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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五毒尽 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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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毒鬼现了真身。
是一团揉烂的人形,五张脸,贪的慈悲、嗔的暴怒、痴的迷醉、慢的傲慢、疑的阴鸷,在一张面皮下轮转,像是五种颜料搅在一起,调出最脏的颜色。它从柜台后爬出来,四肢反折,关节发出咯咯的响声。眼眶里是两团黑气,汩汩往外冒着五色的毒瘴,红的是嗔,绿的是贪,白的是痴,紫的是慢,黑的是疑。
“好,好,”五张脸同时开口,声音叠在一起,像磨盘碾过骨头,又像无数人同时低语,震得人发昏,“既然破了四毒,那就尝尝第五毒。第五毒不是贪,不是嗔,不是痴,不是慢,不是疑,是五毒俱全,是我。”
它猛地扑向林嵊。
林嵊银葬剑横于胸前,剑身映着五毒鬼扭曲的脸。可那鬼影在半空中忽然分裂,化作五道黑烟,分别钻入三人七窍。
林嵊眼前一黑。
再睁眼时,他站在一片虚无里。面前有五面镜子,悬在混沌中,像五只巨大的眼。
第一面镜子里,是他自己,贪。他看见父母健在,师母温柔,乔砚在院中舞剑,周霁在书房翻书,满院忍冬花开得泼辣。圆满得不像话,却死气沉沉。
第二面镜子里,是他自己,嗔。他看见陆关荣站在面前,正笑着捏碎师母的天灵盖。他怒火中烧,银葬剑在手,却斩不下去,因为陆关荣的脸变成了乔砚,变成了周霁,变成了每一个他在乎的人。
第三面镜子里,是他自己,痴。他看见自己捧着一本医书,读啊读,读得双目流血,却坚信只要读完了,就能救所有人。书页上的字化作虫子,钻进他眼眶,他却不撒手。
第四面镜子里,是他自己,慢。他站在琼山之巅,脚下踩着万千尸骨,乔砚和周霁跪在地上求他,他居高临下。
第五面镜子里,是他自己,疑。他看见乔砚在笑,笑着递给他一杯毒酒;看见周霁在翻书,书页上写着“林嵊必死”;看见师母在摇头,说“鹤卿,你不该活,你活着就是拖累”。
五面镜子,五重幻境,同时压来,像五座山,要把他碾成齑粉。
林嵊站在原地,左耳那滴南红泪烫得像要烧穿他的头颅。他忽然笑了。
“原来第五毒,”他轻声道,声音在虚无里荡开,“是让我们自己杀自己。”
他抬手,银葬剑出鞘,却不是斩向镜子,而是斩向自己,斩向自己的影子,斩向那个在五面镜子里都存在的扭曲的“我”。
“我贪,”他一剑斩碎第一面镜子,碎片飞溅,割破他的脸颊,血珠滚进嘴角,“可我贪的是真的,不是假的。假的圆满,我不要。人要活,就得有缺口,缺口是透气的缝,没缝的罐子,盛不了活物。”
“我嗔,”第二面镜子碎裂,陆关荣的脸化作黑烟,散入虚无,“可我嗔的是世道,不是人。人不该为世道的错背锅。把恨撒在人身上,是懦夫;把恨撒在世道身上,才是活人。”
“我痴,”第三面镜子碎裂,书页化作的虫子纷纷坠落,像下了一场黑雨,“可我痴的是救人,不是救己。若救不了人,救己何用?读万卷书,行万里路,不是为了成仙,是为了做人。”
“我慢,”第四面镜子碎裂,琼山之巅的幻象坍塌,尸骨化作飞灰,“可我慢的是以为一人能扛天下。我错了,所以我有了同伴。乔砚,周霁,他们不是累赘,是帮我扛住另一半天的柱子。”
“我疑,”第五面镜子碎裂,疑的碎片最锋利,割得他满手是血,“可我疑完了,还信。信乔砚,信周霁,信这世道上还有值得信的人。疑是刀,信是鞘,刀在鞘里,才是兵器;刀砍向自己,就是自杀。”
五面镜子同时碎裂,碎片化作万千利刃,反刺向五毒鬼。
五毒鬼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啸,五张脸同时扭曲,瘪了下去:“不可能!人怎么可能五毒俱全却不受其害!你们该贪,该嗔,该痴,该慢,该疑!你们应该互相撕咬,应该自相残杀!这才是人!”
“因为人有缺口,”林嵊从碎片中走出,银葬剑滴血,青衣破碎,颈侧的血已经凝成黑红,掌心的伤口还在渗血,可那双眼却很亮,“缺口让毒流出去。你不懂,因为你不是人,你是毒本身。人吃五谷,生百病,可百病不死,才是人。你让人不病,让人圆满,让人成神,那才是杀人。你把人供成神,神不会吃食,不会有感情,不会咳血,不会犯错,那不是神,是尸。你让人成尸,比让人死还毒。”
乔砚和周霁也同时从各自的幻境中破出。乔砚振麟剑直刺五毒鬼咽喉;周霁以断剑钉入其丹田,灰袍鼓荡。
三剑齐下。
五毒鬼的身体像一团被扎破的气囊,彻底瘪了下去。五张脸在面皮下同时碎裂,化作黑烟,却被风雪一卷,散得干干净净。只留下一声叹息,在荒谷里打转:“去吧……去吧……前头还有更毒的,这世道,把人逼成鬼的,从来不是我,是五毒,也是你们自己……”
黑烟散尽,客栈像褪色的画,一点点剥落。红木桌子化作朽木,热酒化作污水,灯笼化作纸灰。三人站在荒谷里,面前只有两座破败的佛寺,并排着,半张慈悲脸,半张吃人嘴。
风雪重新灌入耳鼻,割人,真实,冷得彻骨,却让人觉得活着。
周霁一屁股坐在雪地里,喘得像条狗,灰袍上全是血和泥:“……他娘的,这比黑衣人还难缠。黑衣人至少一刀能砍死,这玩意儿……这玩意儿往人心里钻。”
乔砚拄着振麟剑,看向林嵊。林嵊颈侧的血已经凝了,掌心的伤口还在渗血。
“林嵊,”乔砚沙哑,“你刚才说……信我?”
林嵊没看他,只是望着远处的风雪:“疑了还信,才是真的。”
乔砚笑了,笑得露出一口白牙,眼底却有点红:“——算你识相。”
周霁在一旁哼哼唧唧:“两位,我肋骨真裂了,能不能先管管我,我还活着呢……”
乔砚从行囊里摸出个药瓶扔过去:“自己敷。”
林嵊却已抬脚往前走去,乔砚跟上,周霁爬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雪,把那卷破书重新抱紧,书角卷着,扉页上有血,有泥,有温度。
前头,风雪更紧,这世道从不肯给人一条好走的路。可三人走着,谁也没有回头。
那两座破佛在身后渐渐远了,半张慈悲脸隐在雪雾里,而前头,天光微熹,像一口熬了整夜的药,终于煎出了淡淡的苦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