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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还魂   冥界没 ...

  •   冥界没有日月,只有永垂不落的昏黑,像一块浸透了陈血的旧布,罩在万千游荡的残魂头上。风是阴湿的,带着黄泉特有的腥甜,从虚无的缝隙里钻出来,贴着地面低低地呜咽,仿佛千万个含冤未散的亡魂在齐声啜泣。

      林嵊睁开眼时,首先恢复的是痛觉。

      他如今连皮肉都没有,只剩一缕随时会被阴风吹散的残魂。那痛来自神魂深处,像是有人拿着一把钝刀,将他三魂七魄里尚未彻底湮灭的部分,一点一点刮下来,再用粗针大线强行缝补。每缝一针那钝刀就刮得更深一分。他试图动了动手指,却发现那不过是青烟聚散时勉强凝出的虚影,风一过,便碎成了几缕游丝。

      他死了,死得彻彻底底。

      魂飞魄散这四个字在修仙界是最狠的诅咒,比身死道消更绝,比灰飞烟灭更彻底。肉身毁灭,尚能入轮回;金丹碎裂,尚可留残念。唯独魂飞魄散是连存在本身都被天地法则一笔勾销,从此世间再无此人,无此名,无此因果。林嵊记得那最后的时刻,他站在琼山之巅,脚下是陆关荣溃散的邪修大军,头顶是翻滚如沸的猩红劫云。他拉开了尘殇弓,弓弦上搭的不是箭,是他燃烧了的寿元与神魂凝成的最后一击。那一箭射出去的时候,他听见自己骨骼在火焰里噼啪作响,听见金丹碎裂的声音像一串被扯断的玉珠,听见很远的地方有人在喊他的名字,声音嘶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喉咙。

      那声音是谁?他想不起来了。或者说,他不敢想起来。

      “魂飞魄散的人,本该彻底归于天地。”

      一个女声在不远处的雾霭里响起,带着点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笑意,像一把小钩子,轻轻巧巧地挑开了他混沌的意识。林嵊艰难地转身望去,冥界的浓雾里走出一个女子,一身勾魂使者特有的玄色长袍,袍角绣着暗金的曼珠沙华,在幽光里若隐若现。她腰间悬着一枚镇魂铃走起路来却不响。
      她手里把玩着一颗丹药,那颗丹药泛着诡异的赤金色,表面有细密的裂纹,裂纹里仿佛有岩浆在流动,像一团被强行捏合的火焰。那光芒照在她指尖,映得她指甲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青白色。

      “林鹤卿,”女子歪了歪头,镇魂铃终于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那声音不像金属,倒像骨头相击,“你这残魂倒是韧得很我在这黄泉路口守了三百年,见过不少魂飞魄散的修士,碎成你这样的风一吹就该散了。你倒是厉害,居然还能被阴风卷到这儿来,还凝出个人形就是你这形也太寒碜了些。”

      林嵊张了张嘴,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沙哑得不成样子,带着神魂撕裂后的空洞回响:“……你认得我?”

      “认得?”姚月舒笑了一声,那笑声在冥界的风里荡开显得格外突兀,“镐京林氏子弟林鹤卿,为了保住仙门百家不被侵害导致魂飞魄散我怎能不认得?林氏虽被灭门没想到根却留下来了。”

      林嵊沉默不语,他的残魂在阴风里微微颤抖,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姚月舒那几句话像几把冰锥,精准地凿进了他记忆里最不愿触碰的部分。镐京林氏,多年前,宗门被夜袭,火光冲天,他躲在偏殿的柜子里,从缝隙里看见父母的背影被数十道黑影吞没。后来是师母叶氏从废墟里把他扒出来,抱在怀里,用身体挡住坍塌的房梁。师母没有孩子,待他如亲生,教他读书射箭,在他十六岁及冠那年,亲自为他取了字叫鹤卿。鹤鸣于九皋,声闻于天。卿者,爱也。

      可后来师母也死了,死在琼山围剿战里,死在陆关荣手下那些邪修的马蹄下。他连她的尸首都没找全。

      “……你想要什么。”林嵊终于开口,声音比冥界的风还轻。他不是傻子,勾魂使者不会无缘无故跟一个残魂废话。冥界讲究因果,讲究交易,讲究等价交换。他如今只剩一缕残魂,对方却拿出还魂丹这种级别的禁物,所图必然极大。

      姚月舒抛了抛那颗丹药,赤金色的光芒在她掌心划出一道危险的弧线:“爽快,我就喜欢跟聪明人打交道,哪怕这聪明人已经碎成了渣。”

