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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糖衣     雪 ...

  •   雪小了些,天却更沉,像口倒扣的铁锅,压着三人往雪原深处走。周霁捂着肋下,一步一抽气,嘴里却不闲着,念叨着什么“噬魂爪的阴劲真他娘难缠”。乔砚在前头开路,高马尾上落满雪粒,时不时回头拽林嵊一把。

      转过一道山梁,风里忽然飘来一股甜香。

      不是花香,是糖炒栗子的焦甜,混着姜汤和炭火气,丝丝缕缕往鼻子里钻。周霁鼻子一动,愣在原地:“哪儿来的炊烟?”

      前头本是一片荒谷,此刻却横着一座镇子。青石板路,白墙黛瓦,檐角挂着红灯笼,像从谁家的画里裁下来的。雪停了,日头暖洋洋地晒着,连风都软了,拂在脸上像绸子。

      “不对劲。”林嵊扣住尘殇弓,弦上凝着的霜却化了,水珠顺着玄铁弓身往下淌。

      “是不对劲,”乔砚振麟剑已滑出半寸,“可我的腿,它自己想往里走。”

      三人踏进了镇子。

      林嵊站在镐京林氏的府邸里。

      庭院深深,忍冬花开得正好,白的金的。母亲从廊下走来,手里端着药碗,鬓角一丝不乱,眼角的笑纹温柔:“嵊儿,又去哪儿疯了?药凉了,娘给你热。”

      他伸手去接,碗沿温热,不烫手,刚刚好。

      院中父亲收了剑,笑着递过一方帕子:“擦擦汗。身子弱还往外跑,也不怕风吹。”

      那帕子上有皂角的清苦气,和记忆里的味道一模一样。林嵊捏着帕子,指节发白。他忽然想起,自己已经有好些年没接过这方帕子了。

      乔砚在临安。

      母亲给他束发,动作轻缓:“砚砚,头发又乱了,夜里少练剑,多睡觉。”父亲拍着他肩膀,掌心宽厚:“剑法精进了,比你兄长当年还强。”兄长站在一旁,笑着递来一杯温酒:“二弟,敬你。”

      乔砚握着酒杯,指节在杯壁上摩挲,没说话。

      周霁在书房。满架子书,线装的、竹简的、帛卷的,堆到房梁。母亲端着一碟桂花糕进来:“别熬坏了眼睛,吃点甜的。”

      三人后来聚在一处酒楼。

      酒是温的,菜是热的,话是软的。没有黑衣人,没有噬魂咒,没有陆关荣。林嵊穿着家常的松快衣裳,不必绷着那副清冷壳子。乔砚不必装出混不吝的笑,不必见谁扎谁。周霁不必抱着他那卷破书逃命。

      “这日子,”周霁夹了一筷子红烧肉,油汁顺着嘴角往下淌,“像做梦。”

      “就是做梦。”林嵊忽然开口。

      桌上静了一瞬。

      乔砚抬眼看他,目光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林嵊,你说什么?”

      “我说,”林嵊放下筷子,瓷碗碰在桌面上,发出清脆的一响,“这是假的。”

      他看向“母亲”。那女人仍笑着,嘴角扬起的弧度精准得像用尺子量过,眼角纹路一丝不动。她问:“嵊儿,怎么了?可是菜不合胃口?”

      “娘,”林嵊声音很轻,像怕惊醒什么,“我三岁时,林氏灭门,您和爹,是怎么死的?”

      “母亲”笑容一僵:“傻孩子,说什么胡话?林氏好端端的,咱们都活着呢。”

      “不对。”林嵊抬手,摸向左耳。那滴南红泪在发烫,烫得他耳垂发疼,疼得真实。他忽然想起,真实的母亲给他熬药时,药是苦的,眉头是蹙着的,眼里有血丝,会骂他“又不穿厚些”。真实的父亲教他射箭时,会骂他“手抖得像筛糠”,而不是这样温和地递帕子。

      他看向乔砚。乔砚在笑,笑得没有刺,没有棱角,像块被打磨光滑的石头,连高马尾都顺顺当当。真实的乔砚不会这样笑。真实的乔砚笑起来是危险的,露着白牙,眼底藏着狠劲,像一头随时准备咬人的狼。

      “乔雁庚,”林嵊站起身,声音冷下去,“你父母若是这般疼你,你还会跑到逻娑来送死?还会见谁扎谁,像只刺猬?”

      乔砚握着酒杯的手顿住了。杯中的酒面晃了晃,映出他骤然阴沉的脸。

      林嵊又看向周霁:“迟暮,你那卷书呢?你命都不要了护着的那卷破书呢?”

