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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散修 阳间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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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间十一年,林嵊给自己定的三条规矩,第一条是三年前才加上的。
头八年他没什么规矩,走到哪儿算哪儿,引子烫了就追,凉了就歇。直到楚州那回,他接了桩除妖的委托,报酬丰厚,对方说得恳切,他脑子一热答应了。结果那妖是头成了精的野猪,皮糙肉厚,尘殇弓射了三箭才放倒,他神魂震荡,在客栈躺了半个月,花光所有积蓄买药。临走时掌柜看他的眼神,像在看一条赖在门槛上不肯走的野狗。
“不接与噬魂珠无关的委托。”他躺在硬板床上,对着发霉的房梁发誓,“再接我就是猪。”
第二条规矩是两年前定的。他在衡州一座城里住了两个月,认识了个卖豆腐的姑娘,姑娘笑起来有颗虎牙,每天给他多舀半勺豆浆。后来引子烫起来,他连夜牵马走人,连豆浆钱都没结。姑娘追出来,在晨雾里喊了什么,他没听清,也不敢回头。
“不在同一处停留超过七日。”他在马背上对自己说,声音被风吹散。
第三条规矩最简单也最没用——不与人深交。但这十一年里他总共与人深交过零次,所以这条算是白定。
南溪镇的春雨下了三天,林嵊在悦来客栈住了两天。
第一天他睡到晌午才起,下楼要了壶热茶和两个馒头。馒头是冷的硬得像石头,他掰碎了泡在茶里才勉强咽下去。掌柜的坐在柜台后打算盘,噼里啪啦响个不停,偶尔抬眼瞟他一下,目光在他左耳的坠子上停留片刻又低下头去。
林嵊注意到了但没理会。他这耳坠惹眼,走哪儿都有人看。天青镂花衔着绛红一点,金链之下垂着一滴南红泪,做工精巧得不像凡品。曾有修士出价五百两要买,他拒绝了。不是嫌少,是摘不下来硬拽的话耳朵就没了。
“客官,您的茶凉了,要续么?”小二凑过来,是个十几岁的少年,脸上长着几颗青春痘,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
“不用。”林嵊把最后一块泡软的馒头塞进嘴里,“你们这儿,最近可有怪事?”
“怪事?”小二挠挠头,“要说怪事是有的南漫山那边夜里总有婴儿哭,村里人不敢靠近。乔家和常家都派人去了也没个结果。”
林嵊嗯了一声,没再说话。他掏出一块碎银放在桌上,起身回房。
“客官,找零……”
“不用,麻烦。”
他走得快,青衣的下摆在楼梯拐角一闪,像一片被风吹走的叶子。
第二天雨小了些,变成淅淅沥沥的牛毛细雨。
林嵊没出门,在房里打坐。神魂的伤是旧疾,还魂丹捏出来的肉身本就脆弱,这些年又折腾得厉害,打坐能稳住神魂,但也只是稳住,治不了本。
他盘腿坐在床上,引子搁在膝头。黑玉的温度比昨日低了些但仍烫得惊人,不停的跳动。
“急什么?”林嵊对着引子说,“十一年都等了,差这两天?”
