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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兰宝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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兰宝钊一路疾步,从大门快速走到祠堂。
好在他还有原主的记忆,不然要是连自己家的祠堂在哪里都不知道、还要问门童小厮的话,这里的人是真的会怀疑他的身体里是不是换了一个人了。
夜风穿过回廊,吹得廊下的灯笼晃悠悠地转,光影在青石板上碎成一片。兰宝钊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沾着酒气的玄色衣裳,又抬手嗅了嗅袖口——承欢楼里那些浓香还黏在布料上,混着汗味,刺鼻得很。
也难怪兰元钦会使劲儿拿鞭子抽他——
母亲的忌日,自己的弟弟不去墓前扫墓尽孝不说,还在青楼喝酒作乐,换谁都会大怒生气。
元宝钊面上不显,却在心里轻轻叹了一口气。
终于走到祠堂前,元宝钊仰起头,看着安静的祠堂,以及祠堂外的台阶下、看着门缝里漏出来的那一线暖黄烛光,心里忍不住直打鼓。
按他的二哥元兰钦所说,大哥此刻正跪在祠堂里——
那他要是看见自己这副满身酒气的样子,会不会把他打死啊。
想到这里,元宝钊又在心里骂,原主这个混账东西,母亲忌日跑去青楼喝花酒,结果原主自己屁事没有,换成他被他二哥当场逮住抽了一顿,回来之后还得面对母亲的灵位和大哥的审判——兰宝钊觉得自己的处境简直可以用“命苦”和“背锅侠”五个字来形容。
算了,早死晚死都得死,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不如直接冲了。
兰宝钊深吸一口气,握紧拳头,抬脚上了台阶。
祠堂的门虚掩着,他伸手推开的动作很轻,门轴还是发出了一声绵长的“吱呀”。烛火在供桌上跳了一下,兰宝钊像做贼似的,从门后探出脑袋,目光警惕且紧张地在祠堂里来回逡巡。
发现祠堂里没有他大哥的身影。
祠堂里空荡荡的,月色透过窗,落在青石地面上,泛着冷霜般的光泽和凉意。
欸........没人?
兰宝钊疑惑地歪了歪脑袋,迟疑片刻,随即缓缓推开门,然后抬脚跨过门槛,顶着满头排位的凝视,抖着袖子,哆哆嗦嗦地走了进去。
走到供桌前,兰宝钊硬着头皮,抬起头,视线越过跳跃的烛苗,看见了供桌上那个乌木牌位——先妣兰门秦氏之位。
牌位前供着三碟素果,两炷香已经烧了大半,香灰积了长长一截,却没有人来剪。烛台旁还搁着一壶酒,杯盏里的酒液澄澈,显然刚斟上不久。
兰宝钊又左右看了看,环顾四周,确实空荡荡的,只有他自己的影子被烛火拉得很长,歪歪斜斜地印在墙上。
“大哥呢?”他都做好要被揍一顿的准备了,没想到竟然没有人?
没人回答兰宝钊。
.......不过有人回答的话,岂不是更吓人?
兰宝钊摸了摸胸膛,自己又把自己安慰好,强迫自己定心,随即往前走了两步,停在供桌前,看着那块牌位。
牌位的木料是上好的紫檀,边角被摩挲得发亮,想来是常有人来擦拭。兰宝钊的目光从牌位移到那壶酒上,又移到那两炷将尽的香上,心里头忽然漫上一股说不上来的滋味。
他从来没见过自己亲生父母。福利院的档案上只写了“弃婴”两个字,连出生日期都是估算的。他活到十七岁,从来不知道对着一个牌位下跪是什么感觉。
可现在他站在这儿,面前这个牌位上的女人,是这副身体、这个身份的母亲。
兰宝钊觉得自己占了别人的身体,理应当应该做点什么。
他四下看了看,在供桌旁的矮几上找到了香盒,抽了三支出来,凑到烛火上点燃。青烟袅袅地升起来,他举着香,对着牌位认认真真地鞠了三个躬,然后把香插进香炉里。
“那个……秦阿姨,”他小声说,“我不太会说话,但……挺抱歉的。今天不该去那种地方。”
他说完自己都觉得别扭,又补了一句:“以后不去了。”
话音刚落,身后就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
兰宝钊猛地转过身去,祠堂的门还虚掩着,但他分明感觉到有什么人站在门外。
他盯着门缝里那道窄窄的阴影,屏住呼吸,心想该不会是鬼吧。
过了好几息,那阴影才动了动,门被推开了。
是他二哥兰元钦站在门外。
他换了一身衣裳,原先在承欢楼穿的那件深色锦袍换成了素白的常服,腰间没有系鞭子,连束发的金冠都摘了,只用一根青色的布带松松绑着。他站在门口,逆着月光,兰宝钊看不清他的表情,只看见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尖微微蜷了一下。
“二哥?”兰宝钊害没想到是他,他还以为是大哥呢,于是试探着开口,“你不是走了吗?”
