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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五毒鬼 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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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了那尊破佛约莫十里,前头忽然冒出一家客栈。招牌歪着,写着“歇脚处”三个字,漆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陈年的木纹。
“方才那破佛前头,可没这店。”周霁缩了缩脖子,肋下的伤又抽了一下,“我眼睛虽不好使,也不至于瞎到连这么大个客栈都看不见。”
“嗯。”林嵊道,“假的。”
“假的你也进?”乔砚按在振麟的剑柄上,指节发白。
“真的风雪会冻死人。”林嵊已推门而入,“假的火,至少能烤烤手。再者,五毒既出了贪,后头四个必在附近,躲不如迎。”
店内暖烘烘的,坐着几个散客,面目模糊,都在低头吃面,吸溜声整齐得像一支曲子。掌柜的是个胖子,脸上堆着笑,眼角却耷拉着,“三位客官,住店?上房有热炕,还有烧刀子。”
“一间。”林嵊道,“守夜。”
乔砚看他一眼,没反驳。周霁已经瘫在条凳上,脸贴着桌面,像条脱水的鱼,连书卷都忘了搂。
通铺里火盆烧得旺,周霁抱着书卷打盹,乔砚靠着墙擦剑,林嵊坐在窗边。
林嵊抬手去摸耳坠,却见窗外的雪变了颜色。
不是白,是红。像血,像火,像谁把一城的灯笼都打翻了,泼在雪原上。
“乔雁庚。”他低声道。
乔砚抬头,目光落在窗外,瞳孔骤缩。
窗外是临安。但不是乔砚记忆中的临安,窗外火光冲天,黑气弥漫,陆关荣的狗在街头撕咬百姓,哭声被火舌卷着,抛向天空。乔砚猛地站起身,振麟在手中发抖,指节发白。
“幻境。”林嵊扣住他手腕,掌心冰凉,却稳,“别去。”
可乔砚已经看见了。
他看见父母倒在血泊里,看见兄长被人生生打断双腿,看见自己跪在地上嘶吼,喉咙里灌满了血。而站在火光最高处的,是林嵊。
那个林嵊穿着一身黑,左耳没有南红泪,嘴角挂着冷笑,手里提着银葬,剑尖滴着血。他俯视着乔砚,像在俯视一只蚂蚁,一只自以为交了朋友实则被人当刀使的蚂蚁。
“乔雁庚,”那个林嵊开口,“你以为我是谁?你以为我真会跟你这种废物结伴?我不过是利用你。利用你挡刀,利用你送死,利用你……替我暖床。”
“住口!”乔砚振麟剑出鞘,一剑劈向窗户。
窗户碎了,却没有风雪灌入。碎木后面是更深的火海,是临安的街道,乔砚踏了进去,高马尾在火光里像一条愤怒的蛇,烧着了尾巴。
“你嗔啊,”黑影林嵊笑着,身形在火中忽隐忽现,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你恨这世道,恨陆关荣,恨你自己护不住任何人。你最怕的不是我骗你,是你明知道我在骗你,还舍不得杀我。这恨多香,比酒还烈,比血还烫……你拔剑啊,杀了我,杀了你心里那个舍不得的废物……”
乔砚一剑斩去,斩碎的却是父母惨死的画面。血溅在他脸上,温热,腥甜,真实得让他眼眶炸裂。他再斩,斩碎兄长的断腿,斩碎临安的废墟,可斩不完的是那团名为“恨”的火,此刻被幻境浇了油,轰然炸开。
与此同时,周霁也站了起来。
他不在客栈里了。他在一座藏书阁里,无边无际,书架通天,直插进混沌的穹顶。每一卷书都记载着真理:如何长生,如何复活亡人,如何让天下太平,如何不再做丧家之犬。书页翻飞,像无数只白鸟,扑棱棱往他怀里钻。
“读吧,”有个声音在他耳边说,像娘亲的温语,像父亲的教诲,“读完了,你爹就活了,你娘就笑了。你不用再逃命,不用再流血。知识就是力量,你痴于此,不丢人……读啊,读完这一卷,你就能救所有人……”
周霁伸手去抓一本书,那书却化作一条白蛇,缠住了他的手腕,往他皮肉里钻。他却不觉得疼,反而笑了,笑得痴迷:“对……只要读完……只要读完这一卷……”
他手指流血,却仍在翻页,书页割破指腹,血染红了“长生”二字。
