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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兰宝钊 ...

  •   兰宝钊这辈子,还没有这般狼狈过。

      哪怕是从福利院出来的孩子,但因着国家政府的帮扶、福利制度的兜底、社会爱心人士的赞助,兰宝钊除了没有父母,这辈子过得还算是不错的,从小到大没有吃过什么特别大的苦——国家每个月都会给他的账户打钱,只要他自己不作死乱来,他自己一个人,完全够吃够用。

      加上脑子好用,成绩一直都排在班级前列,在这个成绩至上的校园小社会里,兰宝钊的同学们都不敢对他怎么样,甚至还会有意无意地讨好他,和他结交。

      可以说,只要兰宝钊不自己自卑,根本就没有人敢拿他怎么样——

      他也从来不羡慕有父母的家庭,因为他一直就没有过,没什么好羡慕的。

      过好当下,才是兰宝钊信奉的人生宗旨。

      于是,虽然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情况,虽然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只是刷题的时候太困了睡了一觉就莫名其妙来到这个地方,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刚一睁眼就遇到一个人拿着鞭子要抽他,但兰宝钊还是知道怎样让风险最小化。

      他赶紧膝行几步爬过去,抱着兰元钦的小腿,就痛哭嚎啕起来:

      “二哥,兄长,我真的知错了!”

      “.........”

      鞭子没有再落下来。

      兰宝钊一边哭,一边睁着一只眼睛观察兰元钦的反应,见兰元钦虽然面色仍旧铁青,但眼神很明显的和缓下来,他就知道有戏。

      他抱着兰元钦的小腿,哭的一声比一声响,最后把所有人的视线都吸引了过来。

      “呦,这不是兰侯爷家的三公子吗,来承欢楼,又被兄长发现了。”

      “谁不知道兰家家风严,出了一个芝兰玉树的大公子,一个清直正派的二公子,到了三公子这里便长歪了,欸,造孽啊。”

      “三公子从小便出入风月场所,吃喝嫖赌样样俱全,前段时间还把兰家的传家玉佩赌输了,啧啧啧。”

      议论的声音越来越大,哪怕这些事情都不是兰宝钊本人干的,而是原主干的,兰宝钊还是忍不住尴尬地抬起手,用袖子遮住了脸。

      “现在知道不好意思了?之前早干嘛去了。”

      兰元钦低下头来,一张俊脸在兰宝钊面前放大,不冷不热的,眼尾上调,带着讥诮,

      “还不速速和我回府,难道要我陪着你一起,在此处丢人吗?!”

      兰宝钊:“........”

      他扁了扁嘴,掌心撑着地面,缓缓爬了起来。

      凶什么凶啊,要不是他用鞭子抽他,他也不至于跪在地上哭爹喊娘的丢人。

      还不是都怪你。

      兰宝钊敢怒不敢言,朝兰元钦那里看了一眼,可惜兰元钦压根没有理他,低下头收了鞭子,头也不回地朝门口走去。

      兰宝钊抬腿就想跟上,还未往前走几步,忽然想起自己的两个小厮还没跟上,赶紧又转过头去,把两个小厮扶起来了:

      “起来吧。”

      他一手一个人,把人连拖带拽地拉起来,动作不算温和,但落在两个小厮眼底,简直宛若天神下凡,连兰宝钊身后都好似平白生出了一圈神光:

      “三公子........”

      他们怔怔地看着这个十七岁的半大少年。

      少年头发养得极好,乌沉沉地垂下来时,比上贡的玄墨还润三分,十六七岁的年纪,骨相却已生得极好——眉是远山裁就的墨色,斜飞入鬓时带三分少年意气的凌厉;眼尾微微上挑,偏那眸色又清透得像山涧初融的冰,看起来乖巧又善良,任谁也想象不到,他会是那个在学堂上顶撞老师、私下里出入风月场所、以吃喝嫖赌为乐、甚至还输掉传家玉佩的人。

      “愣着干啥?”兰宝钊抬手,一句话便将两个小厮眼底的滤镜打破,“还不赶紧起来,你们鞭子还没挨够是吧?”

