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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灶王爷 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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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林嵊对着菜谱做饭又给阿蓁辣到了,阿蓁一把鼻涕一把泪的把衣服弄脏了,林嵊给阿蓁换洗衣裳的时候,小阿蓁缩在井台边,辣得满脸通红,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小声抽泣着,小手死死攥着那只丑不拉几的猫娃娃。林嵊愣了愣,朝着阿蓁温柔地笑笑:“好啦阿蓁,咱们下次不吃辣了男子汉大丈夫不哭了,乖。”
阿蓁眨眨眼,似懂非懂,又打了个喷嚏,喷出几点辣椒末子。
那夜两人躺在竹榻上,阿蓁躺在林嵊怀里,小手揪着他的袖口问:“娘亲,乔叔叔呢?”
“回临安了。”
“临安远吗?”
“远。”
“比星星还远?”
林嵊望着天,银河在头顶缓缓流转,他回答:“比星星近点。”
阿蓁咂咂嘴,往他怀里钻了钻,小猫娃娃硌在两人中间。他忽然想起乔叔叔临走时塞给他的桂花糕,甜得发腻,像一团化不开的糖。他想说乔叔叔还会来吗,可话到嘴边,变成了一个小小的哈欠。
林嵊低头看着这孩子,看着他那双黑葡萄似的眼睛渐渐阖上,睫毛在月光下投出一小片阴影。他想起乔砚说过的话:“等这雪停了,咱们去鬼愁涧,杀了那邪修,然后去镐京。我想看看你种的忍冬,看看你师母熬的药,看看你是怎么活下来的。”
雪停了,鬼愁涧去了,邪修杀了。可乔砚没有来镐京,他回临安了。
林嵊闭上眼,左耳那滴南红泪在月光下冰凉。他伸手摸了摸耳垂微微凸凹的印记,那印记是乔砚戴上去的,那人说“别摘了”,他便真的没再摘过。
日子一天一天的过去。
林嵊的厨艺依旧糟糕。粥熬成饭,饭煮成糊糊,青菜酸得倒牙,红烧肉黑如焦炭,凉拌黄瓜咸得满脸扭曲,阿蓁却吃得津津有味,每顿都扒拉得干干净净,然后仰着小脸问:“阿娘,晚上吃什么?”
“吃土。”林嵊冷着脸。
“土好吃吗?”
“不好吃。”
“那阿娘为什么吃?”
林嵊被噎住,半晌,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因为你娘穷。”
阿蓁咯咯笑起来,露出两颗小虎。他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倒有几分像乔砚那副混不吝的模样。
师母叶梦澜看不下去,每旬来两次,带着食盒,里头是炖得酥烂的肉,蒸得软糯的糕还有熬得浓稠的汤。她一边给阿蓁布菜,一边瞪林嵊:“你这手艺,喂猪都嫌硌牙。阿蓁跟着你,能活到现在,真是个奇迹。”
“他命硬。”林嵊淡淡道,“像我。”
“像你?”师母叹了口气,“你三岁那年,我喂你一口粥,你咳了半宿,差点背过气去。阿蓁至少还能吃三碗,比你强。”
林嵊没接话,只是低头搅着碗里的粥。粥是师母熬的,稠稠的,冒着热气,米粒开成了花。他忽然想起逻娑雪原上乔砚扔给他的那个酒囊,带着体温,带着酒香,带着一点让人心安的蛮横。
想着林嵊心跳加速心想:“怎么最近总是想乔二那家伙?”林嵊是将空碗搁在桌上,指尖摩挲着银葬的剑柄,左耳那滴南红泪在暮色里散着轻微的光。
阿蓁四岁那年,林嵊给他做了只新的小猫娃娃。
针脚依旧歪歪扭扭,耳朵依旧一大一小,眼睛依旧是用两颗黑扣子钉的,不过看起来比从前好点,小林同学有进步!这娃娃阿蓁宝贝得很,睡觉搂着,吃饭抱着,连上茅厕都要带着。旧的那只已经磨破了边,棉花从窟窿里钻出来。
“阿娘,”阿蓁坐在门槛上,手里攥着两只丑娃娃,忽然问,“乔叔叔什么时候来?”
林嵊正在廊下擦剑,闻言手一顿,银葬在日光下泛着冷光:“……不知道。”
“我想乔叔叔了。”阿蓁低下头,用小手抠着门槛上的木纹,“他答应给我买桂花糕的。临安桂花糕,比阿娘做的好吃。”
“你阿娘做的不是桂花糕。”林嵊有些赌气地说。
“是什么?”
“……是米饭,也可以是毒药。”
阿蓁咯咯笑起来,他笑着笑着,忽然停住,黑葡萄似的眼睛里浮起一层水汽:“……阿娘,乔叔叔是不是死了?"
林嵊猛地抬头,目光如电,刺得阿蓁缩了缩脖子。他放下剑,走过去,蹲在阿蓁面前,声音低哑:“……谁说的?”
“隔壁的小胖子说的。”阿蓁瘪着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他说临安打仗了,死了好多人。乔叔叔在临安,所以他死了。”
“他没死。”林嵊说,声音硬得像铁,“你乔叔叔命硬,阎王爷不收。他答应过的事,一定会做到。他说给你买桂花糕,就一定会买,他说……”他说不下去了,想起乔砚临走时的背影,高马尾在晨风中飘起。和他说“有事,寄信”,可一年来,没有一封信,没有一个字,林嵊越想越气巴不得现在立马杀去临安揍乔砚一顿。
“阿娘,”阿蓁拽了拽他的袖口,“你哭了?”
