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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雾中人   一炷香 ...

  •   一炷香后婴儿的哭声停了。

      不是渐渐远去而是戛然而止,像被人掐住了喉咙。灰雾在四周翻涌,林嵊的尘殇弓半张,灵力在弦上凝成一支虚箭,箭头指向哭声传来的方向,但那里除了雾什么都没有。

      乔砚的振麟出鞘三寸,剑光幽蓝,在灰雾里辟出一小片清明。他侧身挡在林嵊左前方,是个戒备的姿态,但半步的距离又留得刚好不至于妨碍拉弓。

      “不是产鬼本体。”周霁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压得极低,“这是诱声,引活人深入再分食,老套路了。”

      “那你还跟着走?”林嵊没回头,手指扣在弓弦上,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我不跟着,谁给你们画符开路?”周霁晃了晃手里的黄符,符纸在湿气里软塌塌地往下垂,“这雾太邪,普通净符撑不过半刻得找阵眼……”他的话没说完,雾深处传来脚步声,拖沓沉重,踩在乱石上发出咔嚓咔嚓的碎裂声。不止一个是前后左右都有,像一圈无形的墙在慢慢收拢。

      乔蓁下意识地摸向腰间佩剑,手在抖,但脊背挺得笔直。两个乔氏护卫呈犄角之势护住晚晴,剑已出鞘,刃口在幽暗里泛着寒光。

      “多少人?”乔砚低声问。

      “听不清。”林嵊眯起眼,试图穿透灰雾,但能见度不过丈许再远就是一片混沌,“十个?二十个?脚步虚浮,不是活人。”

      “影魔附尸。”周霁迅速往每个人身上拍了张符,“别被它们抓伤,邪气入体麻烦得很。”

      脚步声更近了,雾影憧憧,隐约可见扭曲的人形轮廓,四肢以不可能的角度弯折,头歪向一边,像一群被无形丝线吊着的木偶。最前面的一个“人”穿着粗布衣裳,是附近村民的装扮,但胸口破了一个大洞,心脏的位置空空如也,边缘结着黑色的冰碴。

      林嵊的箭尖微微下移,对准那具尸体的膝盖,决定先废行动力再看本体。

      就在他即将松弦的刹那,雾的另一侧忽然传来一声清喝:“奕橙!低头!”

      乔蓁想都没想,猛地矮身。一道银光从他头顶掠过,带起的风削断了几缕发丝,直直钉入前方尸体的眉心。那尸体僵了一瞬,随即像被抽了骨头般软倒,一团黑雾从创口涌出,尖叫着扑向旁边的乱石。

      “谁?!”乔砚的剑光瞬间转向银光来处。

      雾被剑气劈开一道裂口,露出后面的人影。那人是个少年,比乔蓁略高半头,一身与乔氏的劲装,但袖口束得极紧,腰间悬着一对短剑,剑鞘上缠着褪色的红绳。他站在一块突出的岩石上,微微喘着气,额头有汗,显然是一路疾奔而来。

      “仙君,是我。”少年跳下来,落地的姿势有些狼狈差点滑倒,“北杳,我是乔北杳。

      乔砚的剑势收了一半,眉头紧锁:“你怎么跑这儿来了?”

      “三日前家主传令,说南漫山异动,让我带人先来外围布探。”乔北杳抹了把脸上的汗和雾水的混合物,露出一张轮廓分明的脸。他生得不算俊秀,眉眼间带着点野气,像只没驯完全的狼崽子,“我在西边谷口守了两夜,今早雾突然变浓跟弟兄们走散了。听见这边有动静,就过来了。”

      他说着,目光转向乔蓁,上下打量了一番,忽然伸手去揉乔蓁的头发:“行啊奕橙,胆量大了这么很多,就是脸还这么白,跟个姑娘似的。”

      乔蓁耳根瞬间通红,抬手去挡:“……别闹,有外人在。”

      “哪个外人?”乔北杳转头,正对上林嵊的目光。

      四目相对,乔北杳愣了一下。林嵊的弓还半张着,箭尖没入雾中,但侧脸在幽暗里像一刃青玉,清冷,锋利,左耳的坠子垂着一颗水滴状的红色珠宝,红得刺眼。他看着乔北杳,眼神里没有温度,像在审视一件不确定敌我的物件心里想:“为什么有种自家白菜被猪拱了的感觉。。。。”

      “这位是……”乔北杳的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

      “林嵊。”林嵊自己报了名,手指一松,弓弦发出一声极轻的嗡鸣,虚箭散成银白的碎光,“字鹤卿,散修。”

      乔北杳的瞳孔缩了一下。他显然听过这个名字,或者说听过这个故事。他的目光在林嵊和乔砚之间飞快地转了一圈,像只机警的兽,最后落在乔蓁腰间的旧荷包上,那上面歪歪扭扭的猫似乎给了他某种确认。

      “……失敬。”他行了个礼,动作不算标准,带着点江湖气,“林前辈,晚辈乔北杳,与奕橙一同长大。”

      “别叫前辈。”林嵊打断他,把尘殇弓收回神魂,“叫名字,前辈两个字听着显老,刚才说过一遍了,你们乔家的人耳朵都不好使?”

