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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阳光从 ...

  •   阳光从敞开的门扇里涌进去,斜斜地铺在青砖地上,正好把兰宝钊整个人笼在光线里。

      他身上还穿着那天被关进去时的玄色衣裳,衣摆上沾着灰,后背有一道很浅的褶痕,像是靠着石柱睡过的痕迹。但他的肩线平着,头微微低着,露出后颈一截细瘦的、微微凸起的骨节,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暖色。

      兰宝钊静静地跪在地里,脊背坚韧、挺拔,像是戈壁上一棵迎风盛开的白杨树,清俊中又带着些许清新的少年气。

      兰元钦看着他如玉的侧脸,忍不住恍惚。

      他想,难道他的弟弟真的回来了?

      那个笑起来会露出一颗小虎牙、乖巧活泼的弟弟,终于回到他身边了?

      在元兰钦的记忆里,他的弟弟兰宝钊一直很乖,他以为他的弟弟会一直乖下去,直到一场意外的落水,让兰宝钊性情大变。

      十二岁的兰宝钊经落水高烧醒来之后,就彻底失去了全部记忆,不再认识他,更不认识其他人。

      他整个人忽然变的乖戾顽劣,嚣张恣意,不仅逃学逃课,撒谎成性,甚至还仗着兰府三公子的身份,稍有不顺心,就殴打家世普通的同窗,肆意霸凌。

      后来,兰宝钊染上了赌瘾,反复盗窃家中的财物。

      一开始只是偷一些不值钱的东西去卖,后来连父亲的字画、哥哥的佩剑、母亲的首饰他都偷,悄悄变卖,去填赌坊的窟窿和债。

      兰家家世殷实,一开始并未发现兰宝钊偷东西,直到失窃的东西越来越多,一家人这才意识到大事不妙。

      可是那时的兰宝钊早已赌瘾入骨,再也戒不掉,哪怕是父亲兰世恩让兰宝钊跪在祠堂里,当着列祖列宗的面,用藤条使劲儿抽兰宝钊的背,直到兰宝钊的后背鲜血淋漓,连藤条也被抽断,也不见兰宝钊有丝毫的悔改。

      等兰宝钊伤好了,他还是会随即出现在赌坊和其他一切可能和赌有关的地方。

      后来,兰宝钊年岁渐长,又开始流连青楼小院,今天给什么美人砸钱,明天又去给什么名妓站台,花出去的银子如同流水一般,关键是他自己还没钱,常常把账挂在兰家,要账的人接连上门,此事从府里传开,再到其他亲朋好友都知道,众人的闲言碎语终于把侯爷夫人,也就是兰宝钊的母亲秦婉气病了。

      秦婉是个温柔明理的世家女子,见自己的小儿子不知道为什么忽然变得如此乖戾,还染上吃喝嫖赌的恶习,心中本就自责,加上旁人的闲言碎语,认为是秦婉没有教好孩子——哪怕兰世恩和兰府上下没有一个人这么想,可秦婉还是终日心中郁郁,终于在病后一年溘然长逝。

      兰元琅没有了母亲,心中难过不已,决定自请为母亲守孝三年,辞官归家。

      可皇帝没有准允。

      彼时大周正与边境邻国南诏抢夺城池,一旦兰元琅辞官归家,就相当于少了一名年轻有为的将军。

      无法辞官守孝,兰元琅又远在边疆,惦念已逝的母亲、两个在家的年幼弟弟,心中恍惚,加上他惯用的君子剑被兰宝钊偷窃后典当给了别人,兰元琅在战场上遭敌军重伤,从此以后落下腿疾,从年轻有为的少年将军变成腿不能行的废人。

      而眼见哥哥双腿残疾,兰宝钊也没有丝毫的愧疚和后悔,照样每天花天酒地地玩乐,甚至酒醉之后,还会口出恶言,嫌哥哥是个不会走动的废物。

      而兰元琅残疾之后,本该在几年前就该和淮阳帝姬赵宜宁成亲的他,也因此未能履约完婚。

      据说婚约是兰元琅自请向皇帝下旨废止的,淮阳帝姬说什么也不肯,可兰元琅心意已决,宁可冒着抗旨的风险,也绝对不以残废之躯迎娶帝姬,陛下惋惜他的前程,又感慨与他的忠心,给他升了官,又下令废止了与淮阳帝姬的婚约。

      淮阳帝姬因此病了好久,病好之后,整个人也恹恹的,终日以泪洗面,满宫里都在传他是中邪了,以至于至今,帝姬还未下嫁任何一个臣子。

      兰元钦曾经在宫道上远远见过淮阳帝姬一眼,见美人憔悴消瘦至斯,大抵不是中邪了,是真的为自家哥哥病了。

      而且病的还不轻。

      不过也并不奇怪.......淮阳帝姬赵宜宁在十二岁的时候,就指给了当时才十五岁的兰元琅为未婚妻,等赵宜宁长到十六岁便正式出嫁。

      可兰元琅长期随父在外征战,赵宜宁作为帝姬,又不好出宫门,两人日常通过书信联络,克制又守礼,哪怕见面,也只是隔着屏风、在有宫人在场的时候,简单说几句话,其余时候,并未有任何任何肢体上的接触。

