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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阿娘   春深似 ...

  •   春深似海时,逻娑的风雪终于化了。

      三人送云儿回村后,来到一道裂谷前,两岸峭壁如刀削,中间夹着一条昏黄的河,这就是邪修密集的鬼愁涧。涧边有个村子,本该是春耕时节,田里却荒着,草长得比人还高。村口的老榆树上挂着几具尸体,随风晃荡,发出咯吱咯吱的响。

      “邪修”周霁勒住马,鼻子抽了抽,“怨气冲天,比五毒鬼还冲。”

      “不是邪修,”林嵊下马,尘殇弓已在手,“是影魔,没有实体,专附在人影子里,吃人的魂。”

      乔砚道:“村里还有活人吗?”

      “有。”林嵊指向村子深处,一间土胚房的烟囱里冒着袅袅的青烟,“但不多,影魔怕光,白天缩在暗处,夜里出来觅食。那炊烟是诱饵,引活人出去。”

      “救不救?”周霁问。

      “救。”林嵊将那个路上捡的孩子绑在背上,用布条缠了三圈,“你们在外头守着,我进去。影魔附影人多反而乱。”

      “你一个人,能行吗?”乔砚皱眉。

      “一个人,影子少。”林嵊回答,从怀里取出一张黄符,贴在额头上,“闭影符,师母给的。一炷香的功夫,影魔附不了我,这时间够了。”

      林嵊说完,径直往村里走。悲伤的小孩儿睡得沉,小脸埋在他颈侧。

      村子里的景象比外头更骇人。

      家家户户的门都敞着,地上散落着农具,锄头、镰刀、簸箕,还有几只破鞋,鞋面上沾着黑褐色的污渍,是干了的血。墙上的影子扭曲的拉长的,像是用蛮力扯变形了的鬼影,张牙舞爪,却凝固在墙皮上。

      林嵊贴着墙根走,脚步极轻。闭影符在额上发烫,他知道这符撑不了多久,必须速战速决。

      土坯房里传来孩子的哭声,林嵊推门而入,里头暗得很,窗纸被糊了三层光透不进来,角落里缩着一个妇人,怀里抱着个约摸五六岁的男孩。

      “别害怕,”林嵊低声道,“我是来除魔的。”

      妇人抬起头,眼里全是血丝,看起来好几天没合眼了:“外头……外头有东西跟着影子……我丈夫他……他已经……”

      她说不下去,只是将怀里的孩子搂得更紧。

      林嵊没多问,他取出银葬走到窗前一剑挑开窗子,光哗地涌进来,照的满屋通明。墙上的影子剧烈扭曲,发出嗤嗤的响。

      “出来。”林嵊冷声道。

      没有回应,只有那孩子的影子在光线下缓缓拉长,拉得极长极细,然后猛地立起来,化作一道黑影直扑林嵊面门。

      林嵊侧身,银葬横于胸前,健身翻出一层蓝白的光。那黑影撞在剑身上,发出一声尖啸。黑影被弹开,缩回墙角,化作一团蠕动的墨汁,里头隐约浮现出一张人脸,是村夫的,憨厚里透着狰狞。

      “影魔附影,噬魂而生。”林嵊并指如剑,灵力汇聚于指尖,在剑身上一抹,“今日,我让你无影可附。”

      他猛地转身,一剑斩向那孩子的影子。剑光如虹,将地上的影子从中劈开,黑影发出凄厉的惨叫,林嵊趁机取出一张黄符拍在地上,符纸燃起火,将那团黑影裹住烧得滋滋作响。

      “产鬼!”妇人忽然尖叫,指向墙角。

      那里不知何时多了一个女人大着肚子,脸色清白,眼珠子凸出来要掉不掉的。他的肚子在动,里头有什么东西在往外顶,顶的肚皮上突出一个个手脚的形状。

      林嵊瞳孔一缩,产鬼,并不是真正的鬼是被人用邪术练出来的怪物。孕妇惨死,怨气不散被人封在尸身里,炼成产鬼,而肚子里的是万千怨气的聚合体,一旦破腹而出,方圆十里生灵涂炭。

      “闭气!”林嵊对妇人低喝。

      产鬼没有躲,只是笑,笑的嘴角裂到耳根,露出里头黑字色的牙龈。他的肚子猛然炸开,黑气喷涌。黑气中飞出无数细小的黑影扑向林嵊。

      林嵊将银葬舞成一道光幕,将那些黑影斩落。可黑影太多,斩不尽,杀不绝。闭影符的时间快到了。

      他左手从背后取下尘殇弓,右手三剑连珠。

      箭矢射向屋顶,箭矢穿透屋顶的茅草露出三个窟窿,天光倾泻而下,那些黑影被光照到迅速消融。

      产鬼尖叫着后退,捂着炸开的肚子,黑气从指缝间往外冒。林嵊趁机上前,银葬直刺其心口,剑身投入,穿透产鬼后背。产鬼僵住了,眼珠子秃的更厉害然后缓缓瘪下去,化作一滩黑水,渗入地底。

