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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琼山烬     围 ...

  •   围剿琼山那一战,打了七天七夜。

      血把琼山的雪染成了黑红色,血把振麟的剑穗泡得发硬,血灌进喉咙里,呛得人想吐。徐帆死了,被陆关荣生生捏碎了天灵盖,脑浆溅在琼山的石碑上。各家修士死伤大半,有人临阵脱逃,有人跪地求饶,有人被邪术控制,反戈相向。

      师母叶梦澜是在第七日黄昏殁的。

      她为了护住一群被当作祭品的稚子,以身为盾,接了陆关荣三掌。那三掌携着万千怨念,摧枯拉朽。师母倒在地上时,手里还攥着一个孩子的衣角,眼睛望着镐京的方向,唇角甚至带着笑。

      乔砚带着消息在琼山脚下见到林嵊,怀里还抱着阿蓁。

      他浑身是血,振麟断了半截,高马尾散成乱麻,脸上横着一道从眉骨延伸到下颌的刀伤。阿蓁不知道什么是打仗,只知道师奶奶睡了,乔叔叔来找他了还要带自己找阿娘,阿蓁躺在乔一怀里笑着喊:“乔叔叔!”然后昏睡过去。

      乔砚没应,只是看着林嵊。

      “她让我带你回去。”乔砚开口,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她说,鹤卿,别报仇,活着。活着,才能看见天亮。”

      林嵊缓缓抬头,他的眼很红,却没有泪,干涸得像两口枯井。

      “乔雁庚,”他说,“阿蓁是我唯一的亲人了。”

      乔砚的心猛地一沉。

      “师母不在了,”林嵊将玉佩贴在胸口,镜面冰凉,“我若也死了,阿蓁怎么办?”

      “你不会死。”乔砚冲上前,一把攥住他肩膀,“林鹤卿,你听着,我不准你死!”

      林嵊看着他,看着这个高马尾散乱眼底赤红的少年,忽然笑了笑。。

      “你拦不住我。”他说。

      林嵊将阿蓁托付给乔砚。

      阿蓁还没醒,小猫娃娃从他怀里滑出来,掉在地上。林嵊弯腰捡起,将娃娃塞回他臂弯,又替他掖了掖被角,他看了很久。

      “乔雁庚,”他起身,对站在门口的乔砚道,“替我养着他。”

      “你自己怎么不养?”

      “我养不了了。”林嵊走过去,与他并肩站在琼山脚下。冻雨斜斜地飘进来,打湿了两人的肩头。他伸出手,掌心向上,接住一滴雨,那雨在他苍白的掌心碎开,“乔雁庚,我身子弱,你知道的。燃烧生命,是我唯一能用的法子。”

      “那你可以不燃!”乔砚几乎是吼出来的,眼眶红得骇人,“我们可以再想办法!徐帆死了,还有别人,还有周霁,还有各家修士!”

      “没有时间了。”林嵊打断他,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陆关荣每屠一城,修为涨三分。再拖三个月,天下无人可制他。我燃命,至少能换他死。至少……能换阿蓁活在一个没有陆关荣的世道里。”

      “那阿蓁呢?”乔砚几乎是吼出来的,“他叫你阿娘!他只有你了!你死了,他怎么办?我怎么办?”

      他猛地顿住,像被自己的话烫了舌头。

      林嵊侧头看他,四目相对。乔砚的眼底有火,有碎裂的星辰,还有一丝来不及藏好的、滚烫的暗涌。林嵊看见了,他全看见了。他的心猛地一跳,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疼得他弯了弯腰。

      可他最终只是移开目光,望向灰蒙蒙的天。

      “……你会照顾好他的。”他说,不是疑问,是陈述,“乔雁庚,我信你。”

      乔砚僵在原地,他看着林嵊转身走进尸山血海里,身影单薄得像一片随时会消散的云,左耳那滴南红泪在晦暗的天光下红得刺目。他忽然很想冲上去,将那人拽回来,锁进屋子里,告诉他哪儿也不准去。可他最终只是攥紧了剑柄,指节泛白。

      “林鹤卿!”他喊。

      林嵊脚步微顿,没有回头。

      “……你说过不死的”乔砚的声音低下去,像哀求,像控诉,“你和阿蓁说过,拉过钩的。一百年不许变。”

      林嵊抬起手,轻轻摆了摆,像是在告别,又像是在驱赶什么看不见的东西,然后,他走了。

      琼山之巅,风雪如刀。

      陆关荣坐在白骨堆砌的王座上,那些骨头有老有少,有男有女,有的还挂着碎肉,被冻成了暗红色的冰渣。他看着一步步走上来的林嵊,笑得胸腔震动,白骨王座随之颤抖,发出咯咯的摩擦声:“林氏遗孤?来送死?也对一个人活在世上无亲无故的多没意思,这样也好,不仅能混个美称留存于世,还能下去陪你爹娘!”