他收功起身推开窗,后院的梧桐树被雨洗得发亮,树下拴着他的老马,正在低头啃草,尾巴有气无力地甩着驱赶飞虫。这马跟了他三年,从楚州到郴州再到南溪,耐力尚可但速度堪忧。他曾想过换一匹,但和这马待出感情了舍不得,对绝对不是因为心疼钱。
“穷。”他对自己说,声音里带着点自嘲,“林鹤卿,你混得真惨。”
“鹤卿”两个字出口,他自己愣了一下。这是他的字,但他从不主动提起,不记得是谁取的,也不记得谁曾这样叫过他。偶尔在梦里会听见,声音很温柔带着淡淡的药香,像一声遥远的叹息。
他关上窗,把那个声音关在窗外。
傍晚时分,林嵊下楼吃饭。
客栈大堂里坐了几桌散修,吵吵嚷嚷的,有人在吹牛皮,说自己在某处杀了头三阶妖兽;有人在抱怨雇主抠门,报酬拖欠了半个月。林嵊挑了角落的位置,背对大门,要了碗素面。
面端上来,清汤寡水的漂着几根葱花。他挑了一筷子送进嘴里眉头微皱对小儿说:“盐放多了。”
小二赔笑:“客官,咱这儿厨子手重……”
“只是下手重吗?”林嵊放下筷子,“去,跟你们厨子说,盐罐子上贴个字条提醒他少放,再这样下去你们客栈迟早改成咸菜铺子。”
小二笑得尴尬,端着面碗走了。周围几桌散修看过来,目光里有好奇有戏谑,也有不怀好意。林嵊全当没看见,自顾自倒了杯热茶慢慢喝着。
“这位道友,面不好吃?”一个粗嗓音响起,是个满脸横肉的壮汉,提着酒壶晃过来,“不如跟哥哥喝两杯?哥哥请客。”
林嵊抬眼看他,目光清冷,像两丸浸在冰水里的墨:“丑拒。”
壮汉脸色一变,酒壶咚地放在桌上:“你说什么?”
“你耳聋吗?”林嵊放下茶杯,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晰,"我说,你丑,你的长相属于生物防治级别,挂门口能辟邪因为邪祟也嫌晦气。满脸横肉,目露凶光,印堂发黑,近期必有血光之灾,我劝你少喝点酒,省得灾来得更快。"
壮汉怒极伸手去抓林嵊的衣领。林嵊没动,只是轻轻啧了一声,左耳的坠子晃了晃。下一秒,壮汉的手僵在半空,他感觉自己的手腕被什么东西抵住了,冰凉且锋利,带着杀意。低头一看,是一截银白的剑尖,从桌底探出来,正对着他的脉门。
“我的佩剑名银葬。”林嵊的声音懒洋洋的,“认主,脾气不好随我。你再往前一寸,它就要喝血了。”
壮汉的脸色由红转白由白转青,最后悻悻地收回手,嘟囔着晦气,转身回了座位。周围响起几声低笑,有人吹了声口哨。
林嵊收回剑,轻叹了声“恶心。”便继续喝茶,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他不是什么善人。十一年散修生涯,他学会的最重要的事就是:嘴要比剑快,心要比石头硬。否则早就被人啃得骨头都不剩。
夜里雨又大了。
林嵊睡不着,神魂的伤在阴雨天格外折腾人,四肢百骸像被灌了铅,他索性不睡了,披衣起身坐在窗边,看雨发呆......
引子搁在桌上,烫得桌面微微发焦,冒出一缕极淡的青烟。他盯着那缕烟,忽然想起白日里小二说的话“乔家和常家都派人去了南漫山。”
“乔家”“常家”这两个名字在他脑海里转了一圈,没有激起任何波澜。他不记得了。但引子烫成这样,说明南漫山确实有东西,而且是大东西。乔常两家联手都没拿下,他一个散修,单枪匹马,能有几分胜算?
“送死。”他对自己说。
但引子不让他退。它像一颗嵌进肉里的刺,时时刻刻提醒他那个未完成的交易。姚月舒的脸在记忆里已经模糊,但她的话还记得:"你帮我找珠,我送你重生。公平得很。"
公平。他扯了扯嘴角:“公平个屁,这世上哪有什么公平,不过是一桩桩还不清的债。”
窗外忽然传来马蹄声,由远及近,在雨夜里格外清晰。不止一匹马,是好几匹,蹄声杂乱但有力,显然是训练有素的坐骑。林嵊侧耳听了听,约莫七八骑,在客栈门口停下,然后是人的脚步声说话声兵器碰撞的轻响。
“长渊仙君!您怎么亲自来了?快请快请!”
