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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同行 林嵊是 ...
林嵊是被一阵敲门声吵醒的。
不是敲他的门,是敲隔壁,咚咚咚,三下一停,极有规矩。接着是小二的声音,带着睡意的惺忪:“仙君,您要的热水和早膳备好了。”
“嗯。”一个懒洋洋的声音在隔壁响起,但林嵊听出了底下藏着的清醒。这人大概一夜没睡或者起得极早。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试图再睡一会儿。但神魂的伤在清晨最折腾人,四肢百骸像被拆散重组过一遍,每一处关节都在发出细碎的抗议。他盯着帐顶发了半刻呆,终于认命地坐起来。
林嵊慢吞吞地穿衣,慢吞吞地束发,慢吞吞地把引子塞进怀里。他推门出去,在走廊里与一个人撞了个正着。
乔砚站在他门口,手里端着个托盘。托盘上放着一碗冒着热气的白粥一碟酱菜和两个馒头。馒头的皮被细心地撕开了,露出里面暄软的白瓤,显然是刚出锅的。
“醒了?”乔砚的目光在他脸上扫了一圈,像大夫在诊脉,“脸色比昨晚还白。没睡好?”
“被你吵的。”林嵊侧身绕过他,往楼梯口走,“你敲门声太大,那门跟你有仇吗敲那么狠?”
“我敲的是隔壁的门。”
“隔音差。”
乔砚跟上来,托盘稳稳地端在手里:“那正好一起吃,我让人煮了白粥养胃。”
“我不喝粥,还有白粥并非有养胃的效果。”
“你以前……”
“以前的事我不记得,我只是个散修实在不认为我们能扯上关系。”林嵊停在楼梯口,回头看他,目光清清冷冷的,“乔二公子,你端碗粥站我门口,像什么样子?传出去,别人以为临安乔氏的二公子改行当店小二了。”
乔砚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托盘,又看了看林嵊,忽然笑了:“店小二就店小二,给你送饭是我赚了不丢人。”
林嵊嘴角抽了抽没再接话心里默默骂了句“有病”,转身下楼。
大堂里已经坐了几个人。
乔蓁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一本手抄的册子,正用朱笔在上面勾画什么。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目光在林嵊脸上停留一瞬,随即规规矩矩地站起来"阿……”话到嘴边的阿娘被乔蓁硬生生咽了回去“林前辈,早。"
“别叫前辈。”林嵊在他对面坐下,“叫我名字就行,前辈两个字我担不起。”
乔蓁愣了一下,耳根微微发红,重新坐下时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他偷眼去看乔砚,乔砚把托盘搁在桌上将粥碗推到林嵊面前,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千百遍。
“吃。”
“说了不喝。”
“那你吃什么?”
林嵊招手叫来小二:“一碗清汤面,不要葱不要蒜不要油星子。再来一壶热茶,浓一点。”
小二挠头:“客官,不要葱不要蒜好办,不要油星子……那还是面么?”
“是水煮面条。”林嵊面不改色,“你们厨子要是连水煮面条都不会,我就真的把他塞进灶台了。”
小二苦着脸去了。
乔砚看着林嵊,目光里透着无奈。他没再劝粥,只是把酱菜往林嵊面前推了推:"那吃点咸菜,下饭。"
“太咸。”
“你嘴怎么这么刁?”
“我身子弱,吃不得咸的。”林嵊说得理直气壮,仿佛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吃多了咳嗽,咳起来止不住,血都能咳出来。乔二公子想看我当场吐血?”乔砚的手顿在半空。林嵊没看他,从怀里摸出一块帕子慢条斯理地擦着茶杯。帕子是素白的角落绣着一片叶子,针脚歪歪扭扭一看就出自生手。乔砚的目光落在那片叶子上,瞳孔微微收缩,但什么也没说。
“哟,这么热闹?”一道声音从楼梯口传来周霁打着哈欠走下来,一身灰扑扑的道袍,头发乱糟糟地束着,脸上带着没睡醒的茫然。他走到桌边毫不客气地抓起一个馒头咬了一大口,含含糊糊地说:“乔二,你昨晚半夜在走廊里晃悠什么?我起来溜达,看见你站在人家林道友门口跟个门神似的。怎么,怕人跑了?"