      他们挨没挨够他不知道,反正他不想被鞭子抽了。

      两个小厮忙站起来,跟在兰宝钊的身后,走出了承欢楼。

      一路上还有不少的美人围过来,拽着兰宝钊的衣袖和腰带,企图把他往房间里带,可惜兰宝钊此刻如同柳下惠转世,老僧入定一般淡然,神情坚定的仿佛要入党,没有跟着任何一个美人走,径直拨开人群,往前走。

      元兰钦走在前头,冷不丁听见后面传来的娇笑声,不知为何,忽然心头火起。

      就是这群人,带坏了他的幺弟,害他不思进取。

      思及此,元兰钦忍不住握紧了手中的鞭子,停下脚步,猛地扭过头去看。

      他本想看看兰宝钊究竟有没有老老实实跟他走,岂料还未在人群里找到他的幺弟,只听耳边砰的一声,有人一头撞上了他的脊背。

      他武艺扎实,这一撞根本就没有让他的身形因此移动分毫,他还没反应过来,身后的人就踉跄着蹬蹬蹬后退几步。

      兰元钦下意识伸出手去,拉了他一把。

      “........二哥?”

      兰宝钊借着兰元钦的手站稳,揉了揉撞疼的额头,一脸茫然:

      “你怎么不继续往前走了?”

      兰元钦:“........”

      面前十七岁的少年的身形已近拔成,窄袖玄衣贴住腰脊,勾勒出尚未贲张却已有了分明轮廓的线条。承欢楼里人太多,热气和酒气一同涌动,催的汗水顺着下颌滴落,兰宝钊抬手用袖口胡乱一抹,额前碎发便湿漉漉地黏在眉骨上。那双眼睛因为方才哭过,显得格外清亮,二哥二字被他唤得尾音轻扬,还带着喘息未定的微微气音。

      兰元钦:“.......”

      他不知道想到什么,悄然垂下眼睛。

      兰宝钊和他差了六岁,兰元钦打记事起,记忆里就有了兰宝钊的模样,说兰宝钊是他看着长大的孩子也不为过。

      襁褓里那个皱巴巴的小团子,如今已经长到几乎能与他一般高的少年郎。

      兰元钦还记得,兰宝钊小时候一直很乖。

      三岁那年,兰宝钊发高热,因为难受,半夜哭得满脸通红,却攥着他的手指,怎么也不肯放开他,小声说要二哥抱;五岁时,兰宝钊追着风筝摔进荷花池,吓得哇哇大叫,被兰元钦拎着后领提起来,最后像只湿漉漉的小猫一样,蔫了吧唧的趴在兰元钦的背上,被兰元钦背回屋里去;七岁那年,兰宝钊第一次回骑马,吓得整个人贴在马背上不敢动,兰元钦策马追过去,兰宝钊回头冲他皱眉,瘪嘴要哭,逗得在场的人哈哈直乐。

      可怎么一眨眼,兰宝钊这些可爱软糯的模样就褪了大半,只剩骨子里那些嚣张浮躁和混不吝,欺负同窗、顶撞老师、吃喝嫖赌、不思进取,简直像是躯壳里换了个人。

      思及此,兰元钦又悄然皱紧了眉头。

      他底下头,看着兰宝钊空空如也的腰间,想到被赌输的那个传家玉佩,心中又忍不住一痛。

      传家玉佩是父亲出征之前,亲手交到兰宝钊掌心里的,就这么被兰宝钊赌输了,想到这里,兰元钦还恨得牙痒痒,恨不得再抽兰宝钊几鞭。

      “走了。”兰元钦逼自己狠下心,扭头就走。

      兰宝钊不知道自己又是哪里惹到这个冷面煞神了,明明是兰元钦自己莫名其妙停下来,害自己撞上他的。

      但他不敢说,只能摸着额头,委委屈屈地跟上。

      兰元钦负手下了承欢楼的台阶,走到一辆马车前,由小厮将他扶上去。

      兰宝钊见状,也照葫芦画瓢地想要爬上马车。

      但他还未有所动作,兰元钦就掀开了马车帘子,冷脸瞧着他,一字一句道:

      “走回去。”

      兰宝钊:“啊?”

      “马车没你的位子。”兰元钦是铁了心要给兰宝钊一个教训,毕竟兰宝钊十七岁就敢整日整夜地泡在赌坊、甚至来承欢楼吃喝嫖玩,再这样任由其发展下去,那还得了,于是狠下心,命令道:

      “你自己走回家。子时之前我若看不到你,我手中的鞭子便不会饶过你。”

      言罢,他便放下了马车的帘子。

      “二哥,喂——二哥!”