掌柜的声音带着谄媚的笑,像被人捏着脖子的鸭子,在雨夜里传得格外远。林嵊皱了皱眉没有动。他不喜欢热闹,更不喜欢这种阵仗。大户人家的公子哥,排场大,规矩多,跟他这种散修不是一路人。
“要四间房,再备一桌酒菜,热乎的。我这几个兄弟赶了一天的路,饿得能吃下一头牛。”
一个男声响起,懒洋洋的,拖着点漫不经心的调子,却莫名透一股子锐利的劲儿。那声音像一把藏在丝绒里的刀,软的外壳,硬的芯子。
林嵊的心跳漏了一拍。
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引子。那块黑玉突然在他怀里疯狂震颤,温度飙升,烫得他差点叫出声。与此同时,左耳的坠子也开始发烫。
他捂住左耳,眉头紧锁。这反应不对劲,引子对噬魂珠有感应,但从未如此剧烈楼下那群人里,难道有人带着噬魂珠?
他站起身,走到门边,侧耳倾听。
“仙君,南漫山那头的影魔当真那么棘手?连常家都吃了亏?”一个年轻些的男声问,声音温和,带着点书卷气。
“影魔是其次。”那个懒洋洋的声音近了,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沉,“我收到消息,有人在南漫山附近感应到了噬魂珠的波动。那东西要是真的现世……”
声音停在了林嵊的房门外。
林嵊屏住呼吸,他感觉到门外那人的气息,沉凝如渊,带着剑修特有的锋芒。那锋芒像一把未出鞘的绝世好剑,即使隔着一层门板,也让他的寒毛微微竖了起来。
更奇怪的是引子,烫得几乎要燃烧起来,暗红色的光芒从林嵊指缝间漏出来,在黑暗里像一团鬼火。而左耳的坠子烫得更厉害。
“这间房里住的是谁?”门外的声音问,调子变了,不再是漫不经心,而是某种被强行压住的紧绷的东西。
“哦这间房啊,是个散修,姓林,下午刚住进来的。”小二的声音带着困惑,“要……要请他出来见礼么?”
“不必。”
脚步声停在门外,林嵊在黑暗里握紧银葬剑的指节泛白。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紧张。门外的人他不认得,气息是陌生的,声音是陌生的,但就是有种说不清的熟悉让他想靠近。
“林道友。”门外的声音响起,比刚才更低,哑得像被砂纸磨过,“可曾睡下?”
林嵊没有回答,他盯着门板,仿佛能透过那层薄薄的木头看见外面的人。这人梳着高马尾黑蓝劲装,剑眉星目,长相极具攻击性。这些特征在他脑海里自动拼凑成形,像一幅被水晕开的画,轮廓清晰,细节模糊。
“若无事,明日再叙。”他开口声音清冷,像玉磬相击,带着点天生的拒人千里的疏离。他刻意让自己的语调平稳,甚至带上了一点不耐烦,“夜已深,请回。”
门外沉默了很久久到林嵊以为那人已经走了,久到引子的温度开始缓缓下降,久到他握剑的手微微松了松。
然后门外传来一声极轻的笑:“好,明日再叙。”
脚步声终于远去,林嵊在黑暗里站了很久,直到引子的温度恢复正常,直到左耳的坠子凉下去,直到窗外的雨声重新成为房间里唯一的声音。
他回到床边,没有躺下,而是坐在床沿,盯着窗外的梧桐树。雨打在叶子上,发出密集的像擂鼓般的声响。
“长渊仙君。”他低声念出这个称呼,像是在品味一个陌生的词,“应该是乔家人。”
他不记得了但某种比记忆更古老的东西,正从这具身体的每一寸骨骼里蠢蠢欲动。
天亮了,但雨没停。
林嵊辰时才下楼,比往常晚了半个时辰。他昨夜没睡好,神魂的疲惫让他头痛欲裂。他扶着楼梯慢慢走下来。
楼下大堂里坐满了人。乔氏的黑蓝劲装在一众灰扑扑的散修里格外显眼,像一群乌鸦里混进了几只孔雀。林嵊的目光扫过去,首先看见的是昨晚那个年轻修士,约莫十四五岁,气质温和,像一块被水流磨圆的卵石。他坐在靠窗的位置,捧着一杯热茶,目光落在窗外的梧桐树上,神情专注得像在研究什么深奥的学问。
然后他的目光移向主位。
乔砚坐在那里,高马尾束得整整齐齐,他手里按着一柄未出鞘的长剑,剑鞘上刻着繁复的振麟纹,在晨光里泛着幽蓝的光。他的目光定在楼梯口,定在林嵊身上,从林嵊出现的那一刻起,就没有移开过。
那目光里有太多东西,震惊、痛楚、狂喜、执念还有某种深不见底的几乎要将人溺毙的东西。林嵊读不懂,但他感觉到左耳的坠子开始烫了。
他走下最后一级台阶,走向柜台,对小二说:“一壶热茶还有两个馒头。馒头要热的昨天的面太咸,今天的馒头要是再有问题,我就把你家厨子塞进灶台里当柴烧。”
小二笑得尴尬:“好嘞!马上!”