乔砚瞥了他一眼:“吃你的馒头。”
“吃了,噎着呢。”周霁灌了口茶,目光在林嵊和乔砚之间转了一圈,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林道友,别理他。这人就这样认准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十一年前你……咳,那什么之后,他差点把临安的藏书阁翻过来,就为了找一本记载还魂术的古籍。后来古籍没找到,他把自己关在房里喝了三天闷酒,出来之后就变成这样了,见谁咬谁,跟条疯狗似的。"
“周霁,吃饭都堵不住你的嘴。”乔砚的声音冷下去。
“好好好,不说。”周霁举手投降,转向林嵊,“林道友,咱们真的在逻娑见过。那时候你话没这么少也没这么毒。我记得有一回,乔二被雪貂咬了裤子你笑得差点从屋顶上摔下去。你现在……啧啧,变冰雕了。"
林嵊抬眼看他,目光清清淡淡:“我不记得雪貂,也不记得屋顶。你要是再提所谓的那时候,我就把你从现在的屋顶上扔下去。"
周霁眨眨眼,忽然大笑起来笑得馒头渣喷了一桌子:“对对对!就是这个味儿!嘴毒!林道友,你这嘴毒的毛病没丢,挺好,挺好!”
乔蓁在一旁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似乎在忍笑。乔砚的嘴角也动了动,像是要笑但最终没笑出来。他只是看着林嵊,目光深沉得像一口井。
面端上来了,清汤寡水,几根面条在白汤里漂着,果然没有油星子。林嵊挑了一筷子,送进嘴里慢吞吞地嚼。他吃相很好看,即使是一碗水煮面条,也吃得像在进行某种仪式,脊背挺直,筷子不碰碗沿,一口一口极有分寸。
乔砚看着他,忽然说:“你以前也这样。”
“哪样?”
“吃相。”乔砚的声音低下去,“不管吃什么都像在吃御膳,师母教的?”
林嵊的筷子顿了一下,“师母”这个词像一颗小石子投进深潭,激起一圈极小的涟漪,很快平复。他不记得师母,但心脏在胸腔里轻轻缩了一下,像某种本能的反应。
“不记得。”他说,继续吃面。
辰时三刻,一行人准备出发。
林嵊的老马被牵到客栈门口,正低着头啃地上的草皮。乔砚的追风马立在旁边,通体漆黑,四蹄雪白,肌肉线条流畅得像一幅画。两匹马放在一起对比惨烈,像天鹅旁边站了只脱毛的鸭子。
“换一匹?”乔砚说。
“不换。”林嵊翻身上马,动作利索,但落地时眉头微微一皱,显然牵扯了哪处旧伤,“追风跑得快,但耐力不如它。山路泥泞,追风容易打滑。”
“追风不会打滑。”
“它会累。”林嵊拍了拍老马的脖子,老马打了个响鼻,喷出一团热气,“它跟了我三年,知道我的脾气,若真要换……我骑不惯。”
乔砚看着他,没再坚持。他翻身上追风,高马尾在风中扬了扬。
乔蓁和周霁并骑,两个乔氏护卫押后。那个杏色衣裙的医修姑娘骑着一匹枣红马,走在队伍中间。她时不时偷眼看林嵊,目光里带着好奇和一点点畏惧,大概是早上关于吐血的言论把她吓着了。
出镇的路是青石板铺的,被雨水洗得发亮。马蹄踏上去,发出清脆的哒哒声。林嵊走在最后,与队伍保持着半丈距离。乔砚放慢速度与他并辔而行,两人中间隔着追风和老马,谁都没说话。
春雨变成了牛毛细雨,远处的山峦隐在雾气里轮廓模糊。路边的田埂上有农人戴着斗笠弯腰插秧,偶尔抬头看他们一眼,又低下头去。
“南漫山还有多远?”林嵊开口。
“六十里。”乔砚说,“快马两个时辰,这种天气,要三个时辰。”
“嗯。”
又沉默了,马蹄声,雨声,偶尔一声鸟鸣。
“你这些年,”乔砚忽然说,“怎么过来的?”
“走。”
“走到哪里算哪里?”
