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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云儿   三人走 ...

  •   三人走着走着发现一座山神庙,半扇门板没了,剩下一半被风吹得哐当哐当响,屋顶塌了半边,雪从窟窿里漏进来,在神台上积了厚厚一层,把供着的那尊泥菩萨埋了半截,只露出一颗低垂的头,面目模糊,慈悲里透着一股子麻木。

      “歇脚。”林嵊说了两个字,便径直往里走。

      乔砚跟进去,振麟剑在手中转了个半圈,拎着振麟在庙里走了一圈,确认没有埋伏,才将剑插回鞘中。他回身,一把拽住正欲瘫倒在地的周霁后领,像拎一只湿淋淋的鸡:“别躺雪里,躺火边。”

      “火……”周霁嘴唇发紫,牙齿咯咯打颤,“哪儿来的火?”

      乔砚没答,从行囊里摸出火折子,又捡了几根庙里残存的破木条,在墙角堆了个小堆。火折子一吹,火星子溅起来。火光很小,勉强在这冰天雪地里撑开了一角暖。

      林嵊靠在墙角,闭着眼,他的右手掌心还缠着布条,那是斩碎五毒幻境时留下的伤,布条上洇着暗红的血。他另一只手从怀里取出针囊,摊在膝上,针囊边角磨得起了毛。

      “手。”他忽然开口,眼睛仍闭着。

      乔砚一愣,随即走过去,蹲下身,把右手递过去。他的右手虎口也有伤,是握剑太紧,被剑柄上的缠绳勒出来的,血已经凝了,结成暗红的痂。

      林嵊睁开眼,眼底清寒,像两口结了冰的井。他抽出一根银针,在火上烤了烤,他捏住乔砚的手腕,针尖刺入虎口旁的穴位,乔砚眉头一皱,却没吭声。

      林嵊问道:“疼?”

      乔砚扯了扯嘴角,高马尾垂下来,几缕碎发擦过林嵊的手背,带着雪水的潮气:“痒。”

      林嵊没接话,捻着针尾,轻轻转动。针尖入肉三分,乔砚只觉得一股酸麻从虎口窜上小臂,凝滞的气血活了过来。半晌,林嵊收了针,乔砚虎口那道痂周围,竟渗出了几滴黑紫色的血珠,那是五毒瘴气残留的余毒。

      “迟暮。”林嵊转头,看向正缩在火堆边发抖的周霁,“过来。”

      周霁苦着脸蹭过来,灰袍上全是泥雪,左肋下的伤被体温焐得发软,布条和皮肉粘在一起。林嵊用小刀割开粘连的布条,腐肉露出来,冒着丝丝黑气。周霁疼得额头冒汗,却咬着牙没叫,只是手里死死攥着那卷破书,指节发白。

      “噬魂爪的阴劲,入了骨。”林嵊淡淡道,刀尖在火上烤得发红,“忍忍。”

      周霁闭上眼,把书卷塞进嘴里咬着。

      刀尖切入腐肉,发出轻微的滋滋声。黑血涌出来,林嵊用干净的布条吸了,又敷上一层药粉,那药粉是青绿色的,带着一股苦涩的清香,一沾皮肉,周霁便打了个激灵。

      “林兄,”周霁吐出书卷,喘着气,声音含混,“你这手艺,不去开医馆真是可惜。”

      林嵊将布条缠好,打了个结:“我这身子,先医自己。”

      乔砚在一旁看着林嵊的手指在布条间翻飞,看着那人低垂的眼睫在火光下投出一小片阴影。他别过脸,往火堆里添了根柴,火星子噼啪炸响,像谁心里那团没烧旺的火。

      夜深了,风雪拍打着破庙的残门,发出哐当哐当的响。周霁吃了药,蜷在火堆边,呼吸渐渐沉了,怀里还死死搂着那卷破书,书角戳着自己的下巴,他也不嫌硌。

      乔砚守前夜,目光落在庙门外混沌的雪原上。林嵊本该睡,却睡不着,靠着墙,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银葬的剑柄。两人隔着火堆,一个坐着,一个靠着,谁也不看谁,却都知道对方没睡。

      “林嵊。”乔砚忽然开口。

      “嗯,我在。”

      “幻境里……”乔砚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那个你说的话,我一个字不信。”

      林嵊抬眼,目光落在乔砚侧脸上。乔砚散着头发,几缕碎发垂在额角,遮住了眉骨上那道旧疤,眼底映着火光。

      “我知道。”林嵊说。

      “你知道?”乔砚转过头,眉心微蹙。

      “你若信了,”林嵊淡淡道,声音像雪水浇进滚油,“现在我的喉咙上就该有个洞。乔雁庚,你的剑比你的嘴诚实。”

      乔砚愣了愣,随即低笑一声:“……你这人,能不能偶尔说点好听的?”