      乔北杳张了张嘴看向乔蓁,眼神里带着询问。乔蓁微微摇头,用口型说:“习惯就好。”

      周霁在旁边噗嗤一声笑了,被林嵊瞥了一眼,赶紧捂住嘴假装咳嗽。

      雾中的尸群暂时退散了,像潮水退去后露出的礁石,留下几具真正的尸体横在乱石上。乔北杳说这些尸体至少死了三天,是附近村落的猎户,进山采药时遭了毒手。

      “邪气从山涧上游渗下来。”他用短剑挑开一具尸体的衣襟,露出心口处黑色的纹路,像藤蔓,又像血管,“影魔寄生后,会顺着血脉游走,最后吃掉心脏。这些人死前应该被控制过一段时间,成了引路的傀儡。”

      “你懂这个?”林嵊问。

      “不懂。”乔北杳把衣襟合上,站起身,“但这两夜我看多了猜的。奕橙,你带避瘴丹了么?给我一颗,这雾吸多了头疼。”

      乔蓁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一颗递过去。乔北杳接过就扔进嘴里,嚼得嘎嘣响,又伸手去拿乔蓁的水囊 乔蓁拍开他的手:“自己没水?”

      “我的壶昨晚跑丢了。”乔北杳理直气壮,“就喝一口。”

      “你上次也这么说,一口喝掉半壶。”

      “这次真的一口。”

      两个少年凑在一起斗嘴,声音压得低低的,像两只互相啄毛的雏鸟。林嵊看着,忽然觉得这一幕有些刺眼,不是厌恶,是某种说不清的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酸涩,还有一种说不明的气愤,就像一位老父亲看着自家闺女被别家浑小子拐了。

      “北杳是旁支遗孤。”乔砚的声音忽然在耳边响起,低得像一声叹息,“父母死在陆关荣手里比我家还早两年。他七岁到临安,跟阿蓁一起长大,同吃同住,比亲兄弟还亲。”

      林嵊没接话,他看着乔北杳腰间那对短剑,剑鞘上的红绳褪了色边缘磨得起毛,显然系了很久,那大概是父母留下的东西。

      “你……”他开口,又停住。他本想说“你父母的事,节哀”,但这话太轻,像一片羽毛落在刀口上,毫无意义。于是他改口,语调平淡,甚至带着点刻薄的意味:"你剑鞘上的红绳该换了,磨成这样,打起架来缠住手,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乔北杳愣了一下,低头看自己的剑鞘,随即笑了:“林……林道友说得是。但这红绳是我娘编的,换不得。”

      “那就编个新的,套在外面。”林嵊从怀里摸出一块帕子撕下一角,扔过去,“先凑合用。虽然针脚丑但比断绳子强。”

      乔北杳接住那角帕子捏在手里,看看林嵊,又看看乔砚,眼神里有点懵。乔砚的嘴角却弯了弯:“收着吧,他给的比金子值钱。”

      他们在山涧旁一块背风的巨石后扎营。
      说是扎营,其实不过是生了堆火,铺了几块油布。雾太浓,林太深,搭帐篷反而碍事。晚晴忙着给每个人分发驱邪的药粉,乔氏护卫去四周警戒,周霁蹲在火边画符,嘴里念念有词,时不时往火里扔一张,看火焰的颜色变化。

      林嵊坐在最外围的一块石头上,背靠着湿冷的岩壁手里捧着一碗热汤。汤是晚晴熬的,说是安神驱瘴,用了七种草药,苦得能去阎王殿走一遭。林嵊面不改色地喝着,一口一口,像在喝白开水。

      “苦成这样也喝得下去?”乔砚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递过一块干粮。

      “苦比疼好。”林嵊接过干粮,掰碎了扔进汤里,泡软了再吃,“疼是神魂的伤,治不了。苦是舌头的事,忍忍就过去了。”

      乔砚看着他,目光里透着痛楚。他想说些什么,但乔北杳的声音从火堆另一侧传过来打断了他。

      “奕橙,你那荷包给我看看。”乔北杳盘腿坐着,手里摆弄着一根削尖的木棍,“上回你说猫耳朵磨破了,我帮你补补。”

      乔蓁捂着荷包后退"不用。你上回补的针脚像蜈蚣爬,阿……”话到嘴边的“阿娘手艺都比你强”被生生咽回去,“父亲看见了,笑了我半个月。”

      “那是意外。”乔北杳摸摸鼻子,“这次我认真。”

      “你认真起来更可怕。”

      “不信?我扎给你看。”乔北杳抓起一块破布,当真穿针引线起来。但他的手显然更适合握剑,针线在手里像两条打架的蛇,怎么也理不顺。乔蓁在旁边看着,嘴角抽了抽,似乎想笑又忍着。

      林嵊看着那两个孩子,忽然说:“乔北杳。”

      “嗯?”

