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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雪夜刑场 当最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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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最后一具傀儡化作青烟,燃烧的孟府突然褪色成黑白。鹅毛大雪混着冰晶砸在顾砚声脸上,剑柄突然变得滚烫,他仿佛又站在刑场雪夜里,圣旨的绢帛擦过掌心。
傀儡们的跪拜声与现实重叠:“接旨——!”
顾砚声像提线木偶般展开圣旨,听着自己喉咙挤出:“满门抄斩”。
眼前乌压压跪了一群人,在人群最末端跪着一个纤弱的黄色身影,她腕间的镣铐泛着寒光,在雪地里冷得瑟瑟发抖。
前方刑场跪着的孟沅缓缓抬头。
他的手不受控地颤抖,就像当年假装握不稳剑,任由孟家老仆撞开缺口奔向孟沅。
就在老仆接近到孟沅时,“咻——”的一声,暗处一只利箭射向老仆背心。
孟沅仰着沾满血迹和冰渣的小脸,冷笑看着他,“真是慈悲为怀啊顾世子。”
一刹间天旋地转,眼前的画面一寸寸破碎成漫天飞舞的雪,洋洋洒洒落下来。
顾砚声睁开眼,看见自己陷入雪中的靴底,手中仍然拿着繁复绣纹的圣旨。
他默了一瞬,突然发狠斩碎圣旨,反手将剑捅进监刑官胸口。
血溅在黄衣少女的身上,她忽地粲然笑了起来,似乎很高兴,眉眼弯弯,脸颊的酒窝甜美可爱。然后睁着大大的杏眼望着他,眼里满是兴奋,“世子爷,你现在救的是谁呀?”
话音未落,少女咬破手指迅速在空中画出一道血符如同当年一般妄图同归于尽。
顾砚声脸色一变伸手攥住了她的手腕,生生打断了她的动作。
孟沅看向他的眼睛,咯咯地笑了起来,“我很高兴。”
音落,少女化作雪水渗入地缝。
刑场积雪淹没脚踝,顾砚声第无数次展开明黄圣旨。雪粒黏在"满门抄斩"的朱砂批文上,像凝固的血泪。他机械地开口:“奉天承运——”
第一轮,他没有做出任何反常的举动,像当年一样放跑了老仆,但老仆仍然被暗箭射杀。
第二轮,他怀疑是监行官在暗中操控,于是他提前临场杀死了监行官,孟沅却自己湮灭了。
第三轮,他想起上一轮孟沅天真无辜地问他救的是谁。他缓缓蹲下身,玄狐毛滚边的披风被风掀起,像口倒扣的钟将鹅黄身影囚在方寸之间。
他捏住她莹白的脸颊迫使她抬头看着他,孟沅眼睛生的极好,无论是笑还是哭,嗔怒亦或是现在这样恐惧,都太过勾人心弦。他缓缓抬起另一只滚烫的手抚摸在她的眼角。两人身形靠得极近,呼吸交缠,深情对望,好似一对缠绵悱恻的情人。
“没有泪痣。”他喃喃。
血猛地溅上雪地凝成冰渣,少女心口上插着他的烬霜剑,刀柄还握在他的手中。
雪依然没有停下,簌簌落下。少女缓缓仰面倒下,嘴角挂着笑。
顾砚声痛苦地闭上了眼睛,又失败了。
第四轮,他什么也没做。他手里拿着圣旨,静静站在刑场。监行官催他,他也不说话。只是在老仆冲向孟沅时,命人压制住了他。
第一轮时放跑老仆,暗箭射向他,轮回就重置了。
顾砚声在原地盘坐下来,他抬头看着雪夜长出一口气,口中呼出的白雾散在空中。
这里明明还有一方在暗的势力,他在等。
不知过了多久,顾砚声感到自己肩头上都落满雪花,睫毛上也凝着冰霜。半个时辰?还是一个时辰?他看着眼前乌压压的一众人,心想,应该快了,行刑这个关键的时候他们一定有后手。
果然,眼前突然火光乍现,熊熊烈火舔舐着黑夜,眼前所有本该执行死刑的人,都无端自燃了起来,他们痛苦地捂住心口,发出悲痛的哀鸣。
顾砚声猛地起身,催动灵力冰霜覆剑,刺入最近一人的心口。
吞噬着那人的火焰灭了,他倒在雪地里,心口血窟窿里缓缓滚落下来一个物品。
顾砚声弯腰拾起,拿至眼前凝眉查看。
一枚带有仙盟徽记的青铜钉。
这是第二次见了,在孟府的刑场那十二名傀儡心口也有。
第五轮,眼下是第五轮。
顾砚声打开圣旨,刚念了一句“奉天承运”,他蓦地停下,合上了手中的圣旨,定定地看向前方伏地的孟沅。
“世子爷,这,这怎么不念了呀?”监行官满脸焦急地催促着他。
顾砚声置若罔闻,他抬靴朝那抹鹅黄色身影走去,停在孟沅面前。他的靴边是孟沅伏在雪地里纤细白皙的手指,如今指尖已经冻得通红。
孟沅缓缓地扬起脸,眼神眉眼如丝地勾着他,泫然若泣的神情和瑟瑟发抖的身姿看起来好不可怜。
顾砚声蹲下盯着她的眼睛,缓缓说,“你是假的。”没有疑问,没有惊奇,平静又肯定。
孟沅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雪地里的一只手慢慢地抚上了他的靴面,还有继续往上的趋势。她媚态十足地开口,“我本来就是假的呀。”
电光火石间,仿若一道雷击猛地劈向脑海。
孟沅还活着,现实中的孟沅还活着。所以,这个刑场上的孟沅本来就是假的。
那真的她在哪里?