      马车扬长而去,掀起尘土滚滚。

      兰宝钊小跑了几步,见追不上,只能气喘吁吁的放弃了。

      夜风吹来,冷的他一个激灵。

      喝了酒本来就头疼,兰宝钊此刻被风一吹,此刻头更疼了。

      但他又不敢回到承欢楼,怕被抽,也不想看到擦边男,只能垂着头,垂头丧气地往回走。

      好在他穿越过来之后,继承了原主的一部分记忆,还找得到回家的路。

      回去的路上,兰宝钊遇见一个送葬的队伍。

      送葬的队伍从长街那头缓缓压过来。先是纸钱——漫天漫地的纸钱,白得像深秋落了第一场薄雪,被夜风卷着,贴着青石板一路翻滚,有几片沾在路边湿漉漉的柳树干上,颤巍巍地不肯下来。接着是白幡,素绢裁成的长幡在夜色里猎猎翻飞,边缘被风撕出细碎的毛边,像谁拿一把钝剪刀裁着月光。

      那场面——像是兰宝钊曾经玩过的游戏里的画面,怪渗人的。

      兰宝钊毕竟还只是个十七岁的高中生,见状只觉鸡皮疙瘩从脊背一路窜到头皮,双腿发软。

      他想要躲,又不知道躲哪里去,只能硬着头皮地站在原地,打算等送葬队伍离开,他再走。

      队伍近了。

      打头的是四个吹唢呐的,鼓着腮帮子吹一支极哀的调子,那声音尖而细,像一根银针在夜色里来回穿梭,听的人耳膜发疼。唢呐后面跟着两排披麻的孝子孝孙,个个垂着头,麻衣在风里鼓荡,夜色里看不出神情。

      兰宝钊本来想低头,可余光里,却不其然看见了送葬队伍中间捧灵位的少年,将他的视线牢牢吸引住了。

      少年看起来和他一般大,十六七岁上下,穿着最粗的白麻孝服,腰间系一根草绳,乌发尽数绾起,只簪一朵素白的纸花。

      整张脸毫无遮拦地露在月色下——眉是远山含黛的墨色,眼尾微微上挑,偏那眸色又极淡,像砚台里最后一点被水化开的残墨。他的嘴唇是苍白的,白到几乎与面颊同色,可唇还带着一点血色,在月下泛一点极浅的、几乎看不出的粉。

      兰宝钊忍不住屏住了呼吸。

      哪怕他并不是同性恋,但对于美人,正常人都有想要多看几眼的意识,兰宝钊的目光不自觉便顺着他的下颌滑下去——只见少年垂着眼,睫毛长而密,在眼底投下两片扇形的影,脊背挺得笔直,捧灵位的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腕骨瘦削,在宽大的麻衣袖口里若隐若现,一截伶仃的白。

      ........好漂亮。

      美人身后是长长的送葬队伍,棺材由八人抬着,黑漆漆的棺木在月色下泛着幽微的光。棺材后面跟着哭丧的女眷,哭声被唢呐声裹着,起起伏伏,像暗夜里涨落的潮水。可兰宝钊忽然觉得那些声音都远了,远了,远到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棉被在响,他的眼底只有这个捧着灵位的少年,等到那少年走出去好远,他才被身边的小厮轻推肩膀,回过神来:

      “三公子,三公子。”

      兰宝钊回过神来,将视线从队伍消失的方向拉回,懵懵懂懂道:“怎么了?”

      “您要是再看,就要过子时了。”小厮提醒道:

      “方才二公子说的,要您子时之前回去。”

      “啊!”兰宝钊一拍脑袋,赶紧扭过头,看了一眼空荡荡巷口,又往家的方向赶去。

      等到他回到兰府的时候,大门已经落了锁。

      兰宝钊没有办法,只能硬着头皮走过去,伸出手,拍了拍门。

      他拍了好久的门,门童才过来开门,见是他,忙道:“三公子,你可算回来了。”

      “嗯,怎么了?”

      兰宝钊拍了拍身上沾着的露水,踏进门,不经意间问:

      “有事啊?”

      门童瞧着他,嗫嚅几句,随即道:

      “今天是老夫人的忌日,长公子和二公子一早就去老夫人墓前洒扫祭拜了,长公子回来之后,又独自在祠堂里跪了好久呢。”

      兰宝钊:“........”

      他猛地转过头,瞧着门童,像是想到了什么,好半晌才道:“今日是娘的忌日?!”

      “是啊。”门童说:“您怎么现在才回来啊,学堂不早就下学了吗?”

      兰宝钊:“.......”

      完蛋了.......

      兰宝钊在心里想。

      原主可真是个混账,自己母亲的忌日不去墓前祭拜洒扫,还跑到青楼去玩乐吃喝,真的该死。

      偏偏自己穿过来的时候,还是这个时机.......

      兰宝钊只觉头皮发麻,没敢多和门童说话,抿着唇,急急往祠堂里去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 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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