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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兰宝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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兰宝钊对着祠堂如山一般的排位跪了半个时辰。
他起初还百无聊赖,在心里数数,数到三百以后就乱了,膝盖的疼从尖锐变得钝重,像有人拿一块沉重的石头慢慢压着他的腿骨。他的腰也开始发酸,后背的肌肉绷得太久,一松下来就丝丝地抽着疼。
青砖又硬又凉,夜里的寒气透过衣料,如针一般刺进皮肉和骨头,疼的兰宝钊轻嘶一声,忍不住换了个姿势。
他把重心从右膝挪到左膝,又从左膝挪回右膝,如此循环往复,最后兰宝钊不禁没能觉得舒坦,反而觉得更疼了。
“......我不行了。”
兰宝钊终于受不了,呲牙咧嘴,一瘸一拐地直起身体,站起来,此刻也顾不上祠堂的阴森与冷清,手臂靠着供桌倚着,随即掀开衣摆,想要看一看自己的膝盖,却发现自己穿的是古装不是现代的牛仔裤,要看膝盖,还得把腰带和裤子一起脱下来看。
“......啧。”兰宝钊有点没有招了。
“算了,不用看也知道,肯定青了。”兰宝钊疼的不行,也懒得再跪了。
反正祠堂又没有装监控,管他的。
思及此,兰宝钊在地上坐了下来。
他跪了这些时辰,只觉又饿又困,头昏脑涨,勉强支起脖子,抬头看着那块“先妣兰门秦氏之位”的牌位,烛光在紫檀木上跳动,映出一小块一小块暖黄的斑点。
“.......秦阿姨,我好饿啊。”
兰宝钊喃喃自语:“二哥他不会真的要饿我三天吧,我会死的。”
他没有手表和手机,都不知道自己穿越过来之后,又过了多久。
反正刚才烧的那三炷香早就烧完了,落在铜炉里,成了一滩软烂的灰白。
时间一点一滴地过去。祠堂里有窗,却被关严实了,唯有门缝里漏进来一点点外面的月色,和供桌上烛火的暖光。
兰宝钊很饿,但没有吃的,也只能忍着,强迫自己把注意力转移到供桌的细节上去。
桌上放着一壶酒,壶嘴上还带着一点水液,是兰元钦刚才倒酒的时候留下来的。
碟子里的素果换成了新鲜的梨,梨皮上凝着细细的水珠,在烛光下像蒙了一层薄薄的霜。
兰宝钊盯着那梨看了很久,只觉越来越饿,胃里绞着疼。
晚饭还没吃。
“……秦阿姨,”他盯着牌位,干巴巴地开口,
“你保佑哥哥快点放我出来吧,我好饿,膝盖又巨疼。”
牌位没有开口说话,用沉默面对着他。
虽然真的很饿,但兰宝钊总不能真的去吃死去的人的贡品,只能挨着祠堂的石柱坐着,可怜兮兮地抱紧了自己的双臂取暖。
天幕越来越沉,四周安静的只能听见兰宝钊自己的呼吸声,眼前一排排黑色的名字压下来,压得兰宝钊的肩膀越来越沉。
最后,兰宝钊腰板一点点弯下去,先是脊背靠上了冰凉的石柱,接着脑袋歪向一旁,眼皮重重阖上。
兰宝钊原本只是想着,靠着歇一歇,可眼皮实在太重了,他闭上之后就没有办法凭意志力睁开。
眼前烛火晃了一下,又晃了一下,最终在他闭上的视野里熔成一团温暾模糊的橘色,如水化开,消失不见。
祠堂的门锁了一夜。
兰宝钊醒来的时候,后背的石柱已经凉透了,烛台上烧剩半截的蜡烛还在苟延残喘,烛泪流了满台,凝固成白色的小瀑布。
果碟里的梨还搁着,水珠散了,皮上起了皱,还冒出了零星几个小黑点,看起来已经不太新鲜了。
兰宝钊又看了一眼那梨,犹豫好久,咽了口唾沫,最终还是没去动。
日头从门缝里爬进来,一线金黄正好落在“先妣兰门秦氏之位”几个字上,烫金的笔画迎着光发亮,像在活过来似的。兰宝钊盯着那道光看了很久,光线一寸寸往左移,从“秦”字挪到“氏”字,再挪到“位”字的最后一捺上。
他就这么数着光挪动的步子,直到太阳下山,祠堂里又重新变成一片漆黑。
兰宝钊撑起身体,膝盖一阵酸痛,差点没站起来。他扶着石柱,走到供桌边,找出抽屉底下艰难摸出火折子,重新点燃蜡烛。
“秦阿姨,你儿子是真的想饿死我。”
一天一夜,没有任何人过来给兰宝钊送吃的,甚至连水也没有,也不知道是兰元钦真的动了怒,想要收拾他,还是已经把他还在祠堂罚跪这件事彻底忘了,懒得管他的死活。
兰宝钊把供桌上的梨拿起来,看了一阵,又放回去了。
他复又靠着石柱坐下去,膝盖还在隐隐地疼,但比昨晚好多了。
不行,不能坐以待毙。
兰宝钊心想,他不能光坐在这里,去赌兰元钦的良心,万一兰元钦真的把他饿死了,他都没法说理去。
他才十七岁,花一般的年纪,还没享受人生,不能就这么死了。
可是门外那些看守的人都听命于兰元钦,他没有办法让他们开门。
有没有别的办法呢?