      她收起笑容,眼瞳在幽暗中泛起非人的金芒,像某种夜行动物在黑暗里骤然睁开的眼睛:“这是还魂丹服下它,我能把你这缕残魂重新凝成肉身,送你回阳间。但这丹药有个规矩,重生之人必须替我完成一件事。做成了,你活,做不成或者中途死了,你的残魂就会彻底被丹火反噬,连冥界都留不下,真正意义上的‘无’。”

      她顿了顿,一字一顿:“帮我找一样东西,噬魂珠。”

      林嵊的残魂猛地一颤,即使记忆已经随着魂飞魄散碎成了满地琉璃,这个词依然像一根冰冷的针,刺进了他神魂最深处某个尚未腐烂的角落,他当然知道噬魂珠甚至见过噬魂珠的作品。

      十六岁在逻娑游历那年,他和乔砚周霁三人结伴,在雪原深处救了一个叫云儿的姑娘。那姑娘原本是个凡人猎户的女儿,被人在体内种了噬魂咒。咒发之时,她的眼睛变成了全然的漆黑,没有眼白,没有瞳孔,像两颗被挖空的洞。她不认识父母,不认识故乡,只会机械地重复一句话:“珠子……好大的珠子……里面好多人在哭……”他们三人花了整整七天七夜,才用林氏秘传的“净魂引”将那咒术从她神魂里剥离。云儿恢复神智后,抱着母亲哭了整整一个时辰,而他们三个年轻的修士坐在雪屋外面,看着白茫茫的天地,后背全是冷汗。

      噬魂咒是噬魂珠的衍生品。那珠子本身,是万千生灵被吞噬后的怨念凝结,是修仙界最阴毒的邪物之一。

      “……噬魂珠。”林嵊重复了一遍,声音轻得像叹息,“能吞噬生灵灵魂,内部充满扭曲灵魂哀嚎的邪物你要它做什么?”

      “这你就不用管了。”姚月舒挑眉,“你帮我找珠我送你重生公平得很。你如今这副样子,连鬼都做不安稳随时会被阴风撕碎,回阳间至少还有一线生机。况且你根本没有考虑的余地,毕竟那人还在等你,我并不是在和你商量而是单方面的命令。”

      冥界的风穿过林嵊半透明的身体,发出像丝绸撕裂般的声响。他想起很多零碎的画面:师母叶氏在宗门废墟里抱起三岁的他,给他擦去脸上的血,她的手很暖,带着淡淡的药香;十六岁那年逻娑的风雪,两个少年互相看不顺眼地背对背杀敌,乔砚的剑很快,嘴很毒骂起人来不带脏字却能让人气得跳脚,可每次遇险,那柄剑总会不动声色地挡在他身前;还有阿蓁,那个他在路边捡回来的孩子,三岁大,脏得像个小泥猴,抱着他的腿喊阿娘,他做饭难吃不是盐放多了就是醋倒多了,有一次放了太多辣椒,一大一小两个人辣得在院子里“喷火”,喝了整整三大杯水,最后躺在院子的竹榻上看星星,阿蓁缩在他怀里,小声说阿娘做的饭最好吃……还有琼山之巅,他燃烧生命时那种滚烫的看着自己逐渐消失的麻木。他记得自己将阿蓁托付给乔砚,记得那孩子懵懂的眼神,记得乔砚在漫天火光里看着他,眼眶红得像要滴血,嘴唇在动似乎在喊什么,可他听不见听不见也好估计又是什么难听的能气死人的话。他的世界在那一刻碎成了无数片,每一片都映着乔砚的脸。那个他还没来得及说出口的名字,那句他还没来得及说的话。

      “我答应你。”林嵊听见自己说,声音轻得仿佛随时会散进风里,“但我有一个条件。”

      “说。”姚月舒似乎早有所料,神色不变。

      “我要保留我的法器。”他抬起头,残魂的眼眶里空无一物,却莫名透出一股执拗,“它们认主,若我神魂彻底湮灭,它们也会碎我要带着它们回去。还有……”他顿了顿,“这耳坠。我要它完好无损。”

      姚月舒愣了一下,随即低低地笑起来。那笑声在冥界空旷的黄泉路上荡开,惊起远处几只栖息的冥鸦。

      “林鹤卿啊林鹤卿,你都这副鬼样子了,还惦记着你那些身外之物?”她直起身,眼角似乎有泪,但冥界的人不会有泪,那大概只是阴风卷起的雾气,“行,我帮你把法器封进神魂里带出去,至于这耳坠……我瞧着它早就跟你神魂长在一处了,想碎也碎不了。不过嘛”她话锋一转,笑意淡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还魂丹有个副作用,服用之人重生之后会失去所有记忆。前尘往事,爱恨情仇,一概不记得。你只会记得自己是个散修,记得要找噬魂珠。”