“引子烫了就走,凉了歇。“林嵊说得平淡,像在讲一件与己无关的事,“青州、浔州、楚州、衡州、郴州,最后到这儿。十一年,就这么过来了。”
“钱呢?”
“接委托。除妖,驱邪,找猫,捉鬼,送镖。”林嵊顿了顿,“有时候没钱,就帮人写家书、抄经书,我字还行,能换两个馒头。”
乔砚的手握紧了缰绳,振麟在腰间轻轻晃动。
“……苦不苦?”
林嵊侧头看他,目光里带着点好笑,像是在看一个问出傻问题的人:“乔二公子,这世上谁不苦?你临安乔氏家大业大,不也照样有苦?”
乔砚没说话。他目视前方下颌的线条绷得很紧。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比刚才低哑:“兄长再也站不起来了,父母为护临安百姓死在陆关荣手下。我回去时,只看见两具棺木。”
林嵊移开目光,他不记得这些事,但耳坠微微震颤,像一颗被拨动的心。
“……抱歉。”他说。
“不是你的错。”乔砚扯出一个淡淡的笑,那笑容里带着点苦涩,“你那时候已经不在了,想帮忙也帮不上。我就是……就是想告诉你,这些年的事你不记得了但我记得,你忘了我就替你记着。”
林嵊低头看着马鬃,看着雨水顺着鬃毛流下来,滴在泥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小的坑。
“乔二公子,”他忽然说,“你这话,像是在对死人说的。”
“你就是死人。”乔砚转过头,目光直直地看进他眼睛里,“十一年前,你在我面前烧成灰。我抱着那堆灰,感觉你从我指缝里漏出去抓都抓不住。你现在坐在这儿,骑马,吃面,骂人,对我来说,跟见鬼没什么区别。”
林嵊张了张嘴,想骂回去,但一阵风灌进领口,他猛地咳嗽起来。咳得很凶,脊背弓起来,下意识摸出帕子捂住嘴,咳嗽声闷在布料里,变成破碎的喘息。
乔砚的脸色变了,他勒住追风,探身过来,手悬在半空,想碰又不敢碰:“……怎么样?”
林嵊摆摆手,咳了半晌才平复。他低头看了一眼帕子,素白的布料上沾着一点暗红。他面不改色地把帕子收进怀里,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没事,”他说,声音带着咳后的沙哑,“老毛病了没什么大不了的,还有别咒我我是活的活生生的一个人。”
乔砚挠了挠鼻子掩饰尴尬。但林嵊已经催动老马,走到了前面,青衣在雨雾里一飘,像一片随时会化开的叶子。
“林前辈,”乔蓁从前面折回来,递过来一个水囊,“喝点水,润润喉。”
林嵊接过水囊,没喝,只是握在手里。他看了乔蓁一眼,这孩子眉眼间有种与年龄不符的沉稳,但耳根还是红的,像早上被他的话噎着之后就没褪下去。
“你多大了?”林嵊问。
“十四。”
“十四岁就来驱邪?”
“父亲……仙君说,这个年纪该见见血了。”乔蓁说得规矩,但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一个旧荷包。荷包很旧了,边角磨得发白,上面绣着一只歪歪扭扭的猫,针脚生涩,像出自孩童之手。
林嵊的目光在那荷包上停留了一瞬。“嗯。”他移开目光,“跟着你父亲,别乱跑。影魔不认人专挑细皮嫩肉的下口。”
乔蓁的眼睛亮了一下,像是得到了某种认可,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晚辈明白。”
他催马回到前面,背影挺得笔直。林嵊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对乔砚说:“你养得不错。”
“什么?”