来不及多想,眼前画面又开始坍塌,然后又一点点落下重置。
第六轮了。
顾砚声再次站在雪地刑场前,手里攥着圣旨,面前跪着“孟沅”。
他朗声下令,“来人压住孟府管家,所有人原地待命不得离开。”
音落,他倏地抛下手中的圣旨,丢下这身前几百号人,握紧腰间的烬霜剑,转身朝山前的孟府跑去。
月色割裂雪幕,他裹着玄色大氅撞开狂风,袍角翻卷如黑鸦振翅,急促的呼吸间喷出的白气锻成箭镞破开前路。
这里是孟府的后山,真的孟沅一定还在孟府。
如果他什么也不做,从重置开始,到刑犯自燃,大概有一个时辰的时间,这就是一个轮回最长的时间。所以他一定要在一个时辰内找到孟沅。
夜色侵骨,雪粒子混着风灌进廊下。
“孟沅——!”
顾砚声在空荡的府邸内厉声着呼唤她的名字,但无一例外都没有回应。
他走进一座了无生气的三进院落,连檐角镇宅的嘲风兽都缺了半边脑袋,靴跟碾过落满雪的回廊,暗红漆柱剥落处露出刀劈斧凿的痕迹。东厢房铜锁已被青铜锈迹腐蚀,他剑尖轻挑,铜锁应声落地。
一间普通的厢房,一眼望到头。
他有些泄气地长出了一口气,抬头看着夜色估摸了一下时间,应该只剩不到半个时辰了。倏地提剑挥向西侧耳房梁柱,借力跃上房檐时,瓦片缝隙簌簌落下洋洋洒洒的白雪。
顾砚声居高扫视着整个府邸,柴房书房客房,连枯井他都一个个翻过了,孟沅还有可能在哪里?沉思片刻,他的黑眸突然闪过一道精光。
孟沅的闺房在哪?
大约十岁的时候,他是去过孟沅院子的,只记得她院子里种了许多的桃花。
桃花…
顾砚声猛地抬头眺望东北角那个院落,在他们刚进第一层幻境的时候,那里不就有烧焦的桃树吗?
戌时更漏刚碎在风里,他旋身略过飞檐,足尖点过歇山顶的脊兽,朝着东北角飞奔,玄色大氅在风里鼓成风帆。
须臾,顾砚声踹开腐朽的雕花门,蛛网缠上他的剑穗。孟沅的闺房保持着抄家当夜的模样,妆奁翻倒,胭脂盒滚落在地,凝结成褐色的血块。
“孟沅!”
顾砚声再次高声呼喊她的名字,但这次依然没有回应。
一夜的不停歇奔跑已经让他感到有些疲惫,但更加打击他的是一次又一次希望的落空。
他脚步滞涩地迈进了屋内,环顾着四周。拔步床上衣裳凌乱地放着,妆匣子打翻在地,名贵的珠宝首饰早就在抄家时被抢光了,只剩下一些普通的绢丝簪花,梳妆台的琉璃花樽里还插着一支干枯的腊梅。足以见得当日孟沅被带走的场景有多么仓促混乱。
他踱步走到桌前,轻轻抚过木香花样的簪花。蓦地,视线被一抹亮色吸引。他抽出压在妆匣子下的东西,是一张醉仙楼的烫金请帖,宴请日期是孟家灭门后的第二日。
他一直认为孟沅就被藏在孟府里,但有没有可能老仆早就将她转移到了别的地方?他看着手里烙印着醉仙楼的帖子,如今哪怕是有一丝可能,他也要去试试。
透过轩窗看见的后山,突然燃起漫天火光。
一阵强烈的眩晕让他不得不闭上眼睛,还未睁开眼,一片冰凉的雪花轻轻落在了他眼皮上。
再睁眼,他已经站在雪夜刑场上,手里也不再是那个烫金帖子,而是抄家圣旨。
第七轮了。
他如同上一轮一样飞奔着离开了刑场,只是这次他的方向不是孟府,而且醉仙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