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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李思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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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思真怀揣着那包冷掉的茯苓糕进了屋。
小侍跟在他身后,合上门,将夜风和月色一并关在外面。
李思真低头看手里的布包——粗棉笼布,边角沾着灶灰,还带着少年掌心残留的温热。
他不知道想到什么,瞳仁中有光亮在闪,但很快,又随着他阖眼、睁眼的动作,逐渐归于冷淡。
他慢慢走到桌边坐下,把布包放在桌上,没有立刻再吃,只是看着它。
烛火跳了跳,映得布包上的褶皱明明灭灭。
小侍端了热茶进来,搁在桌角,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
“二公子,这是......”
李思真没有抬头,也不打算解释自己究竟是从哪里拿到的这一包茯苓糕,只说:
“你下去吧。”
小侍沉默几秒,瞧着李思真如玉一般清冷的脸,许久,才低低应了一声,轻手轻脚退出去,门又合上了。
屋里只剩李思真一个人,静得很,甚至能听见烛芯燃烧时细碎的噼啪声。
李思真坐了一会儿,眸中又浮现出模样清俊的少年在月色下,笑着将布包掷过来的模样。
动作鲁莽,行为轻率.......可言语里,却藏着李思真许久未体会过的关心和同情。
母亲和祖母去世之后,还是第一次有人,关心他哭过之后饿不饿。
李思真闭了闭眼睛,许久,复又睁开,凝视着那布包上的褶皱,随即颤抖伸手,解开了布包。
茯苓糕还剩大半块,方方正正的,压着红枣碎。
他拿起一块放进嘴里,慢慢地嚼,甜味在舌尖上化开。
还是觉得太甜了,甜得有些发腻。
可李思真一口一口吃完了,连碎屑都拢起来抿进嘴里。
这是祖母离世之后,他第一次吃东西。
大半块干冷的茯苓糕下肚,不仅填满了胃,好像连心也跟着一块儿填满了。
吃完后,李思真认认真真地把布包叠好,抚平褶皱,收进了妆台的抽屉里。
忽然间,他视线落在满抽屉的簪子耳环项链上,像是忽然发现了什么,忍不住微微皱了皱眉。
他猛地俯下身,指尖颤抖,焦急地在抽屉里胡乱翻找了一通,可直到烛台燃尽大半,他依旧未曾找到他想要找的东西。
意识到东西真的不见了,李思真踉跄几步,被抽干力气一般,呆坐妆台前,嘴唇微抖,铜镜里倒映出他发白如纸的面容,没有任何血色,像是被抽走了灵魂的木偶,又像是没有生气的纸人。
第二天天亮,李思真照旧穿了一身素白,进了祖母的灵堂。
灵堂里白幡低垂,烛火在供桌上静静燃着,将“先妣李门赵氏之位”的牌位照得明暗交错。
李思真跪在蒲团上,眉心一点红色孕痣,脸色苍白,不施粉黛,仰起头,看着牌位,眼睛里有潮湿凝成水珠,落下来,垂到脸颊和下巴。
但不管跪了多久,周围的宾客往来、寒暄、表示哀悼,可无论周围人来人往,在一众小辈里,他的脊背始终挺得笔直如松,从清晨,一直跪到日上三竿。
小侍进来换过三回香,又端了粥来,轻声劝他吃两口。
李思真摇头,目光一直落在祖母的牌位上,许久才开口:“母亲的簪子,被嫂嫂当到哪家铺子了?”
小侍愣了一下,脸上闪过一丝心绪,许久,才犹豫着说:
“奴才不知。”
“你不用装傻。”李思真扭过头看他,双眸好似一把利刃,能刺进人的胸膛:
“我的妆奁盒日常都是由你打理的,里面的东西不见了,若不是你,我想不出第二个人。”
他顿了顿,又说:“若你不承认,我便去和哥哥说,说是你偷了我的簪子,让哥哥赶你出去,到时候,你看嫂嫂会不会保你。”
小侍闻言,果然慌了,噗通一声跪下,压低声音,道:
“听说是城南的永昌当铺。”
他压低了声音,不知道是想给自己脱罪,还是想给自己的行为找由头,低声说:
“公子,咱们李家,今时不同往日,老夫人要安葬,还是免不了要使些银子,连夫人自己的嫁妆都......”