林嵊站在客栈中央,左右两边,乔砚在对着空气挥剑,剑气削得桌椅粉碎,嘴里嘶吼着“杀了你”;周霁在对着空气抓挠,十指流血,却还在笑,笑得像哭。他知道这是幻境,可当他想上前唤醒他们时,脚下的地板忽然塌陷,像一张吞人的嘴。
他坠下去,坠到一片雪原之巅。
那里站着一个人,是他自己。
那个“林嵊”一身华服,没有病容,没有咳血,手持银葬剑,剑下踩着万千尸骨。乔砚和周霁跪在地上,像两条狗,仰头求他救命,眼里全是敬畏与恐惧。
“你不需要他们,”“林嵊”开口,声音傲慢“他们弱,他们累赘,他们只会拖你后腿。你一个人,就能掀了这桌子。你慢啊,林鹤卿,你傲慢得以为自己是救世主,以为这天下离了你就不转。你嘴上说着人人平等,心里却把自己当神。多可笑……”
林嵊看着那个自己,看着那张没有缺口没有裂痕完美得像面具的脸,忽然笑了。
“你说得对,”他轻声道,声音散在雪风里,像一片轻飘飘的羽毛,“我确实傲慢。”
他抬起手,却不是指向幻境中的自己,而是摸向左耳那个发烫的南红泪。
“可我若真傲慢到不需要任何人,”他猛地拽住那金链,疼得耳垂撕裂,血顺着颈侧流下来,滴在雪地上,“这滴泪,就不会长在我耳朵上。”
血滴落的刹那,幻境剧烈震动。
可那震动不是破碎,而是扭曲。雪原之巅的“林嵊”忽然裂开,露出底下另一张脸,是五毒鬼,不,是五张脸叠在一起,贪、嗔、痴、慢、疑,像一团揉烂的面团,在一张面皮下轮转。
“才破了一层,”五张脸同时开口,声音像磨盘碾过骨头,“还有四层呢,林鹤卿。你逃不掉的。”
林嵊从雪原坠落,再睁眼时,发现自己仍在客栈,可乔砚的剑正指着他咽喉,剑尖颤着,映着乔砚血红的眼。周霁的书卷抵在他后心,书页化作钢刃,已割破青衣,渗出血丝。
而客栈的掌柜,那个胖子,正站在柜台后,五张脸在一张面皮下轮转,笑着看他们。
“三位客官,”掌柜的说,声音像含了一口浓痰,“住得可还舒服?
乔砚的剑尖抵在林嵊喉前三寸,振麟剑映着乔砚的眼,那眼底烧着淬了毒的恨火,嗔毒烧到尽头的余烬。
“你骗我。”乔砚说,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每个字都带着血沫子,“你一直在骗我。什么病秧子,什么清冷孤傲,全是演的。你跟陆关荣是一伙的,你接近我,就是为了今日。”
林嵊没动,他看着乔砚,看着这人散乱的头发。他知道这是幻境,可乔砚眼底的恨太真了,真得像一把钝刀子,慢慢割进他心口,割得他呼吸都滞了。
“乔雁庚,”他开口,“若我真是陆关荣的人,你现在早死了。你的剑,能快过我的箭?”
“你不敢杀我!”乔砚嘶吼,剑尖又近一寸,刺破林嵊颈侧皮肤,血珠渗出来,顺着脖颈往下淌,“你还需要我!你需要我替你挡刀,替你卖命,替你……”
“替你什么?”林嵊忽然抬手,不是挡剑,而是握住了剑锋,“替你暖床?这话是幻境里那个我说的,你也信?你看我像是那种会说荤话的人吗?”
乔砚僵住了。
血液从林嵊掌心传来,顺着剑身烫到乔砚的虎口。血液的温度使乔砚的手开始发抖,他看向林嵊的眼睛,那眼里没有嘲讽,没有冷漠,只有一种近乎残忍的清醒。
“幻境会放大你的嗔,”林嵊看着他,一字一顿,像在给一个发癔症的人扎针,“它知道你最怕什么。最怕的不是我骗你,是你明知道我在骗你,还舍不得杀我。乔雁庚,你舍不得,所以你才恨,恨我,更恨你自己。”
乔砚的剑,一寸一寸垂下去。
而周霁的书卷仍抵在林嵊后心。那书页已经化作钢刃,割破了衣衫,割进皮肉,血渗出来,染红了灰白的纸页。周霁在笑,笑得痴迷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林兄,你的血……也是红的。书里说得对,人都是红的,红得好看……只要读完这一卷,你的血就能变成墨,就能写成不死药。”
“迟暮。”林嵊没回头,“你爹那卷书,卷边的地方粘着咸菜,扉页上有你肋下伤口渗的血,有雪水,有泥手印,你宝贝得跟眼珠子似的。这里的书,崭新得能照见人影,字都是印上去的,不是写出来的,你也信?”
周霁的笑僵在脸上,他低头看向手中的书卷,纸页白得刺眼,墨字整齐得像墓碑上的刻痕,没有血,没有泥,没有温度。他忽然想起,真实的书是会脏的,会破的,会被人的手摸黄的。只有假的,才永远崭新。
“你痴于书,痴于知识,痴于“只要读够了就能救所有人”。”林嵊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又从后面传来,四面八方都在响,“可你爹教过你,尽信书不如无书,你忘了?”