      “怎么还有厉鬼?”林嵊收剑,对妇人说,“带着孩子从后门走,去村口找穿黑蓝衣服的人,他会护你们。”

      妇人连滚带爬地去了。

      林嵊独自站在屋里,额头上的符纸已经烧成了灰,簌簌往下掉。他感到自己的影子在脚下蠕动,影魔还没死透,他附在村里的阴影里等着最后一击。

      “出来。”林嵊道,“我知道你跟着我的影子。”

      脚下的影子缓缓立起来化作人形,没有面目,只有一张咧到耳根的嘴:“好香的魂……病秧子的魂,比平常人的魂还香,是苦的,苦的入味……”

      “想吃?”林嵊忽然笑了,“来。”

      他猛地拔出银葬,斩向自己的左臂。剑锋划过,鲜血涌出来,滴在地上,滴在影魔身上。影魔像被热油烧到,害怕地后退。

      “我的血,”林嵊看着它,“是苦的,也是毒的。从娘胎里带的寒毒,养了十多年,比你的噬魂咒还毒,想吃我?先毒死你。”

      影魔在血泊中扭曲,迅速消融发出最后一声哀鸣,化作一缕黑烟,从窗缝里钻出去,最后消散。

      林嵊拄着剑,喘了口气。左臂的伤不深,却很疼。他撕下一块衣角,胡乱缠住伤口,然后带着背上的小孩儿,推门而出。

      村口,乔砚和周霁已经救出了七八个活人,有老有少,都缩在榆树下。看见林嵊出来,乔砚快步迎上,目光落在他左臂的布条上,那布条已经洇出了暗红。

      “受伤了?”乔砚皱眉。

      “小伤而已,”林嵊将小孩儿从背上解下来,递给乔砚,“抱着,我手不稳。”

      乔砚结果,小孩在睡梦中咂了咂嘴,小手攥住了乔砚的一根手指,乔砚僵住了,随即放松下来将小孩儿搂在怀里,动作笨拙却轻柔。

      “影魔除了,产鬼斩了,厉鬼跑了。”林嵊靠着榆树,从怀里取出药瓶,倒出一粒药丸咽下,“那厉鬼是被人养的,有主。主子在暗处,咱们在明处,不宜久留。”

      “走。”周霁牵过马,“前头三十里有驿站,先送这些村民过去,再做打算。”

      三人护着村民往驿站走去,小孩儿在乔砚怀里醒了,睁着黑葡萄似的眼睛,看看乔砚又看了看前头的林嵊,忽然软软地喊了一声:“阿娘!”

      林嵊在前头骑马,没听见。乔砚却听见了,她低头看着怀里的孩子,忽然笑了,笑得露出一口白牙:“叫错了,你阿娘在前头,穿青色衣服的那个,我是乔叔叔。”

      “乖。”乔砚揉了揉他的脑袋,从行囊里摸出一块桂花糕,塞进他嘴里,“吃,甜的。”

      小孩鼓着腮帮子,嚼的津津有味,眼睛弯成了月牙。

      到了驿站,三人将村民托付给驿丞,又留下些银两。周霁在岔路口勒马,灰袍被风吹的鼓荡。

      “就此别过。”他挥了挥手,笑得洒脱,眼地却藏着一丝怅,“这一站,够我吹三年了。影魔,产鬼,厉鬼,一锅烩,林兄你真的厉害样样都强!还有乔兄,你的剑法很厉害,咱们后会有期!”

      “别死在外头。”乔砚抱臂站着,高马尾被风吹得飘起来,“没人给你收尸。”

      “放心,”周霁大笑,笑声惊起路旁灌木丛里几只山雀,“我命硬,阎王爷不收。倒是二位,一个嘴毒,一个心毒,凑一块,小心毒发身亡。”

      林嵊在尘殇弓用灵力凝了一支箭递过去:“保命用,下次再被围了,把箭插地上,我若在近处能感应到。”

      周霁接过插进箭囊:“林兄,你这人……”

      “我这人怎样?”

      “不怎样。”周霁勒转马头,朝着家的方向骑去,黄尘从马蹄下腾起,模糊了他的身影,声音带着一点,笑意也带着一丝酸涩,“你这人就是太好了!好得让乔二那小子心悦!”