林嵊抬手摸了摸脸,指尖触到一点湿意。他愣了愣,随即面无表情地将那抹湿意擦去:“没有,风大,迷了眼。”
他站起身,将阿蓁抱起来,往屋里走。阿蓁搂着他的脖子,小脸贴在他颈侧,忽然软软地说:“阿娘,我不吃桂花糕了,你别哭。”
林嵊脚步微顿:“娘没有怪你,只是想起了一些事,抽时间娘带你去找乔叔叔好不好?”
“好!”阿蓁开心地笑起来。
陆关荣的邪术蔓延得比瘟疫还快。
起初只是几座城池断水,后来是整片整片的田地枯死,再后来,流民像蝗虫一样涌向四方。仙门世家高坐云端,看着脚下苍生挣扎,有人闭目打坐,有人趁机收徒扩张势力,还有人甚至悄悄与陆关荣交易。
陆关荣的邪术已经大成。他不再需要偷偷摸摸地刨金丹,而是明目张胆地屠城。一座城,一夜,满城生灵化作干尸,怨念冲天,被他吸入体内,修为暴涨。他的追随者称他为“新圣”,说他要一统天下,结束这纷乱的世道。
“结束?”林嵊看着手中的情报,冷笑出声,带着锋利的边,“不过是换个人吃人罢了。陆关荣吃的不是百姓,是这天下最后一点人味。他建的也不是新秩序,是新坟场。把活人变成死人,把死人变成他的修为,这世道,从来就是人吃人,只不过他吃相更难看,连骨头都不吐。”
师母叶梦澜站在他身后,手里端着一碗药,热气袅袅。她看着林嵊清瘦的背影,忽然觉得这孩子变了。不是容貌变了,是眼神变了,一口原本就深的井,如今井沉着的东西更沉了,更冷了。
“鹤卿,”她轻声道,“武昌徐帆传了信,邀各家围剿琼山。”
“去。”林嵊起身,银葬剑在鞘中嗡鸣,“我不为徐帆,不为仙门世家,只为自己和冤死的百姓。陆关荣的邪术里,有当年夜袭林氏的残招。这笔账,该清了。再者,他今日屠一城,明日便屠十城。等他成了气候,连镐京的忍冬都得枯死在他的怨念里。”
师母沉默了很久。她看着林嵊将药碗端起,仰头喝下,眉头都不皱一下。那药苦得发涩,苦得呛人,他却像喝水一样平常。
“阿蓁呢?”她问。
“托付给您。”林嵊将药碗搁在桌上,瓷碗碰在桌面上,发出清脆的一响,“我若回不来,您告诉他,他娘亲去了一个很远的地方。别说他是我捡的,说他是林氏的血脉,说他是……”
林嵊说不下去了,他突然想起阿蓁喊阿娘时的样子,眼睛弯成月牙,露出两颗小虎牙。他想起那孩子攥着他的手指,指甲陷进皮肉里,响起每夜给阿蓁讲故事。
“说他是我的孩子。”林嵊开口,“姓林,名蓁,字奕橙。茂盛之意,像野草,烧不尽,春又生。”
师母的眼眶红了,她伸出手,想摸摸林嵊的脸,像小时候那样,给他换额上的帕子,给他念“桃之夭夭,其叶蓁蓁”。可她的手停在半空,最终只是轻轻落在他的肩上。
“鹤卿,”她说,“你活着回来,阿蓁需要你,我也需要你。林氏需要你。”
林嵊没应声。他转身,踏入晨光。左耳那滴南红泪在日光下红得刺眼,像一颗未曾熄灭的火星。
阿蓁站在廊下,看着林嵊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他怀里抱着那只新的小猫娃娃,手指攥得紧。
“师奶奶,”他忽然开口,声音带着点委屈,“娘亲会回来吗?”
师母蹲下身,将他搂进怀里,眼泪终于落了下来,滴在阿蓁的发顶:“会,你阿娘答应过你要一直陪着你长大,拉过钩的,一百年不许变。”
阿蓁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小手那只手还保持着拉钩的姿势,小拇指翘着。他想起林嵊和他说过的话:“人要有缺口,缺口是透气的缝,没缝的罐子,盛不了活物。”
他不懂什么叫缺口,什么叫罐子。他只知道,阿娘走了,乔叔叔不见了,院子里只剩他和师奶奶,还有满院的开的泼辣的忍冬花,却寂寞得像一场无人观看的戏。
“师奶奶,”他忽然说,“我想学医术,像阿娘那样,救人。”
师母愣了愣,随即笑了,笑得眼泪更多了:“……好,师奶奶教你,先从认草药开始,从《百草集》开始,这是你阿娘抄的书,他留给你的。”
阿蓁点了点头,将那只小猫娃娃搂得更紧。那娃娃丑得惊人,可那是阿娘缝的,是他在这吃人的世道里,最后一点不能丢的东西。
而在临安的废墟里,乔砚坐在轮椅上,不,他还能站,还能走,只是左腿有些跛,是那场仗留下的纪念。他看着满院的白幡,看着兄长在轮椅上苍白的面孔,看着父母尚未入土的棺椁,开口说了句林嵊说过的话:“这世道要乱,独善其身是奢望。”
他攥紧了振麟蓝,映着他眼底烧起来的火。
“鹤卿,”他在心里说,“你等着,等我料理完这边,我去镐京找你。要死一起死,你是我乔砚这辈子最在意的无血缘的人。”
可他没有去镐京,因为战火比他更快,陆关荣的刀比他更狠,命运像一条不会回头的河,载着这些残破的魂,流向那名为分离的渡口。
而此刻,林嵊正走在去琼山的路上,一袭白衣,背挺笔直。他忽然停下脚步,摸了摸左耳那滴南红泪。
“乔雁庚,”他低声道,声音散在风里,“你活着,还是死了?”
没有人回答,只有远处的烽烟,指向灰蒙蒙的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