不好吃吗?”见他久未反应,她忽然慌了神,忙从口袋里翻找起纸巾,“不喜欢就吐掉,没关系的。”
“好吃。”游昭主动按下她慌乱的手,掌心相贴,彼此突然都静了下来,在这空白的一瞬,仅有跳动的脉搏和交融的温度传递,车灯熄灭,耳边传来他带着笑意的含糊声音重复着那一句——“团团圆圆。”
岁岁年年,的确没有哪个年比这个便利店里寒酸的团圆饭更让他觉得圆满,除了桌子上震动个没完的手机有点煞风景。
“别看。”在他刚伸出手的瞬间,有人比他更快一步地拦住了他。
沉默在对视的心虚中败下阵。
“我…你看这外面的风景不比手机有意思多了。”法学院的金牌辩手竟也会结巴和词穷。
她主动攥紧了他的手,像握紧了救命稻草,紧张,无措和恳求。
“只是闹钟。”游昭主动将触及到的手机掉转了方向,没有任何备注的晚上八点,闪烁在手机屏幕。
嗡——
屏幕彻底熄灭。
是他摁住了关机键。
“现在。”还残存着温度的手机轻轻划进她的口袋,棱角挤压棉絮和布料,强势宣告着它的存在,“我完全属于你了。”
被那样一双缱绻的眼睛盯着,奚雪也开始变得像慌乱逃窜的兔子,“那我们走吧。”
冷风吹吹就清醒了。奚雪默默警告自己,她没忘了自己心里还压了块石头。
快到江边已经是一个小时后,冷风肃肃,奚雪忍不住打了个寒战。
抬头看向天空,丝毫没有要下雪的阴郁,不由让人怀疑,“这天气真的会下雪吗?”在抚春生活了这么些年,她见到雪的次数屈指可数。
“既然天气预报说了,那应该就是会的吧。”游昭调整了数次的伸手,都被她频频的回头给打断。
奚雪察觉到了一丝异样,猛地拽住他的袖子停下。
“有心事可以直接跟我说。”突然靠近的眼睛仿佛蝴蝶扑闪翅膀,煽动他胡乱地心跳。
“没有。”游昭不敢再看,下意识想抬手捂住那一双漂亮眼睛,行道树的影子晃碎了暖黄的光晕,逃离围巾束缚的发丝和呼吸一起擦过掌心,刹那,砰砰跳动的心脏和纷乱的树找到了共振的频率,冷冽风里,大脑拉响了灼烧警告。
风吹动枝叶,沙沙响个不止。
琥珀一样明亮的眸子里,既有树影的斑驳,也有他的心动。
他第一次看到自己喜欢一个人的样子,不在旁人传扬的八卦中,不在朋友戏谑的打趣中,而是在奚雪的眼中。
“不许憋着。”奚雪不明所以,歪头探出,“直说。”
“是有一件很重要的事。”他俯下身,彼此呼出的热气交错,他探进了她的口袋,感觉到她绷起的手背,有一丝和她表面云淡风轻截然相反的紧张,没有给她反应的空隙,这一次,他强硬地扣紧了她的手。
“再不跑就没位置了。”十指交扣的瞬间,少年的声音和风声一起传到了奚雪的耳边。
数不清到底超过了多少人,只记得那条街比想象的还要长一些更长一些,脚下落叶咯吱,风反复地吹过游昭的衣角,像檐上雀跃的燕尾般摆动,居然比春天更搅动人的心。
即使和游昭狂奔了那么久他们还是没能赶到一个好位置,大过年来凑热闹的人远远超过了奚雪的想象,放眼过去全是人头,奚雪怀疑大半个城区的人都挤到了这片河岸。
幸运的是,他们在最近的公园找到了一张还没有人占领的长椅。
奚雪还在犹疑,游昭已经坐下连带着拽她一起。
枝杈遮挡了几乎全部的观赏视野,难怪没人。
“挺好的。”游昭伸了个懒腰,“没人打扰。”
大少爷倒是随性得很,黑色冲锋衣敞着,奚雪瞥了眼,内搭只有一件白衬衫,料子硬挺,不像他平常会穿的风格,像是正装。
奚雪猜到了缘由,也猜到了那封兜兜转转最后还是到了游昭手里的信中装了什么。
原来他都知道,原来那一场轰动媒体的婚礼,他也到场了。
难怪那些渲染幸福的营销号的最后总要辩一句当年轰动的“程姿与游正希离婚过往的对错”,甚至还要把他反复提起。
那些镜头肆无忌惮窥伺他的时候,将他赤|裸|裸展示在大众面前的时候,当他被母亲当作胜利的理由利用的时候,没有一个人站出来替他辩解。
他不是噱头,不是证据,他只是一个想亲眼看到母亲幸福的孩子,一个没那么幸运的孩子。
奚雪心头泛起一阵阵的酸涩,她摘下了围巾,“天气这么冷。”声音有点哽咽。
她不敢对视,自己这一路的伪装实在是太蹩脚了,“要是感冒了怎么办,也不多穿点……”她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安慰他,嘴里蹦出的全是埋怨,埋怨抚春的天气,埋怨他不好好照顾自己。
但其实她想说的只有——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手腕的力量忽地收紧,游昭眼中晦暗。
她抬眼,咸湿的眼泪从眼睫滑落。
“砰”——
绚烂烟花铺满了身后的天空。
眼泪被照的透亮,游昭闭上了眼,不再有任何犹豫。
呼吸抚过脸颊,那颗眼泪,被他吻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