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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我是谁 林 ...
林嵊走在最前,尘殇弓半张,灵力在弦上凝着一支虚箭散出银白的微光。三尺之外,灰雾翻滚,偶尔露出嶙峋的怪石,像巨兽腐烂后露出的骨茬。
他走得很慢,不是因为谨慎,是因为右腿关节在疼。那种疼是从骨缝里渗出来的阴寒,像有人拿着冰锥,一寸一寸往髓里钉。每逢阴雨天便这样,十一年了,他早已学会与疼痛并行。把它当成自己的影子,甩不脱,就任由它跟着。
“歇会?”乔砚的声音从身侧传来。
“不歇。”林嵊没回头,“歇了更疼,不如走着,血流的快冻不住。”
乔砚没再劝,只是将振麟从右手换到左手,空出的右手虚虚悬在林嵊后腰处,隔着半尺距离,像一道无形的护栏。林嵊感觉到了,但没说什么。他不喜欢被人护着,可此刻若开口赶人,乔砚大概会回一句“你管不着”,然后继续跟着,他清楚地知道乔二这人脸皮有多厚,虽然不记得从前但单凭这几日的相处还是能感觉到的。
“林道友。”周霁的声音从后面飘过来,带着点喘,“你这引子……能不能让它消停会儿?烫得我怀里的符纸都快自燃了。”
林嵊从怀里取出引子,表面的纹路一明一灭,指向山涧上游。他盯着那纹路看了片刻,忽然说:“它在害怕。”
“什么?”
“引子。”林嵊将黑玉握回掌心,“”以前它烫,是兴奋,像狗闻到肉骨头。这回不一样,它在抖,越往上走抖得越厉害。“”
乔砚皱眉:“说明什么?”
“笨啊,说明上面那东西,“”林嵊顿了顿,目光投向雾深处,“要么比噬魂珠还麻烦,要么……就是噬魂珠本身醒了。”
众人沉默下来。乔蓁下意识地往乔北杳身边靠了靠,乔北杳没动但握短剑的手紧了紧,指节泛白。晚晴从药囊里摸出一把银针,捏在指间,针尖泛着幽蓝的光,显然淬了药。
“怕也没用。”林嵊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像冰面裂开了一道细纹,转瞬即逝,“来都来了,乔二公子,你们乔家的家训里,有没有‘临阵逃脱者必斩’这一条?”
“那正好。”林嵊拉开弓弦,虚箭的光芒映亮他半张侧脸,清冷如刃,“我不怨,你们也别怨。”
他抬脚继续走,行到山涧中断,雾忽然浓得化不开。
林嵊的呼吸变得沉重,每一次吸气都像在吞一团湿棉花。他停下脚步,抬手按住胸口低声说:“不对劲。”
话音未落,雾中传来一声笑。
不是婴儿哭,是女人的笑声,轻飘飘的带点媚意。那笑声从四面八方同时涌来,分不清远近,辨不出方向。乔砚的剑光瞬间暴涨,幽兰的锋芒在雾中劈出一道弧形的屏障,将众人护在身后。
“闭气!”晚清急喝,“是迷魂瘴!吸多了容易陷入幻境!”
林嵊已经吸进去了,他眼前恍惚了一下,雾中似乎浮现出一个人影,身着淡青色的衣裙,背对着他,正在煎药。药香袅袅,混着淡淡的他无比熟悉的气息。那人转过身来,面容模糊,但声音温柔得像春日的溪水:“鹤卿,药好了,趁热喝。”
师母。
他不记得了,可心脏在胸腔里猛的一颤,他下意识朝前迈了一步,箭矢的光芒暗淡下去。
“林嵊!”一声暴喝像惊雷炸响。林嵊猛然回神,看见乔砚的脸近在咫尺,神情里翻涌着惊怒,振麟的剑柄抵在他肩上,将他硬生生顶退半步,那女人的笑声戛然而止。
“……幻觉。”林嵊眨了眨眼睛,眸光重新清明,“我知道。”
“你知道个屁。”乔砚难得爆了句粗口,眼眶微红,“你刚才差点走进涧水里,再走三步,就是断崖。”
林嵊低头一看,脚尖离涧边果然只剩三尺。黑漆漆的涧水无声流淌,水面上浮着一层油膜似的物质,偶尔冒出几个气泡,破裂时散发出更浓的甜腥味儿。
“谢谢。”他说,语调平淡,仿佛刚才在生死边缘走了一遭的人不是他,“欠你一次”
“你欠我十一次,”乔砚收回剑,声音低下去,“十一年,每天一次。”
林嵊嘴角动了动,没笑,但也没反驳。
“走吧。”他说,“出现幻觉说明离本体近了,产鬼喜欢玩弄人心,它越急,越说明我们踩到了它的痛处。”
影魔是在幻觉退去后现身的。
不是从雾里走出来,而是从地底山涧旁边的乱世缝隙里,忽然生出无数只青灰色的手,指甲漆黑,指节扭曲,像被水泡肿了的树根,那些手抓住地面,借力一撑,一具具躯体从石缝里“长”了出来,村民猎户甚至还有穿着修士袍服的,胸口无一例外破着大洞,心脏的位置空空如也。
“附尸!”周霁的黄符漫天飞洒,像一群金色的蝶,“它们关节僵,打膝盖!”