“孩子。”林嵊说,“比我强,我做饭难吃,脾气还差,要是跟着我长大,八成得饿死或者气死。”
乔砚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来。那笑声在雨雾里荡开,惊飞了路边芦苇丛里的几只水鸟。他笑得肩膀都在抖,高马尾在风中乱晃,像回到了十六岁在逻娑雪地里吵架的时光。“对,“他笑着说,“你做饭确实难吃,那回辣椒饭,阿蓁辣得直哭,你还逼着他吃完,说不准浪费粮食,浪费可耻。结果你们俩一起喝了三大杯水,躺在院子里看星星,阿蓁的肚子鼓得像个小西瓜”林嵊转过头,懒得搭理他。
午时,他们抵达南漫山外围。
山势在这里陡然变陡,林木茂密得遮天蔽日,光线暗得像黄昏。一条山涧从石缝里挤出来,水声潺潺,但水质浑浊,泛着一股淡淡的腥甜味。涧边的石头上长满暗绿色的苔藓,踩上去滑腻腻的。
林嵊下马时,引子烫得他几乎握不住。黑玉表面的暗红纹路亮了起来,他皱了皱眉,把引子塞回怀里。
“歇会儿?”乔砚注意到了。
“不用。”
“你的腿在抖。”
“冷的。”林嵊面不改色,“乔二公子,你要是再盯着我看,我就把你的眼珠子挖出来当捏爆。”
乔砚挑眉:“你以前也这么威胁过我。在逻娑,我说你耳坠好看,你说再废话就把我舌头割下来喂雪貂。”
“那你应该庆幸我现在没有雪貂。”
周霁在旁边噗嗤一声笑了,被乔砚瞪了一眼,赶紧捂住嘴,假装研究手里的符咒。
晚晴下马后就开始忙碌,从药囊里取出几包药粉,分给众人:“这是驱邪粉,撒在衣襟上,影魔不喜这味道,能避一时。”她又走到林嵊面前,递过一个小瓷瓶,“林前辈,这是润肺的丹药,您……您若是咳嗽,含一颗在舌底。”
林嵊接过瓷瓶,拔开塞子闻了闻,眉头微皱:“黄连放多了,苦。”
“良药苦口……”
“我知道。”林嵊倒出一颗,塞进嘴里,面不改色地咽下去,“谢了。”
乔砚走过来,从怀里摸出一块干粮,掰了一半递给林嵊:“吃,一会儿进山没工夫吃东西。”
林嵊接过干粮,是麦饼,硬得像石头。他掰碎了,一点一点地嚼,目光落在山涧深处。雾气从那里涌出来,不是白色的,是灰的,带着某种粘稠的质感,像稀释了的墨汁。
“影魔喜欢潮湿阴暗的地方。”周霁凑过来,嘴里嚼着干粮含含糊糊地说,“产鬼需要水,厉鬼需要怨气。这三样东西凑在南漫山,说明这儿曾经死过很多人,而且死得很惨。林道友,你的引子指向哪儿?”
林嵊取出引子。黑玉在阴天的光线下泛着暗红的光,温度高得周围的空气微微扭曲。它在他掌心震颤,像一头焦躁的兽,指向山涧上游,一个被乱石半掩的石洞。
“那里。”他说。
乔砚按上了振麟的剑柄。乔蓁和护卫们也各自戒备,晚晴退到队伍中间,手里捏着一把银针。
林嵊把最后一块麦饼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从神魂里取出尘殇弓。弓身银白,触手冰凉,弓弦在潮湿的空气里微微震颤,发出极轻的嗡鸣。
“走。”他说,“跟紧,掉队的我不救。”
他抬脚朝山涧走去,乔砚跟在他身侧,半步之遥,振麟的剑鞘偶尔擦过银葬剑的剑穗,发出细微的轻响。
山涧里的水声忽然变了。不再是潺潺的溪流声,而是某种更低沉的像无数人在水下憋气时发出的咕噜声。雾气更浓了,浓得几乎看不清前路。
然后,从雾气深处传来了一声婴儿的啼哭。
断断续续,忽远忽近。
林嵊的脚步顿了一下,引子烫得像一块烧红的炭。他深吸一口气,头疼得比以前更重。但他没有退,只是将尘殇弓握得更紧,指节泛白,像一尊青玉雕成的像。
“……来了。”他说,声音轻得几乎被水声淹没。
乔砚与他并肩,振麟出鞘三寸,剑光如虹,映亮了他半边侧脸。那半边脸上没有惧色,只有一种被时间磨平了的决然。
“嗯。”他说,“我陪你。
两人一前一后,没入灰雾之中。
小林同学内心ps:这人神经病都说了不认识没印象还叨个不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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