      周霁一愣,低头看向怀里,空空如也他脸色骤变。

      “假的。”林嵊说,“全是假的。糖衣,砒霜。”

      话音未落,整座酒楼开始剥落。墙皮像烧焦的纸,卷曲、发黑、碎裂。母亲的笑脸裂成两半,露出底下蠕动的黑影。父亲的身形塌下去,化作一团冒着甜腻腥气的浓雾。兄长、糕点、温酒,全都扭曲变形,像一锅煮烂的浆糊。

      “母亲”的脸彻底碎了,只剩一团悬浮的黑影,声音却依旧是那副温柔的腔调:“孩子,留下吧。这里不好么?没有血,没有雪。你想要什么,就有什么。这不是你一直贪的么?你贪父母健在,贪有人问你疼不疼,贪一个不必拿命去换的公道。”

      黑影凑近,像要拥抱他:“你的贪念最香。你贪的,是被当人看。”

      林嵊看着它,看着那张与母亲极为相似却烂了一半的脸,忽然笑了,那笑极冷,脆,锋利,带着割人的边。

      “是。”他说,“我贪。我贪我爹我娘活着,我贪有人问我冷不冷,我贪这天下太平,可你演得太好了,好得不像是人。人哪有这般圆满的?人都是有缺口的,像我这身子骨,像乔雁庚那道疤,像周霁那卷破书,有缺口,才是活的。你把缺口填平了,就不是人了,是坟。”

      他猛地抬手,左耳那滴南红泪骤然红光大盛,烫得他耳垂像要烧起来。那疼是锚,是真实之物的提醒,把他从糖衣里生生拽出来。他并指如箭,灵力汇聚于指尖,一指点向黑影眉心:“破!”

      幻境碎裂。无数碎片飞溅,每一片里都映着一个虚假的笑脸。三人脚下踏空,再落地时,风雪重新灌入耳鼻。
      他们仍站在荒谷里,面前是一座破败的佛寺,断壁残垣,佛像缺了半边脸,慈悲的嘴角裂到耳根,里头黑洞洞的,像一张吃人的嘴。佛像前坐着一个老和尚,皮肉松垮地挂在骨头上,眼眶里没有眼珠,只有两个黑洞,正汩汩往外冒着黑气,甜腻的腥气就是从那儿来的。

      “五毒之贪。”林嵊冷冷道,尘殇弓已在手,弦上重新凝起霜花,“以圆满为饵,以痴念为食。和尚,你吃得够饱了?”

      老和尚也就是贪鬼真身,咧嘴笑了,露出满口黄牙,黑洞洞的眼眶对着林嵊:“可惜。再有一盏茶,你们就彻底归我了。尤其是你,病秧子,你的贪念最香也最纯。你贪的不是财,不是色,是做个人。这世道,连做人都要贪,可怜啊,可怜。”

      “可怜?”乔砚拔出振麟,“老子最恨人说可怜。你把他爹娘演成那副模样,是可怜他?你是在吃人!”

      周霁也咬牙抽剑,灰袍在风雪里鼓荡:“我贪书,你贪我的命,公平得很!吃老子一剑!”

      林嵊搭箭,拉弦,右臂在广袖下微微发颤,可那箭稳得像钉进冻土的钉子。三箭连珠,直取贪鬼双目与咽喉。贪鬼怪叫一声,化作黑烟消散,只留下一串笑声在风雪里打转:“去吧,去吧!前头还有嗔、痴、慢、疑!这世道,五毒俱全,你们逃不掉的!把人逼成鬼的,从来不是我,是你们自己贪的那口热饭!”

      黑烟散尽,只剩那尊破佛,半张慈悲脸,半张吃人嘴。

      三人站在佛前,沉默良久。风雪重新变得割人,像无数把钝刀子。

      周霁忽然蹲下去,抱着头,声音闷闷的:“……原来我想要的就是有书读,有人疼,不用逃命。这也能算贪?”

      乔砚没说话,只是看向林嵊。林嵊左耳那滴南红泪在风雪中冰凉,他抬手摸了摸,淡淡道:“算。可想要归想要,不能拿假的当真的。这世道把人逼到连父母双全都成了奢望,逼到我们要拿命去换一口热饭,一方帕子,一所住处,这不是我们的错,是这吃人的世道错了。但错了,不代表我们要骗自己。骗自己,就是帮着吃人的递刀。”

      他转身,踏入风雪:“走吧,假的暖不如真的冷。真的冷,至少知道自己还活着。”

      乔砚跟上,周霁也爬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雪,把那卷破书重新抱紧。

      三人继续前行,脚印在雪地里并排着,深浅不一,歪歪斜斜,却都朝着同一个方向。

      那尊破佛在身后渐渐远了,半张慈悲脸隐在雪雾里,像一声没说完的叹息。而前头,风雪更紧,这世道从不肯给人一条好走的路。可三人走着,谁也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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