      “不能。”林嵊闭上眼。

      乔砚看着林嵊,他忽然很想伸手,去碰一碰林嵊的左耳,碰一碰那滴南红泪,确认它是真的,不是幻境里那种虚假的完美。可他最终只是握紧了振麟剑。

      “睡吧。”乔砚说,“我守着。”

      林嵊没应声,呼吸渐渐轻了,可他的眉头仍蹙着,像是梦里也不得安宁。

      次日,风雪小了些,天依旧灰蒙蒙的。周霁的伤好了些,能直起腰走路了,只是步子还很虚。三人收拾行囊,准备继续往鬼愁涧的方向去。

      “前头有溪水。”周霁吸了吸鼻子,指向山坳下,“这鬼地方,找口干净水喝,比找邪修还难。”

      “去。”林嵊将尘殇弓背回背上,动作牵动了掌心的伤,他皱了皱眉头。

      山坳下果然有条小溪,水面结着薄冰。周霁蹲下去,用剑柄敲碎冰层,掬水要喝。他的手刚碰到水面,忽然僵住了。

      “林兄……”他声音发紧,像被人掐住了喉咙,“你看那树洞。”

      溪边有棵老槐树,树干被雷劈过,焦黑半边,树洞里蜷缩着一团身影。那人裹着件破破烂烂的棉袍,头发结成毡片,脸上糊满泥垢,像从土里刨出来的萝卜。可最骇人的是那只从树洞里伸出来的手,指甲漆黑如墨,指节扭曲。

      “噬魂咒。”林嵊瞳孔一缩,尘殇弓已在手,却未搭箭。

      那姑娘从树洞里扑了出来。她约莫十四五岁,裹着件辨不出颜色的破袄子,翻白的眼珠,口角流涎,十指成爪,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响,全然没了人形,像一具被线牵着的木偶,而线的那头,攥在阎王爷手里。

      她直扑周霁。

      周霁肋下有伤,闪避不及,被那姑娘一把攥住了手腕。阴寒灵力直往经脉里钻,冻得他半边身子发麻。他惊得撒手后退,却甩不脱,那姑娘的指甲陷进他皮肉里,黑气顺着伤口往上蔓延。

      “迟暮!”乔砚振麟剑出鞘,剑光如虹,直取那姑娘后心。

      “别杀!”林嵊横臂拦住,银葬出鞘半寸,正架在振麟剑刃上,发出一声清鸣。火星子溅在雪地上,嗤嗤作响。

      “你疯了?”乔砚剑锋一顿,眉心拧成川字,“这玩意儿已经半尸化了!不斩,她咬你一口,你也得中咒!”

      “她颈后还有活脉。”林嵊侧身,目光如电,在那姑娘颈后一扫,“中咒不超过七日,咒根在丹田,尚未侵蚀灵台。我以银针渡气,封住她灵台一点清明,再辅以汤药,三月可愈。”

      “你确定?”乔砚握着剑,手没松。

      “我确定。”林嵊从怀里取出针囊,抽了三根银针,针身细如毫发,在雪光下泛着冷芒,“她还有救,杀她容易救她难。可这世上,容易的活儿,大多不是人干的。”

      乔砚盯着他看了半晌,缓缓收剑:“……随你。但若她暴起,我第一个斩她。”

      “她不会。”林嵊已绕至那姑娘身后。

      那姑娘名叫云儿,正对着周霁嘶吼,翻白的眼珠里全是混沌的兽性。林嵊身形如青烟,右手并指如剑,在她眉心一点。指尖灵力透入,姑娘浑身剧震,喉间的怪响变成了一声呜咽。

      林嵊趁机绕至她身后,银葬剑出鞘半寸,以剑脊在她后心大穴连拍三下,“天宗”“神堂”“魂门”。力道不轻不重,带着极精准的控制。每一拍,都有一股温润的灵力透入,像三股清泉,浇进被毒火焚烧的经脉。

      云儿僵在原地,漆黑的指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颜色,从墨黑变成紫黑,再变成暗红,最后恢复成病态的苍白。翻白的眼珠缓缓落回,露出底下浑浊的瞳孔,那瞳孔里先是茫然,然后是恐惧,最后是大颗大颗涌出来的泪。
      她晃了晃,直直往前倒。林嵊伸手接住,将她平放在雪地上。云儿轻得惊人,像一把骨头外头包了层皮,抱在手里硌手。

      “迟暮,生火。”林嵊头也没抬,“乔砚,把你行囊里那瓶驱寒的丹药给我。”

      乔砚站着没动,目光落在云儿脸上,那张脸脏得辨不出颜色,可五官轮廓还能看出是个姑娘家,眉心有一道被噬魂咒侵蚀的黑纹。他沉默片刻,从行囊里摸出个瓷瓶扔过去,语气依旧冲,可动作却轻:“……麻烦。”

      林嵊接过来倒出一粒丹药,捏碎,撬开云儿的牙关灌进去。他又捻着针尾,将三根银针分别刺入云儿百会、膻中、气海三穴,轻轻转动。他的手指稳得不像话,没有一丝颤抖。

      周霁捂着肋下,在一旁看得咂舌:“林兄,你这脑子里到底装了多少东西?箭术、剑法、医术、毒理、阵法……你师母是把你当神仙养?”