乔北杳和乔蓁已经动了。两个少年背靠背,短剑与长剑交织成网,乔北杳的招式野,像不要命的狼崽子,专攻下盘;乔蓁的剑法稳,一招一式规矩得像教科书,但每一剑都落在关节处。一个影魔附尸扑向乔蓁,乔北杳矮身滑铲短剑削断其脚踝,乔蓁顺势一剑刺入膝盖,尸体僵直倒地,一团黑雾从创口涌出,尖叫着扑向旁边的岩石。
“配合不错。”林嵊赞了一句,弓弦一松,银箭破空,将那团黑雾钉死在岩壁上。
“林道友,左边!”乔北杳急喊。
林嵊旋身,第二箭已至,将一具扑来的附尸贯胸而过。但箭射出后,他右臂猛地一颤,像被无形的鞭子抽了一下。神魂的伤在剧烈动用灵力时开始反噬,眼前炸开一片金星,耳畔嗡嗡作响。他咬紧牙关,舌尖抵住上颚,将一口腥甜咽回去。
“够了。”乔砚忽然挡在他身前,振麟剑横扫,剑气如虹,将三具附尸拦腰斩断,“你退后,我来。”
“滚开。”林嵊的声音冷下去,“我不需要挡箭牌。”
“我不是挡箭牌。”乔砚没回头,剑光在他身周织成一片幽蓝的屏障,“我是剑。你用弓,我用剑,远攻近守,本来就是……”
他顿了顿,像那个词烫嘴:“……本来就是一起的。”
林嵊看着他背影。“一起的。”他低声重复了一遍,像在品味一个陌生的词。
然后他从乔砚身侧掠出,弓弦连震,三支银箭呈品字形射入雾中,将一团刚刚凝聚的黑雾钉散。落地时他踉跄了一下,乔砚的手从旁边伸来,稳稳托住他肘弯,没有多余的话,托了一下便松开,像呼吸一样自然。
“右边还有!”乔蓁的声音带着喘,但剑势不乱。
“看见了。”乔北杳的短剑已经染了黑血,他随手在衣襟上擦了擦,“奕橙,杀几个了?”
“七个。”
“我九个,赢你两个。”
“幼稚。”乔蓁的耳根红了,但嘴角微微上扬。
周霁的符咒在四周燃起一圈金火,将剩余的黑雾逼退。晚晴的银针穿梭其间,每一针都精准地刺入附尸的眉心,封住邪气外泄。众人配合默契,像一台磨合多年的机器,而林嵊和乔砚是其中最锋利的两把刃。
最后一具附尸倒下时,雾忽然散了片刻。
不是全散,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拨开一道裂口,露出山涧上游的景象。那里有一块巨大的岩石,岩石后隐约可见一个石洞的入口,洞口垂着枯萎的藤蔓,像一张干瘪的嘴。引子在这一刻烫到了极致,林嵊感觉掌心要烧起来了。
“那里。”他指向石洞。
但乔砚按住了他的手腕。不是阻止,是感知,他的手指搭在林嵊脉门上,眉头越皱越紧:“你的脉象……”
“死不了。”林嵊抽回手,“先办正事。”
“林鹤卿。”乔砚连名带字地叫他,声音沉得像一块石头投入深井,“你现在的样子,走进去就是送死,我不拦你,但我问你一句。”
他盯着林嵊的眼睛,那目光里有痛楚,有执念,还有一种近乎残忍的清醒:“十一年前你魂飞魄散,我拦不住。现在你又想在我面前死一次,是觉得我心是铁打的,还是觉得我命太长,经得起你再烧一回?”
林嵊僵住。
雾在四周缓缓合拢,像一幕即将落下的帘。他看着乔砚的眼睛,那里面映着他的影子,苍白,清瘦,像一抹随时会化开的青烟。
“……我不知道我是谁。”他忽然说。
乔砚愣了一下。
“我不记得镐京林氏,不记得你所谓的师母,不记得逻娑的雪。”林嵊的声音很轻,像雾中一缕将散的烟,但字字清晰,带着锋锐的冷,“我甚至不记得你,这具身体记得拉弓,记得耳坠的温度,记得你剑柄的触感,但我不记得。那么乔二公子,你告诉我,我是谁?”
他抬起手,指尖虚虚点在乔砚心口:“是这具会疼会死的肉身,还是那团已经烧成了灰的记忆?如果我走进去死了,我是再死一次,还是终于把欠的债还清了?”
乔砚看着他,眼眶渐渐红了。不是嚎啕大哭的红,是血从心底渗上来的红,像一滴墨落在宣纸上,慢慢晕开。
“你是林嵊。”他说,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你左耳的坠子还在,你拉弓的姿势还在,你骂人的嘴还在。记忆烧了但这些还在,只要这些还在,你就是林鹤卿,不是别的什么。”
他握住林嵊点在胸口的指尖,那手指冰凉,像一块浸了水的玉:“至于债,你不欠任何人。是我欠你,十一年,我欠你一声没来得及说的话,现在我不想再欠了。”
“什么话?”
乔砚张了张嘴,但雾中忽然传来一声婴儿的啼哭,极近,极亮,像一根冰锥刺入耳膜。那哭声与之前不同,不是诱惑,是警告,是某种东西被激怒后的尖叫。
石洞深处,暗红色的光芒一闪而逝。
引子在林嵊怀里疯狂震颤,像一颗即将炸裂的心脏。他猛地抽回手,拉开尘殇弓,箭头直指石洞:“……进去再说。”
乔砚闭了闭眼,再睁开时,所有的情绪都沉了下去,像潮水退去后的礁石,露出坚硬的本色。他拔出振麟,与林嵊并肩,两人一弓一剑,在浓雾中像两柄出鞘的刃。
“走。”他说。
乔北杳和乔蓁跟上来,两个少年满身是血和泥,但眼神清明。周霁的符咒在掌心燃烧,晚晴的银针在指间闪烁。
众人没入石洞。洞口垂下的枯藤在他们身后缓缓合拢,像一张干瘪的嘴,终于等到了迟来的猎物。
而洞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呼吸,在搏动,在等待着一场十一年后的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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