      林嵊没答,他拔出银葬,剑身映着他苍白的脸,也映着王座后那团翻滚的黑雾。那是万千生灵的怨念,是陆关荣的力量之源,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腥甜。

      “不是送死,”他字字清晰地说,“是送你死,送这吃里扒外的叛徒……一起死。”

      他点燃了命火。

      那火从丹田烧起,起初只是一点温热,后来便成了燎原之势,烧得经脉寸断,烧得魂魄滚烫。银葬在命火中发出龙吟般的啸叫,剑光暴涨,将琼山之巅照得如同白昼,连那团翻滚的黑雾都被刺得瑟缩。

      陆关荣脸上的笑僵住了,他感觉到了恐惧。那是纯粹的、燃烧一切的、不计代价的毁灭。他屠了那么多城,吸收了那么多怨念,却从未见过一个人能这样平静地燃烧自己,只为了照亮一瞬间的黑暗。

      “你疯了!”他嘶吼,声音里带着不可置信的颤抖,“燃烧生命,你会魂飞魄散!连冥界都去不了!连轮回都入不了!你会彻底消失!”

      “我知道。”

      林嵊的嘴角溢出血丝,可那双眼亮得像两簇烧到尽头的烛火。他提着剑,一步步走向王座,每一步都在雪地上留下一个融化的脚印,那是命火灼烧的痕迹。

      “可你这种人,不配活在这世上。”他举起银葬,剑光如虹,“你这吃人的宴席,总要有个人来掀桌。我掀不动这桌子,至少能掀了你。陆关荣,你吃了那么多人,今日,我让你连本带利,吐出来。”

      剑光落下。

      那一剑,没有招式,没有后手,只有一颗燃尽的命,和一副早就该散架的躯壳。银葬贯穿陆关荣的眉心,将他的邪魂钉死在白骨王座上。万千怨念从王座后涌出,无数只手,将林嵊吞没。

      他最后看见的,是镐京的忍冬花,在廊下开得热闹;是阿蓁亮晶晶的眼睛,喊他阿娘时的小虎牙;是乔砚站在廊下,高马尾被风吹得散乱,回头冲他喊:"林鹤卿,走了!";是师母教他修剑学医;是乔砚在逻娑的雪地里给他带上的那滴南红泪。

      然后,一切都碎了。

      魂飞魄散,他的魂像被风吹散的蒲公英,飘向四方,飘向冥界,飘向那无尽的、冰冷的、没有光的黑暗里。

      而在琼山脚下,乔砚抱着被惊醒的阿蓁,仰头看着山顶那道骤然亮起又骤然熄灭的剑光。那光极盛,极亮,像一颗短暂升起的太阳,然后灭了。

      阿蓁揉着眼睛,软软地问:“乔叔叔,娘亲呢?”

      乔砚没有回答。他抱紧了孩子,将他的脸按在自己肩窝里,不让他看山顶那团正在消散的金光。他的肩膀在抖,可他的声音却稳得可怕,:“娘亲去了一个很远的地方,比星星还远。”

      “什么时候回来?”

      “不回来了。”

      阿蓁愣了愣,然后哇地哭了出来,哭声撕心裂肺。乔砚任由他哭着,眼泪浸透了他肩头的衣料,温热,咸涩,像血。他仰头看着天,冻雨落在脸上,分不清是雨是泪。

      “林鹤卿,“他低声说,“你骗我你说不死,你还骗阿蓁,你说拉过钩的,一百年不许变。”

      “你等着,”他抱紧阿蓁,“这辈子等不到你,我等下辈子。下辈子等不到,我就去冥界,掀了阎王的桌,把你抢回来。”

      他的声音低下去:“要死一起死,哪有谁先死谁后死的道理。你一个人散了,算怎么回事?”

      马车猛地一颠,像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

      林嵊从混沌中惊醒。

      他睁开眼,发现自己仍靠在乔砚肩上,额头抵着对方颈侧,能清晰地感觉到那人的脉搏。沉稳,有力。车帘外,雨已经停了,天光透过缝隙漏进来。

      乔砚低头看他,高马尾有些散乱,剑眉下那双眼睛深不见底。

      “……醒了?”

      林嵊没动,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十二年的光阴在这一眼里坍缩成一点。逻娑的雪,镐京的忍冬,井台边的阿蓁,廊下的冻雨,全都涌上来,堵在喉间,噎得他发疼。

      “乔雁庚,”他开口,声音哑得不成样子,“阿蓁的小猫娃娃……还在吗?”

      乔砚怔了怔,随即眼底浮起一点极淡的笑意:“睡糊涂了吧,我告诉过你的小猫娃娃阿蓁一直带着,你还嫌北杳手艺不好。那丑东西,他宝贝得很,睡觉还搂着。针脚歪歪扭扭,耳朵一大一小,黑扣子眼睛都快掉了,说给他买个新的,他还不让换。”

      “……那就好。”

      林嵊闭上眼,马车继续向前,驿道两旁的荒草在风中起伏。而前方,镐京的轮廓在灰蓝的天际线上若隐若现。

      乔砚的手轻轻覆上林嵊的手背,掌心温热,指腹有常年握剑留下的薄茧。

      “林嵊,”他说,声音低得像叹息,“你活着,我看着。你死了,我跟着。咱们不能分开。”

      林嵊没有抽开手,他只是闭着眼,任由那温热的触感从手背渗进来。
      “……傻子。”他说。

      乔砚笑了笑,没应声。马车颠簸着向前,将破庙、风雪、晨雾,全都抛在身后。而故事还在继续。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3章 琼山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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