兰元钦没有立刻答话,抬脚跨过门槛,走进祠堂。他在兰宝钊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来,视线越过兰宝钊的肩膀,看了一眼香炉里那三支新燃的香,又落回到兰宝钊脸上。
“你还会上香?”他的声音很淡,听不出喜怒。
“.........啊。”兰宝钊被他这句问得噎了一下,心想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吧,他日常也是没少看古装剧的,上一炷香有什么难的。
但这话不能这么对兰元钦说,他张了张嘴,好久,才干巴巴地说:
“.......我为什么不会。”
“.......”兰元钦听见他顶嘴,没有生气,只是扭过头看了他一眼,那目光很复杂,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绕过兰宝钊走到供桌前,将那壶酒端起来,往杯盏里续了半杯,然后自己端起酒杯,对着牌位举了举,仰头一饮而尽。
烛火在他侧脸上投下温暖的橘光,兰宝钊这才注意到他的眼眶微微泛红。
他站在兰元钦身后,看着这个脊背挺得笔直的背影,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沉默在两个人中间漫开,祠堂里只有烛芯偶尔爆出的一声轻响。
“今天在承欢楼,那些话——”兰元钦忽然开口,没有回头,声音比方才低了些,“不是要存心让你难堪。”
兰宝钊愣了一下,意识到他是在解释当众抽他那件事。
“爹在边关重伤,生死未卜。”兰元钦的手指扣在酒杯沿上,指节发白,“我和大哥今日去娘亲墓前洒扫,回来经过你学堂,先生说你又逃了。我找了半个城才在承欢楼找到你——”
说到这里,兰元钦深吸一口气,随即低下头,闭眼停住了话头。
兰宝钊看着兰元钦微微弯起颤抖的肩膀,忽然明白,对于这个以孝为大的封建社会来说,原主的行为是真的真的很过分,也很伤人,真的很让他这两个哥哥非常失望。
他回来没看见大哥,也不知道是不是大哥已经对他彻底失去了信心,才会躲避着不见他呢?
思及此,兰宝钊心情复杂。
他看着兰元钦发红的眼睛,好久,才轻轻启唇:
“二哥。”
兰宝钊开口叫了他一声。
兰元钦没应,但耳廓动了一下。
兰宝钊往前走了两步,走到他身侧,抬起手,犹豫了一瞬,然后轻轻扣住了兰元钦握着酒杯的那只手的手腕。兰元钦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但他没有甩开。
“我以后真的不去了。”兰宝钊说,声音不大,但很认真,“学堂我也会好好上,不会再逃课了。传家玉佩的事……我想办法拿回来。”
兰元钦终于转过头来看他。
烛火映在少年眼底,像两簇小小的、摇曳的暖光。兰宝钊的睫毛很长,此刻微微垂着,显出一点少年人特有的、尚且柔软的轮廓。他的鼻尖还泛着一点哭过的红,嘴角抿得很紧,是那种做了错事后努力想要补救的孩子才会有的表情。
在某一瞬间,兰元钦甚至有些恍惚,心想,是不是那个六岁那年站在他脚边、拽着他的衣角要让他教自己练剑的可爱、乖巧的弟弟又回来了?
但很快,兰元钦又逼自己硬下心肠来。
不,这可能又是兰宝钊为了躲避惩罚,故意做出的假象。
他不能再对兰宝钊心软,也不能再相信他、纵容他,让他越来越混账。
兰元钦盯了他好几息,最后收回目光,将自己的手腕从兰宝钊的掌心抽出来。
“玉佩的事情,就不劳你操心了,我会想办法要回来。”
兰元钦盯着兰宝钊,动了动唇,语带着讥讽:
“你还是好好想想,等爹回来以后,你要怎么和他交差吧。”
言罢,兰元钦转身就想走,可片刻后,又像是想到了什么,又扭过头来,看着兰宝钊,道:
“大哥说,他不想见你。”
他深吸一口气,又徐徐吐出:“这几日,你就不要去学堂了,跪在祠堂,好好反省吧。”
言罢,他扭头就往门外走去,兰宝钊不敢一个人大晚上和那么多牌位呆着,急急追了出去,想要再说些什么让元兰钦回心转意,可还未走到门边,祠堂门就被元兰钦的侍从从外面关上了。
兰宝钊用力拍门,却只得到落锁的声响,还有元兰钦低声吩咐交代的声音:
“门锁着,别让他出来。除了水,不准送任何食物进去,饿他三天。”
他顿了顿,又寒下声,一字一句道:
“要是我知道有人私自给他送吃的,无论是谁,来我这里领十大板,然后赶出府门。”
左右畏惧,连声应是。
兰宝钊:“.......”
喂,过分了吧大哥!
不是,二哥!
“二哥,二哥!”兰宝钊用力拍门:
“关我三天,你是要饿死我吗!我是人,people,要吃饭的你知豆不!”
兰元钦没理他。
听着兰元钦远去的脚步声,兰宝钊门都拍累了,也不见兰元钦回心转意。
他累了,只能放下拍红的手,甩了甩,只又觉身后阴风阵阵,来不及害怕,心里骤然涌起一丝恐惧。
一想到和这么多死人的牌位呆一晚上,兰宝钊心里总有些毛毛的。
兰宝钊咽了咽口水,一点一点扭过头,看着面前安静立着的几十个牌位,心里只发怵。
但是门已经被锁死,兰宝钊无法出去,只能哆哆嗦嗦、垂头丧气地走到牌位前,掀开衣摆,跪了下去。
“算了,既然我来到了这里,就当是我不孝顺吧。”
兰宝钊抬起手,双手合十,俯身道:
“各位叔叔阿姨爷爷奶奶,你们原谅我,全都安息吧。”
牌位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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