他转身,在离乔砚最远的一张桌子旁坐下。背对着那群乔氏修士,背对着那道钉在他后脑勺上的目光,背对着那个他本该认得却完全不记得的人。
“这位道友,”林嵊微微侧首,眉目疏离,“我们可曾见过?”
乔砚攥紧振麟剑柄,咬牙笑道:“不曾”
“林道友。”乔砚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懒洋洋的,但底下是紧绷的,像一张拉到极限的弓,“南漫山危险,影魔、产鬼、厉鬼三样东西凑在一处你一个人去,容易出事。”
林嵊没有回头,低头抿了口茶:”我不习惯与人同行。”
“习惯可以改。”
“改不了。“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这人毛病多,身子弱,嘴还毒,同行的人迟早被我气死。乔二公子家大业大,没必要给自己找不痛快。”
身后传来脚步声,乔砚走了过来,在他对面坐下,近到能看清他睫毛上的雨珠。振麟剑横放在膝上,剑鞘上的振麟纹泛着幽蓝的光。
“十一年。”乔砚开口,再也不能装作不认识,声音很低,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我找了你十一年,林鹤卿你就算化成灰我也认得你”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林嵊左耳的坠子上,那滴将落未落的南红泪在晨光里晃了晃,晃得他眼眶微红。
林嵊终于抬眼看他。“你刚不还说我们不曾见过吗?怎么,变这么快。那你倒是说说,我是谁?”
乔砚盯着他,一字一顿:“你是林嵊,字鹤卿。你左耳的坠子,是我十六岁那年,在逻娑的雪地里,亲手给你戴上的。"
他伸出手,指尖在距离林嵊脸颊寸许的地方停住,微微发颤,像是要触碰什么神圣又易碎的东西:"你魂飞魄散的时候,我他妈就在旁边看着。你现在告诉我,你不记得了?"
林嵊觉得有些好笑:“虽然没印象,但我很好奇,你说我魂飞魄散但又找了我十一年,你找什么骨灰吗?”
乔砚轻笑了声道:“但我这不是找到了吗?鹤卿。”
林嵊低下头,看着掌心那块几乎要燃烧起来的引子,又看了看眼前这个死死盯着他的男人。他忽然觉得,这场持续了十一年的寻找,或许才刚刚开始。
“……乔砚?”他试探着叫出这个名字,声音轻得几乎被雨声淹没。
“你记起来了?”乔砚惊喜的看着林嵊说。
“不。”林嵊诚实地说,左耳的坠子在晨光里晃了晃,“我不记得,但我猜,应该就是你。”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语调平淡,却带着一丝刻薄“毕竟,能这么吵的想来也没别人了。”
乔砚愣了一瞬,像是终于确认了什么,又像是终于放下了什么。“对,是我。”他说,“乔砚,字雁庚。临安乔氏,你的……”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林嵊茫然的眼睛上,那温柔里掺进了一丝苦涩:“……死对头。”
窗外,春雨依旧倾盆。而故事,终于在这一夜的客栈里,重新续上了断掉的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