兰宝钊闭眼思考,指尖垂落在地,轻轻地点着。
脑后又凉风吹过,像是有什么东西从缝隙里穿进屋内。
兰宝钊豁然睁开眼睛,扭过头去。
他身后有一扇窗,虽然关紧了,但还是有风漏进来,随着屋外的风吹动的动静,轻轻起伏着。
兰宝钊凑过去一看,见窗户的榫头果然松了。
......有救了!
兰宝钊见状,忙拖来一个供桌,爬上去,腿虽然还在打颤,但他顾不上许多,手指抠进那道缝里,随即使劲一掰——窗户竟然真的被他卸下来了一点。
窟窿不大,他把肩膀侧过去试了试,刚好能过。
兰宝钊欣喜不已,趁着夜深无人察觉,门外守着的人估计都已经睡了,赶紧从窗户边沿跳下去。
跳下去的死活,兰宝钊的脚踝还崴了一下,踉跄两步扶住墙才站稳。
夹道里的夜风灌过来,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湿气。他循着记忆,像是做贼死的,一瘸一拐地避开巡夜的仆役,往厨房的方向摸。
眼看着胜利的曙光就在眼前,兰宝钊的行动越快,本以为前方就能看见面前亮闪闪的、发着金光的厨房,可蹑手蹑脚地绕过墙壁的一瞬间,骤然听见了似有若无的哭声。
兰宝钊动作一顿。
那哭声隔着一面墙,闷闷的,像捂在厚厚的棉被下面。
夜风把哭声揉碎了,一段一段地往兰宝钊耳朵里塞。
他的膝盖还酸着,肚子空荡荡地绞,想进厨房吃饭,可隔着墙传来的哭声像钩子,钩住了兰宝钊的脚踝,叫他走不动。
他满脑子都是想,是谁在哭?为什么哭?
哭的好可怜。
难道墙对面的人也被他二哥罚跪了吗?
欸........同是天涯沦落人啊。
这面墙不高,青砖砌的,墙头上爬满了薜荔,叶片肥厚,在月光下泛着油亮的光。
兰宝钊仰起头,趁着巡夜的仆役走远了,便缓缓起身,踩着墙角一块松动的石头扒上去,手指扣进砖缝里,薜荔叶子蹭着他的下巴,痒酥酥的。
可他顾不上许多,脚踩着那些枝叶藤蔓,翻过墙头,上半身终于挂在了上面。
如此一来,无需隔着墙,哭声听的清楚了,细细的,像是被什么压着、掐着,从嗓子眼里一点点挤出来,哭一会儿就停下来喘口气,气还没喘匀,又接上了。
兰宝钊定睛一看,打眼便看见了那身雪一般的白——小苑的廊下坐着一个人,穿一身粗棉麻白孝服。
那人没有束发,乌黑的发丝散在肩后,又长又直,用一根素白布条虚虚拢着,衬的修长的脖颈白的像一截新藕。
他脸上什么脂粉都没施,干干净净一张素面,眉是淡淡的远山,眼是清冽的秋水,鼻梁秀挺,唇色偏淡,像春天枝头上刚绽开的梨花——可那花瓣尖上凝着一滴露,随时要坠下来。
眉心一粒朱砂痣,像观音,像菩萨。
兰宝钊见他垂头哭着,眼泪从微挑的桃花眼里溢出来,顺着脸颊的弧度缓缓滚落,挂在尖尖的下巴上颤了颤,滴在膝头。哭过的眼尾泛着薄红,睫毛湿漉漉地粘在一起,鼻尖也微微红了,可那张脸依然好看得不像话,好看得让人心口发紧。
兰宝钊趴在墙头上,下巴硌在砖沿上,一时间屏住了呼吸。薜荔叶子蹭着他的脸,露水淌进领口,他全没觉着。
廊下哭着的人像是感应到了什么,偏过头来。那双含着泪的桃花眼穿过雾气,穿过墙头叶隙,不偏不倚对上了兰宝钊的目光。
兰宝钊的呼吸猝然停了。他忘了躲,就那么直愣愣地望着那张泪痕未干的脸,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他可真好看,像小菩萨。
在目光落在小菩萨脸上的一瞬间,里头的哭声猛地断了。
“你是谁?!”声音颤得厉害,像绷紧的弦。
声音的主人紧张地从廊下站了起来,瞪圆眼睛,看着沈宝钊,如临大敌,好似在看什么登徒子:“你,你.......”