      “很多东西。”林嵊淡淡道,“去烧点热水,她冻僵了。”

      乔砚蹲下身与林嵊并肩看着那姑娘。云儿的脸在热气熏染下渐渐有了血色,虽然还是惨白,至少像个人了。她的嘴唇干裂,渗着血丝。

      “你对谁都这么好?”乔砚忽然问,声音低,带着一股子酸劲。

      林嵊回:“我对谁都好,对你就不好。满意了?”

      乔砚被噎得翻了个白眼,嘴角却往上翘了翘,像偷到了糖的孩子。

      云儿是在黄昏时分醒的。

      她睁着一双鹿似的眼睛,看着林嵊,看了很久。半晌,她哑着嗓子开口:“……仙人?”

      “不是仙人。”林嵊递给她一碗热汤。汤是周霁熬的,说是熬,不过是把干粮掰碎了煮在热水里,漂着几片蔫黄的菜叶,还有乔砚猎来的一只雪兔上撕下来的肉条,“是过路的。”

      云儿捧着碗,手抖得厉害,粗瓷碗沿磕着牙齿,发出咯咯的响。她喝了一口,眼泪忽然大颗大颗砸进汤里,溅起细小的水花。

      “我……”她张了张嘴,嘴唇干裂,血珠渗出来,又被她舔进去,“我是山下溪村的,爹娘,爹娘都被黑衣人杀了他们给我吃了东西,我就……我就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杀人我杀了人我不知道杀了多少……”

      她说着,忽然把碗一扔,双手抱头,十指插进头发里,像要把头皮掀下来:“我该死!我该死!我变成怪物了!我……”

      “安静。”林嵊开口,声音不重,把云儿的歇斯底里压了下去。

      他看着她,看着那双被恐惧和自责淹没的眼睛,忽然从怀中取出一本手抄的医书。书页泛黄,边角卷了毛边,封面上是娟秀的小楷书名:《百草集》,他师母叶梦澜的手迹。

      “拿着。”他将书放在云儿膝上,用她的手压住,“学医吧。学好了救人。学不好,也能认得几味毒草,下次再有人给你下咒,你知道怎么让他死得难看。”

      云儿愣愣地看着那本书,手指在封面上摩挲。
      “我……我能学?”她声音发颤,“我……我杀过人。”

      “杀过人的多了。”林嵊淡淡道,目光落在远处混沌的风雪上,“这世道,吃人的不觉得自己杀人,杀人的不觉得自己吃人。你中的是噬魂咒,咒发时神智不清,不是你的刀,是下咒人的刀。刀无罪,持刀人有罪。你活着,才能看见下咒的人怎么死。”

      云儿抱着书,哭得浑身发抖,却死死攥着那本书。

      乔砚靠在树边,看着林嵊的侧脸。那人半跪在雪里,青衣铺散如莲,左耳那滴南红泪在暮色里红得刺眼。他忽然觉得,林嵊这人说话比他的箭还狠,字字带刀,刀刀往人心窝子里扎,可扎完了,却往那血窟窿里塞了团火,不是安慰,不是可怜,是“你活着,就得干活”的蛮横。

      “看什么?”林嵊头也不抬。

      “看你长得好看行不?”乔砚哼了一声,转身去收拾行囊,“走了,雪要大了。”

      林嵊起身,拍了拍膝上沾的雪,最后看了云儿一眼:“书里有字不认识,去镐京林氏,报我的名字,有人教你。”

      “恩公大名?”云儿抬起头,眼里还含着泪,却亮了一点。

      “林嵊字鹤卿。”他回道。

      乔砚已走出数丈,闻言回头,高马尾在风里一荡:“林嵊,走了!磨蹭什么?那姑娘死不了,你再待下去,她把你当神仙供起来,你可就没法做人了。”

      林嵊应了一声,将尘殇弓背回背上。他走出几步,看了眼乔砚的背影,黑蓝配色的身影在雪地里像一道墨痕,横冲直撞,却莫名地让人心安。

      “乔雁庚。”他开口。

      “嗯?”乔砚回头,剑眉微挑。

      “谢谢你。”

      “少来。”乔砚摆摆手,笑得露出一口白牙,“要谢,下回分我半只烧鸡。”

      林嵊嘴角弯了弯,没接话,抬脚跟上。

      周霁在后头,一手捂着肋下,一手搀着云儿,云儿虚弱得走不动,却咬着牙不肯让人背,只是攥着那本《百草辑录》。周霁凑过去,小声道:“姑娘,别理那两位,一个嘴毒,一个心毒,凑一块,毒上加毒。你跟着我,我教你读书。”

      “周霁。”林嵊头也不回,“你再抹黑我名声,我就拿针扎你哑穴。”

      周霁举手投降,笑得一脸无奈。

      三人带着一个刚醒的姑娘继续前行,脚印在雪地里并排着,歪歪斜斜。

      云儿跟在队伍最后,抱着书,看着前头那道青色的背影,她忽然想起那句话“学医吧,学好了,救人就己”。

      她低下头,将书抱得更紧,指节在泛黄的纸页上压出浅浅的痕。

      而前头,林嵊左耳那滴南红泪在风雪中轻轻摇晃。天彻底黑了,风雪拍打着人脸。可他们走着,朝着鬼愁涧的方向,朝着自己的少年心。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云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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