      后来赵宜宁长到十六岁,准备奉旨完婚,结果兰元琅又受了伤,婚期一拖再拖,拖到后面,兰元琅自请陛下下旨,取消婚约。

      可赵宜宁此时早就将兰元琅当做命定的夫婿,如此,又怎能不难过。

      真是造化弄人。

      门嘎吱一声响,将兰元钦的思绪拉回,他见自己哥哥兰元琅的步撵已经被推进祠堂,便也赶忙跟着走了进去。

      他双腿健全,走得快,径直绕到兰宝钊正面,居高临下地看着自己这位不成器的三弟。

      兰宝钊听见脚步声,缓缓抬起头来,面色苍白,眼下带着淡淡的青,额角有一道乌紫的痕迹,但目光清亮坦荡,没有半分心虚。

      “二哥。”他开口,喊了一声,嗓子有些哑,“大哥。”

      兰元琅的步撵停下,隔着几步的距离,望着兰宝钊。

      他注意到兰宝钊额头的伤,又注意到他跪着的姿势虽然端正,但膝盖的位置隐隐在抖,像是撑了太久,肌肉已经酸到了极限。他收回目光,没有立刻说话。

      兰元钦也看见了那道伤。

      他眯了眯眼:“你额头怎么了?”

      “磕的。”兰宝钊指尖碰了碰,又收回手面不改色,“跪到半夜困了,头磕供桌角上了。”

      .......实则是昨天爬墙见小菩萨,没坐稳不小心摔下来,脸朝下,疼的他不敢出声,怕丢脸,手指硬生生揪断好几根草,好半天才爬起来。

      兰元钦盯着他看了两息,又扫了一圈祠堂。

      供桌上的梨没动,只是皱了皮;烛泪凝了厚厚一层白——

      怎么看都是规规矩矩跪了整夜的痕迹。他张了张嘴,原准备的那些教训的话忽然全堵在嗓子眼里,吐不出来了。

      兰宝钊趁着兰元钦发愣的空档,又开口补了一句:“二哥,我错了。”

      ........错?

      这句话一出,兰元钦和兰元忍不住琅同时看了他一眼。

      兰宝钊从前犯错被逮住,要么梗着脖子硬顶,要么嬉皮笑脸耍赖,从来没有这么干脆利落地说过“我错了”。

      兰元钦怀疑他被夺舍了,反而警惕起来,眉头拧得更紧:“你错哪儿了?”

      “我不该在母亲忌日的时候,还出去花天酒地。”兰宝钊垂着眼,脖颈弯下,看起来是真的很诚恳:“还有传家玉佩.......不该把它当掉,当做赌资,我知道错了。”

      他说得诚恳,语气里甚至带着几分真心实意的悔意。兰元钦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半晌,一时间竟分不清这小子是真心认错还是又在耍什么花招——可他的眼睛是那么清澈干净,坦荡淡然,一点也没有撒谎时的心虚。

      正在兰元钦沉默的时候,兰元琅在后面静静看了片刻,忽然开口:“宝儿,你过来。”

      兰宝钊闻言,依言站起来。

      他起身时,膝盖明显抖了一下,踉跄几步,眼看着要摔倒。

      兰元钦见状,负在身后的手指用力攥紧,像是想要伸出手去扶他,却又被理智硬生生压住了动作。

      好在兰宝钊自己扶着供桌站稳了,咬着牙,忍着膝盖的疼,没吭声,一瘸一拐地走到兰元琅面前,然后缓缓半跪下,蹲在兰元琅的脚边,像是一条忠诚乖巧的小狗崽。

      兰元琅见状,冰冷的神情慢慢变的缓和。

      他顿了顿,缓缓抬起落在步撵扶手上的手腕,冰凉的指尖轻轻碰了碰他额头的乌青,指腹停了一瞬,然后收回手,问:

      “疼不疼?”

      兰宝钊愣了一下,摇头:“不疼,小伤。”

      兰元琅闻言,皱了皱眉。

      他记得他弟弟十分娇气,受了一点小伤都要吱哇乱叫,将怒气宣泄出来,哪里像现在这样,额头磕了这么大一个淤青,硬挺着说不疼的。

      兰元琅看了他一会儿,目光从他额头移到眼睛,又从眼睛移到膝盖,最后轻轻“嗯”了一声,偏头对兰元钦说:“关了一天一夜也够了。让他回去歇着,换身衣裳,吃点东西。”

      兰元钦皱了皱眉:“兄长,他——”

      “我知道。”兰元琅抬起眼,目光温和却不容反驳,“他做的事是该罚,但罚过了就过了。宝儿不是不懂事的孩子。”

      兰元钦:“..........”