他看着已经看傻了眼的兰宝钊,又是羞又是气,扭头转身就想去喊人,被反应过来的兰宝钊喊住了:
“诶,诶,别叫,我没有恶意。”
见小菩萨的动作停住了,兰宝钊赶紧又开口:“我是路过的,路过。”
“........”听见兰宝钊这么说,小菩萨转过头来,用狐疑的眼神盯着兰宝钊看了一会儿,又撇过头去,抬手,用袖口擦了擦眼泪,冷淡道:
“听墙角非君子所为。”
“我是听见你哭,才翻墙过来看看你的好不好。”兰宝钊说:“你不要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
“.......你!”小菩萨气的也顾不上什么礼义廉耻,转过头来,疾步走到墙角下,仰头看着兰宝钊,绷着一张俏脸,冷声道:
“我哭与不哭,和你有何干系。”
他说:“用不着你强做好人。”
“行吧。”兰宝钊也挺干脆的:
“那你自己慢慢哭着吧,我走了,拜拜。”
言罢,他利落地从墙檐上滑了下去,很快就消失了。
像是一条狡猾的宽粉。
小菩萨:“........”
他愣在原地,仰起头,看着空了的墙檐,好半晌,才皱紧了眉头,欲言又止:
“.......”
他贴着墙根站了许久,仰起头,看着这高高的墙,一时间又想到祖母死后,自己在李家的境遇,心中酸楚,忍不住眼眶一热,垂头用袖子擦了擦眼尾,又扭过头,慢慢地朝屋里走去。
“嗒。”
似乎又有什么什么从墙角传来,李思真敏感地动了动耳朵,转过头去,见刚才爬墙的小少年又重新探头出现在了墙檐,手里还拿着一个布包,朝他扔来。
李思真下意识伸出手接住。
“给,我刚从厨房偷的茯苓糕。”
兰宝钊说:“我吃了一点,还剩一点给你。”
李思真:“.......”
他仰起头,看着少年,一时竟忘了说话。
茯苓糕的甜香隔着粗布透出来,淡淡的,混着夜里的潮气和青草味。他低头看了一眼,布包角上还沾着一点灰,像是从厨房灶台上随手扯来的笼布。
他又抬头看向墙头——兰宝钊半个身子趴在上面,头发用玉珠发带束成马尾,散在肩头,月光正好从少年身后铺过来,把他整个人镀上一层银白的边。几缕碎发从少年的额前垂下来,被夜风撩着,在眉骨上方轻轻晃动。兰宝钊的锁骨从扯开的领口里露出一截,线条瘦而利落,像刀裁的,脸上还蹭着叶汁,姿势狼狈地趴在墙头上,可偏偏周身带着一股子少年人独有的鲜活气——像春天里刚抽出来的新枝,韧韧的,绿得扎眼,任什么压下来都弯不断。
李思真动了动唇,好久才说:“为什么给我吃?”
“我刚刚蹲墙角下,听你哭了好久,肯定饿了啊。欸,老师说,做人要将心比心吧。”
少年趴累了,索性艰难地翻过身来,坐在墙头,夜风把他散着的碎发往后吹,露出整张干净的脸来。他清俊的眉眼被月色描得分明,瞳仁里映着两点月亮的碎影,亮晶晶的:
“快吃吧。”
他催促李思真:“等会儿我得继续回去跪祠堂了,我看着你吃完再走。”
李思真:“..........”
他没有反应过来,讷讷地打开布包,吃了一口茯苓糕。
........好甜,不合他的口味。
“怎么样,好吃吗?”头顶传来少年神秘的声音:“我觉得可好吃了。”
李思真:“.......”
他抿了抿唇,随即点头:“好吃。”
他仰起头说,说:“就是有点——”
呼——
视线尽头,夜风吹过成片的薜荔枝叶和藤蔓,发出沙沙的轻响,月光疏疏落下,在草地上投下几个明亮的光斑,而墙檐处,早已没有了方才那个笑意盈盈的少年的影子。
好似刚才发生的一切,只是他的一场梦。
李思真:“........”
“公子。”
廊边走过一个小侍,将李思真的思绪唤了回来:
“您一个人站在院里做些什么呢?快些回来,夜里风大,小心别着了凉。”
“.........知道了。”李思真顿了顿,随即缓缓回过头。
小侍看过去时,他眼底方才浮起的茫然和羞怯早已消失不见,重新被一层微冷的情绪替代:
“我就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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