      “你针线活这么差,以后怎么给心上人绣荷包?”

      乔北杳手一抖,针扎进了指尖,疼得龇牙咧嘴:“……林道友,您这嘴,比南漫山的瘴气还毒。”

      “实话实说。”林嵊喝完了最后一口汤,把碗搁在石头上,“乖~小阿蓁,别让他碰你的猫。让他补,猫能变刺猬。”

      乔蓁终于没忍住低头笑出声来,乔北杳瞪着眼,看看林嵊又看看乔砚,一脸委屈:“仙君,您也不管管?”

      “管不了。”乔砚说得坦然,“十一年前我就管不了他,现在更管不了。”

      火堆噼啪作响,周霁又往火里扔了张符,火焰腾地变成幽绿色,又缓缓恢复正常。他皱起眉:“邪气比早上重了,今晚别想睡踏实,轮流守夜吧。”

      “我守前半夜。”林嵊说。

      “你守?”乔砚皱眉,“你的身子……”

      “我睡不着。”林嵊说得平淡,“神魂的伤,躺着也是睁眼到天亮,不如坐着还能看火。”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语调刻薄却没什么恶意:“乔二公子要是心疼,就陪我坐着。别光动嘴。”

      乔砚当真坐下了,振麟横放在膝上,背靠着岩壁,与林嵊肩并肩。两人之间隔了半尺距离,但衣摆被风吹得偶尔相触,像某种无声的试探。

      乔北杳和乔蓁缩在火堆另一侧,盖着同一条薄毯,头挨着头低声说着什么。乔北杳手里还捏着那块破布,针脚依然像蜈蚣爬。乔蓁打了个哈欠,眼皮渐渐沉了。

      “他们关系很好。”林嵊忽然说。

      “嗯。”乔砚的声音很轻,“阿蓁小时候怕黑,北杳就整夜整夜陪着他讲些乱七八糟的故事,讲到两个人都睡着。后来长大了,阿蓁不怕黑了,但习惯改不了,出门总要挨着北杳才睡得着。”

      “挺好。”林嵊说。

      “你也曾……”乔砚顿了顿,“也曾这样陪着阿蓁,他三岁那年刚被你捡回来,整夜整夜哭,你就抱着他在院子里走,走一整夜。后来你给他做了那个猫娃娃,他才慢慢能自己睡。”

      林嵊没说话。他不记得了。但火堆的温度让他左耳的坠子微微发烫,像一滴温热的将落未落的泪。

      夜深了,雾更浓。乔砚靠着岩壁呼吸渐渐平稳,似乎是睡着了。林嵊睁着眼,看着火堆慢慢弱下去,变成一摊暗红的余烬。

      然后,从山涧上游,又传来了一声婴儿的啼哭。

      这一次,更近,更清晰,像就在营地十丈之外。而且不是一声,是此起彼伏的许多声,像一窝被惊扰的幼兽,在黑暗里齐声尖叫。

      林嵊的手按上了尘殇弓。

      乔砚的眼睛在黑暗中睁开,没有半分睡意。他的手按在振麟上与林嵊的动作同步,像某种被刻进骨髓里的默契。

      “……来了。”乔砚低声说。

      林嵊站起身,他回头看了一眼火堆旁的两个少年,乔北杳已经醒了短剑握在手里,眼神清明得像从未睡过。乔蓁也坐了起来,怀里紧紧抱着那个旧荷包,手指在微微发抖但脊背挺得笔直。

      “跟紧。”林嵊说。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晰,“掉队的我不救。乔北杳,你看好奕橙,他要是出什么问题我一剑捅死你。”

      乔北杳愣了一瞬,随即咧嘴笑了,露出两颗尖尖的虎牙:“明白,林……林道友,您也小心,别被影魔抓花了脸,奕橙会哭的。”

      “他哭不哭我不知道。”林嵊拿起尘殇弓,“但你要是让奕橙受伤,我会让你哭。”

      林嵊抬脚走入雾中,乔砚与他并肩,振麟出鞘,剑光如虹,周霁的符咒在身后燃烧,晚晴的药粉撒成一道防线,乔北杳和乔蓁护住两翼,像一对年轻的狼崽子,第一次真正踏入猎场。

      雾翻涌着,婴儿的哭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密。

      “……走。”林嵊说。

      雾中,影影绰绰的轮廓开始移动,像一片沉默的树林,在黑暗中缓缓倾斜。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雾中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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