      他心想,你就宠着他吧,等他哪一天把我们一家人都害死了,你就知道厉害了。

      但长兄如父,既然兄长都发话了,兰元钦总不能不听,和自家哥哥对着干,抿了抿唇,终究没有再说什么,朝兰宝钊摆了一下手,妥协:

      “行吧。不过,兰宝钊,再让我发现你乱来,就不是跪一夜的事了。”

      兰宝钊瞪圆眼睛,惊喜不已,像是不敢相信自己就这样被放过了。

      他用力扑到兰元琅的怀里,一张清俊漂亮的少年脸蛋埋在兰元琅的胸膛,用力蹭了蹭,像是撒娇的小狗:

      “谢谢大哥!”

      兰元琅:“........”

      他许久没有被弟弟这般亲近过,见状微微一愣,身体僵直,垂下头,看着怀里撒欢打滚的小狗,眼神柔和的就像破冰的春水,忍不住伸出手,摸了摸兰宝钊圆圆的后脑勺。

      哪怕兰宝钊翻了再多的错,毕竟是他的幺弟啊........

      日光从门外涌进来,落在兰元琅冷白的侧脸上,将那双深潭似的眼底镀上一层温润的光。兰元琅垂头,摸兰宝钊脑袋的那两下很轻,带着兄长特有的、不言不语的纵容。

      兰宝钊将脸埋进兰元琅的怀里,闻着自己家哥哥身上特有的沉水香味,干净而疏离,像雨后初霁的清晨,又像是雪枝的梅花蕊,混着淡淡的墨香,清冷好闻。

      兰宝钊是弃婴,印象里就没有受到过亲人的关心和关爱,此刻埋在兰元琅的怀里,竟然还有些恍惚。

      这个清俊温柔的男人,竟然是他名义上的哥哥。

      兰宝钊眼眶一热,眼睛有些微微发酸,竟然有了一种想要哭的冲动。

      他想,原主怎么能这么坏,怎么能辜负两个对他这么好的哥哥。

      简直不是人。

      思及此,兰宝钊仰起头,看着兰元琅清冷如霜雪覆梅的脸,不知道想到什么,忽然开口发誓:

      “兄长,我会把传家玉佩赎回来的。”

      他一字一句,分外坚定:“我发誓。”

      “哼。”兰元钦在一旁抱臂冷哼,“你发过多少誓了,让我数数.......嗯,自从开始进赌坊之后,就发了不下50次誓吧。”

      兰宝钊发誓的次数,兰元钦每一次都记得清清楚楚,每一次他都以为兰宝钊会改,但每一次,兰宝钊都让他失望。

      “这一次是真的。”兰宝钊扭过头,舔着脸凑过去,笑嘻嘻道:“二哥,你别生气。”

      他伸出手,想故技重施,抱住兰元钦,却被兰元钦嫌弃地用剑顶开:

      “别碰我。”

      他一双漆黑的眼睛分外冷峻,配上浓密的睫毛和狭长的眼型,甚至可以算得上是凶狠且带着戾气:

      “我不是大哥,不吃你这套。”

      “二哥.......”

      “好了。”兰元琅适时开口,打断了兰元钦和兰宝钊的对话,待兰宝钊转过头看向他时,他伸出手,从衣袖里拿出一包鼓囊囊的钱袋。

      他伸出手,招了招,示意兰宝钊走过来。

      兰宝钊见状,听话地走过去,复又在他的面前蹲下。

      “这一百两银子,给你。”

      兰元琅绝口不提这是他几个月的俸禄,尽数压在兰宝钊的掌心里:

      “你去,把我们兰家的传家玉佩赎回来。”

      兰宝钊还没说什么,兰元钦见状,便变了脸色:“哥,你把钱交给他,你不怕——”

      “宝儿不会的。”兰元琅选择再一次相信弟弟,温和地看向兰宝钊,轻声道:

      “他说了他会改,是不是?”

      兰宝钊仰起头,看着兰元琅嘴角不自觉弯起的温柔弧度,耳边是兄长温玉轻击的清郁嗓音,心中忍不住被一阵热意胀满:

      “嗯。”

      他保证:“兄长放心,我一定把那玉佩赎回来。”

      “去吧。”兰元琅轻轻拍了拍他的脑袋,像是在抚摸一只最疼爱的小狗崽。

      兰元钊蹭了蹭他的掌心,起身离开了。

      兰元钦抱着剑,看着他的背影,沉默好久,才转过头,看向兰元琅:“兄长.......万一他没有把玉佩赎回来,又去赌了怎么办?”

      毕竟,这已经不是兰宝钊第一次发誓,也不是他第一次说要悔改,但下一次又依旧拿着家里的钱去挥霍。

      “.......我最后信他一次。”兰元琅看着兰宝钊离去的背影,手指慢慢蜷紧,收进衣袖里:

      “如果他这一次没有把玉佩带回来......我不会再对他心软。”

      兰元钦挑眉:“真的吗?如果他没有赎回玉佩,又拿着你的钱去赌了怎么办?”

      “.......”

      兰元琅轻轻倒入步撵,闭了闭眼睛,漂亮的唇吐出轻的听不见声音的低语:

      “那就........家法处置。”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第 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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