      她指尖一点,一道幽光没入林嵊的残魂。那光像一条冰冷的蛇,钻进他意识最深处,盘踞下来:“我给你一个引子。它能感应噬魂珠的力量,离得越近引子发出的光就越亮。等你找到珠子,记忆有可能会来但概率很小,这风险你自己担。”

      林嵊没有犹豫,换句话说,他根本没有犹豫的资格。魂飞魄散之人,能有一线生机已是逆天而行,何况还带着法器与耳坠,那是他与过去唯一的也是最后的联系。即使记忆不在了但至少还有尘殇弓和银葬剑记得他。
      他伸出手,那缕半透明的青烟触碰到还魂丹的刹那,赤金色的火焰轰然炸开,像一头苏醒的凶兽,将他整个吞没。剧痛再次席卷而来,但这一次不同他感觉到了重量。先是骨骼在虚空中生长,发出细微的像春芽破土般的声响;然后是血肉,一寸一寸覆盖在骨骼上,带着新生的瘙痒与刺痛;最后是心脏,在空荡荡的胸腔里重新跳动,第一下很弱,像一声遥远的叹息,第二下稍重,第三下、第四下……逐渐连成一片沉稳的鼓点。

      姚月舒的声音在火焰外遥遥传来,像隔着一层厚重的水幕:“林鹤卿,别死了。你死了,我的自由可就没了。”
      “还有”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乔家的那小子,一直在阳间找你你若回去了,好歹别让他再找了。”

      然后,一切归于黑暗。

      林嵊在黑暗里下坠,下坠,下坠。他感觉自己变成了一颗种子,被埋在很深很深的土里。四周是潮湿的但又温暖的黑暗,像母亲的子宫。他在这黑暗里沉睡了很久,久到忘记了时间的概念。偶尔会有光从头顶漏下来,是引子的幽光像一颗遥远的星,指引着他往南往南再往南。

      他不知道自己沉睡了多久,也许是一瞬也许是百年。

      当他再次睁开眼时,刺目的阳光像一把烧红的针扎进他的眼睛。他猛地闭上眼泪水瞬间涌了出来。他抬起手去挡那光,看见了苍白修长指节分明,是活人的手。皮肤下隐约可见淡青色的血管,血液在里面缓慢而沉稳地流动。

      他躺在一片荒野里身下是枯黄的草,远处是连绵的山峦,天蓝得不像话,白云像被随意撕碎的棉絮,懒洋洋地飘着。风是暖的,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是阳间的风。

      林嵊坐起身,动作很缓。这具新身体还很陌生,像一件不合身的衣裳,每一个关节都在抗议。青年一身青衣,料子很普通,是散修最常见的装束。左耳沉甸甸的,他抬手去摸,触到了熟悉的镂空花纹,天青的玉,绛红的点,金链之下那滴南红泪在日光下晃了晃。

      他试着召唤尘殇弓。心念一动,银白的弓身凭空出现在掌心,冰凉且沉重,弓弦绷得极紧。他指尖抚过弓臂上细密的铭文,他不认得那些字了,但手指记得。肌肉记忆比神魂更诚实,当他握住弓身的那一刻,一种近乎悲怆的熟悉感顺着掌心爬上来,让他心口莫名一窒。

      他又试了试银葬剑。剑身如一泓秋水,映出他此刻的脸,清冷艳丽,眼尾微微上挑,带着一点不加掩饰的生人勿近的戾气。他盯着剑刃里的自己看了很久,最后扯出一个淡淡的笑。

      “长得倒是唬人。”他评价道。

      怀里有什么东西在发烫,林嵊摸出来一看是一块漆黑的玉佩,通体幽暗,触手生温。那就是找寻噬魂珠的引子此刻它在掌心微微震颤,温度恒定,像一只沉睡的兽,提醒着他那个未完成的交易。

      林嵊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草屑荒野的风吹动他的长发,青衣猎猎作响。他不记得自己是谁了,不记得镐京林氏,不记得师母,不记得逻娑的风雪,不记得那个他还没来得及说出口的名字。

      他只记得三件事:他是个散修;他要找噬魂珠;他欠一个叫姚月舒的人一场自由。

      他抬头看了看太阳,辨了辨方向,抬脚往南走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还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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