周霁的手开始抖,书卷化作的钢刃寸寸碎裂,落了一地纸灰。
可三人还没破幻境。
客栈的掌柜,那个五张脸在面皮下轮转的胖子突然笑了,笑声震得梁柱上的灰簌簌往下掉,落在汤碗里,落在酒壶里,落在三人之间的血泊里。
“好,好,”掌柜的拍着手,五张脸同时拍手,声音叠成一片诡异的共鸣,“嗔破了,痴破了,慢也破了。可还有疑呢,疑这味药,最毒,因为它不要你们的命,要你们的信任。你们不是结伴么?不是生死之交么?让我看看,这交有多深。”
话音未落,客栈变了。
墙壁像融化的蜡,往下淌,淌出五颜六色的脓。地板像水面似的倒映出三人各自的影子。可那些影子不是他们自己的,林嵊的影子是乔砚,乔砚的影子是周霁,周霁的影子是林嵊。
“疑者,不信也。”掌柜的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从地板下,从房梁上,从碗底,从血里,“你们真的信彼此么?乔砚,你真的信林嵊不是利用你?林嵊,你真的信乔砚不是可怜你?周霁,你真的信他们把你当朋友,而不是当累赘?”
影子从地板里爬出来。
乔砚的影子不,是林嵊模样的影子走到乔砚面前,伸手抚摸他的脸,动作温柔得像情人,眼底却全是冰:“乔雁庚,你对我好,是因为我长得好看吗?还是因为你缺爱,见谁救你,你就跟谁走?你信不信,明日风雪一大,他就会把你扔在雪地里,像扔一块用废了的磨刀石?”
乔砚猛地挥剑,斩碎那影子。可碎片又聚起来,变成他父母的模样,变成他兄长的模样,齐声问:“雁庚,你信他么?你信一个病秧子能陪你走到最后?你信他不是下一个陆关荣?你信他不是在你心口种了一把刀,等着哪天拔出来?”
另一边,周霁的影子林嵊的模样蹲在周霁面前,递过来一卷崭新的书:“迟暮,你跟着我们,是因为我们救了你,还是因为你无处可去?你若真有去处,还会跟我们走么?你不过是个附庸,是个累赘,你没有家世背景,是个随时可以被替换的药箱子……”
“闭嘴!”周霁抱头蹲下。
而林嵊的影子乔砚的模样站在林嵊面前,高马尾,黑蓝衣,笑得危险又肆意,眼底却全是怜悯:“林鹤卿,你信我么?你信我对你好,不是因为你像一件易碎的瓷器,让人想捧在手心?你信我不是在可怜你?你信我……不是在等你自己碎掉,好捡你的碎片回去收藏,当成战利品?”
林嵊看着那个“乔砚”,看着那张熟悉的脸上挂着的陌生的、嘲讽的笑,忽然也笑了。
“我信。”他说。
影子愣住。
“我信乔砚可怜我,”林嵊抬手,摸向左耳那滴南红泪,血已经干了,凝在颈侧,金链缠着耳垂,“我也信他想捡我的碎片,可那又怎样?可怜不是假的,想捡碎片也不是假的。人做事,从来不是单因单果。你疑我,我疑你,这很正常。可疑完了,还站在一处,才是真的。”
他猛地拔出银葬剑,剑光如虹,却不是斩向影子,而是斩向自己的影子脚下,那影子脚下,连着一根极细的黑线,像脐带,像锁链,通向掌柜的脚下。
“疑的破绽,”林嵊冷声道,剑锋切断黑线,发出一声琴弦崩断的脆响,“不是去信,而是去试。试了,还在,就是真的。乔雁庚,迟暮,试一次。”
乔砚看着他,看着这人颈侧的血,掌心的血,左耳那滴南红泪在血光里红得像一团火。林嵊忽然想起逻娑雪原上,这人递给他的那壶酒,不是一瓣瓣剥好的橘子,是扔过来的带着体温的酒囊。他想起这人握着他的剑锋,血烫得他虎口发麻。
乔砚抬手,振麟斩向自己脚下的黑线。
周霁也抬头,灰袍一振,手中断剑斩向脚下的黑线。
三根黑线同时断裂。
五毒鬼发出一声尖啸,五张脸在一张面皮下同时扭曲:“你们……你们怎么敢……疑了还信……你们不是人……你们是疯子……”
“因为我们敢疑,”林嵊银葬剑指向他,剑尖滴血,“也敢信。疑了还信,才是活人。只疑不信,是鬼。只信不疑,是傻子。我们不做鬼,也不做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