“我知道。”
李思真并没有暴怒,也没有看他,神情淡淡的:
“可是那根簪子是母亲在我及笄那日给我的,嫂嫂当其它别的换钱都行,唯独那支不行。”
小侍闻言,便不说话了。
午后,灵堂里安静下来,客人也都散去,连昨夜守夜的李家人也都去休息了。
院子里寂静的能听见蝉鸣。
李思真闭着眼睛,听了一会儿,随即缓缓从蒲团上起了身。
膝盖跪得有些发麻,他扶着供桌站了一会儿,转身出了门。
他没有走正院,而是沿着回廊绕到西边,推开一扇不起眼的角门,侧身挤进了夹道。
夹道里长满了草,青砖墙根上爬着厚厚的薜荔。他沿着墙根走了一段,忽然停下来,低头看见地上有几片被踩碎了的叶子,泥地上还留着半个模糊的鞋印。他蹲下去看了看那鞋印——不大,靴尖有个磨损的小口,大约是翻墙时蹭的。
李思真伸手碰了一下那片被踩碎的薜荔叶,叶汁已经干了,变成了深褐色。
他不知道想到什么,嘴角微勾,极快地笑了一下,随即又立刻压下嘴角,变成那副面无表情的模样,收回手,起身继续往前走,走出了夹道,到了街面上。
而在他走到街面上时,与刚刚下朝的兰元琅擦肩而过。
步撵被放在了地面上,被小厮推着,进了宽阔富丽的兰宅。
“长公子回来了。”仆役们见兰元琅回来了,纷纷停下手中的伙计,对兰元琅问好。
兰元琅眼神很淡,轻轻点了点头,并未多言语。
相较于兰元钦的锋锐凌厉,兰宝钊的天真乖戾,兰元琅的性子,要更加清冷内敛些。
他不过二十七岁,就已经穿一件绯色的官袍,领口扣得一丝不苟,连颈侧那颗浅淡的小痣都只露出半个边沿。头发束得齐整,白玉冠将乌发稳稳锁住,没有一丝碎发落到额前。眉是那种淡淡的远山眉,眉尾收得干净利落,仿佛用尺比过;眼型偏长,眼尾微微上挑,却和桃花眼的柔媚不同——他的眼尾那抹弧线是冷的,像冬日里结了薄冰的湖面,光影落在上头,亮是亮的,却透不进底下去。
鼻梁高而挺直,唇色偏淡,唇形薄而抿得平,少有弯起来的时候。下颌收得紧,脖颈线条利落,从领口延伸上去,一笔到底,不见半分赘余。
他就那么端坐着,哪怕是腿不能行,需要人用步撵推着,他的脊背挺直,肩线平正,姿态端正得近乎苛刻。
走到后院,迎面看见正在练剑的兰元钦,兰元琅抬手,示意侍从停下动作,脸上的冷变成了一种面对弟弟时才会有的温柔与和缓:
“钦儿。”
“.......”兰元钦听到声音,停下动作,转过头,见是拉元琅,也忍不住弯起了眼睛:
“兄长。”
他收起剑,拱手道:“兄长今日这么早就回来了。”
“嗯。”兰元琅没多说,只是往他身后看了一眼,道:
“宝儿呢?”
不管兰宝钊在家里多么混账,不管他做过多少错事,可在背地里,兰元琅还是唤他“宝儿”,透着独属于兄长对幺弟的纵容和宠溺。
兰宝钊的名字都是兰元琅取的,原本兰宝钊降生当天,兰父想让兰宝钊从“元”字辈,叫兰元钊的,但兰元琅却觉得弟弟是老天赐给兰家的宝贝,所以便建议父亲舍掉元,取“宝”字。
兰父也同意了。
但谁也没有想到,被一家人精心教养、甚至有些溺爱过头的孩子,最后会长成这副混世魔王、不忠不孝的模样,委实令人可惜。
“我罚他跪祠堂了。”兰元钦说:“罚他跪个几天,不许他吃饭。”
“.......”兰元琅不知道想到什么,低下头,捻了捻手指,许久,才长叹一声:
“他这次,确实是做的过了。不过——”
兰元琅又抬起头,确认般道:“你不许他吃饭?”
“供桌上有梨和点心呢,放心,他不会饿死的。”
兰元钦伸出手,挽了个剑花,“兄长,你若是不放心,便随我去看看他。”
兰元琅也确实放心不下兰宝钊,毕竟哪怕兰宝钊真的杀人放火了,也是他的弟弟。
犹豫许久,他还是轻轻点了点头。
两人一人走,一人坐着步撵,来到祠堂门口。
“长公子,二公子。”
守在祠堂门口的侍从见状,赶紧从地上起来,拱手行礼。
“把门打开吧。”
兰元钦说:“让我看看我的好弟弟是不是又偷溜了。”
兰宝钊明明属兔,但却和老鼠似得,怎么关都管不住,不论关哪里,都能让他找到洞钻出去。
让他跪祠堂,他也从来没有认真跪过——
甚至没有坚持过一个时辰。
锁被打开,侍从推开门,兰元钦和兰元琅都做好了面对空空如也的祠堂的准备,却没想到,门被推开,阳光涌入祠堂的一刹那,只看视线尽头,一个身形清瘦的少年正跪在地上,脊背挺得笔直,双手规规矩矩地搁在膝盖上,从背影看过去,竟然有几分难得的乖顺。
兰元钦:“........”
兰元琅:“........”
他们不知为何,忽然转过头,对视一眼,看着对方的神情,脑子里不由自主地蹦出一个念头——
今儿太阳打西边升起........
兰宝钊什么时候变的这么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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