      乔砚捡起块土疙瘩朝周霁扔过去,没砸中,他回头瞪林嵊:“你对他倒是大方。”

      “对你更大方,行了吧?”林嵊翻上马。

      “你不走?”林嵊侧头看他。

      “走。”乔砚骑着马跟上,“先送你回镐京,然后……我得回临安,至于这孩子他爹娘不在了,我想想办法。”

      林嵊没应声,他知道乔砚要回去做什么。临安乔氏,世家大族,规矩比门槛还高。乔砚这一回去,高马尾要束整齐了,混不吝的笑要收起来了,变成那个乔家二公子了。

      两人并辔而行,阿蓁在乔砚怀里睡得沉。

      “林鹤卿,”乔砚忽然开口,“回镐京后,有什么打算?”

      “读书,练剑,养身子。”林嵊目视前方,左耳那滴南红泪在日光下泛着温润的红,“师母说我底子虚,再这么耗下去,活不过三十。”

      “那就好好养着。”乔砚皱眉心疼地说,“别整天想着打打杀杀,多吃点饭,你这身子风一吹就散架。”

      “我想不想,由不得我。”林嵊道,目光落在远处灰蓝的天际线上,“陆关荣的噬魂咒已经蔓延到逻娑了,今日是鬼愁涧,明日便可能是镐京。乔雁庚,这世道要乱,独善其身是奢望。”

      乔砚沉默了,他看着远处,忽然想起鬼愁涧里那个产鬼,想起那些嗡嗡作响的黑影,想起林嵊斩向自己左臂的那一剑。这人总是这样,对自己比对敌人还狠。

      “……这孩子。”乔砚看着怀里的小团子,“命苦,让人心疼。”

      林嵊没应声,他看着那孩子的眼睛,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师母从血泊里把他扒出来的时候,他也是这样死死攥着师母的衣角。
      “给我,我带回去养着。”他说。
      “你疯了?”乔砚瞪眼,一把攥住他肩膀,“你自己都半死不活,再带个拖油瓶,是想师母把你腿打断?”
      “那正好,”林嵊将孩子抱过,他解下外袍将人裹紧,“省得我自己走。”

      乔砚气得磨牙,却从行囊里翻出件干净衣裳扔过去:“裹严实点,风大。”

      林嵊低头看着怀里的孩子,孩子也不哭,只是睁着眼看他,喊了一声:“娘亲!”

      林嵊僵住了。

      乔砚在一旁噗嗤笑出声,笑得前仰后合:“林嵊!你也有今天!三岁娃娃都看得出你像娘!”

      “闭嘴。”林嵊耳尖泛红,却将孩子搂得更紧,低头对那孩子道,“叫错了,我是男的。”

      孩子眨眨眼,似懂非懂,小嘴瘪了瘪,又喊:“你就是我阿娘!”

      乔砚笑得直拍大腿,振麟在鞘里颠得哐当作响:“林嵊,你认命吧!这小孩儿眼光毒,一眼看穿你的本质!你就是个当娘的命!”

      “乔!雁!庚!”林嵊冷冷瞥他,一字一顿,你再笑,我让他喊你爹。”

      乔砚的笑声戛然而止,像被人掐住了喉咙。他摸了摸鼻子道:“你是娘我是爹,也不是不行。”

      林嵊不再理他,用衣角擦了擦孩子脸上的泥。泥垢很厚,擦了好几下才露出底下细嫩的带着冻伤红痕的皮肤。他看着那孩子,忽然想起《诗经》里的一句,“桃之夭夭,其叶蓁蓁。”

      “那就叫阿蓁吧。”林嵊声音很轻温柔地说,“蓁蓁,茂盛之意。愿你命硬,像这野草,烧不尽,春又生。”

      乔砚收了笑,看着林嵊抱着孩子上马,动作笨拙却固执。他忽然觉得胸口有点闷,好似那孩子攥的不是林嵊的手指,而是他的心脏。他别过脸,从行囊里摸出个油纸包,里头是临安的桂花糕。

      “林嵊。”他将油纸包递过去,“给阿蓁的。吃你的饭,我怕她还没长大就先归西了。”

      阿蓁转头看林嵊,林嵊点头,他才小心翼翼地伸出小手,接过一块桂花糕。糕体软糯,桂花的甜香在舌尖化开。他的眼睛倏地亮了,含糊不清地喊:“甜!”

      “没出息。”林嵊嗤了一声,却从袖中取出帕子,给阿蓁擦嘴角的糕屑。动作依旧笨拙,帕子差点擦进阿蓁鼻孔里,阿蓁痒得打了个喷嚏,喷了林嵊一脸糕沫。

      乔砚在一旁笑得肩膀直抖,却没出声,只是看着。看着那一大一小两个人,一个笨拙地擦,一个咯咯地笑。

      乔砚时不时看着林嵊怀里的阿蓁。

      阿蓁抱着半块桂花糕,靠在林嵊臂弯里,小猫似的,偶尔抬头看看林嵊,又看看乔砚,黑葡萄似的眼睛里全是新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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