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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路上   回临安 ...

  •   回临安的路走了半个月。

      不是慢,是林嵊的身子撑不住快马。每逢阴雨骨节便疼得钻心。乔砚令队伍昼行夜伏遇雨即停,找最近的客栈或猎户小屋扎营。

      乔蓁的剑气耗尽后,反而比旁人更安静。每日打坐三个时辰,不碰剑,不运气,只以神识内视。乔北杳守在他身边,短剑横放膝头,眼睛盯着窗外。

      “奕橙,”乔北杳忽然开口,声音压得极低,“你神识探到什么了?”

      乔蓁闭目,眉头微蹙:“马车底,铜钱还在,魂丝残片还在颤。常笛雨没死透,他的魂散成了很多片,每一片都在不同的地方,有的在近处,有的在……”
      他顿住,瞳孔在眼睑下微微转动,像两颗沉入深水的石子。
      “在很远的地方。”乔蓁睁眼,目光落在林嵊所在的马车方向,“有一片,缠在林前辈的引子上。常笛雨的魂和噬魂珠在一起。”

      乔北杳道:“他想借噬魂珠重生?”

      “不。”乔蓁摇头“他想借噬魂珠,把所有人都拖进去。拖进珠子里面,和那些被吞噬的魂一起,永远地,做他的棋子。

      乔北杳攥着短剑的手紧了紧:“那林前辈……”

      “林前辈是钥匙。”乔蓁从怀里摸出那个旧荷包,将猫娃娃取出来,在指尖转了转,“林前辈引子与噬魂珠同源异体。常笛雨算准了这一点,林前辈神魂里有噬魂珠的碎片,林前辈重塑肉身时,引子连同这些碎片被拼进了他的神魂。所以林前辈对噬魂珠有感应,噬魂珠对林前辈也有感应。那日常笛雨趁乱把魂丝缠在引子上,等着林前辈去找噬魂珠。到时候,门一开,所有人都得进去。”

      “包括他自己?”

      “包括他自己。”乔蓁将娃娃塞回荷包,“常笛雨不怕死,他七岁就死了活到现在的是壳。壳毁了,魂散了,对他来说,反而是解脱,但解脱之前他要把所有人都拖下水。这是他编的戏本,我们都是戏里的人。

      乔北杳看着他没再说话。

      马车在雨中缓缓前行,像一柄劈开雨幕的钝刀。

      林嵊在马车中醒来,黑玉在怀中疯狂震颤,温度高得几乎要烧穿衣料,暗红色的纹路指向北方——镐京。

      “镐京?”他皱眉,掀开车帘,“乔雁庚,引子指向镐京。”

      乔砚勒住追风马,高马尾在风中扬了扬:“镐京林氏的旧址,二十四年前已成废墟。后来陆关荣占据,琼山之战后又荒废了,现在……”

      “现在有人在那儿。”林嵊说,目光落在北方天际,那里有一缕极细的几乎不可见的黑烟,“引子感应到的,不是噬魂珠本体,是碎片。很多碎片,被埋在镐京的废墟里,像是埋骨"

      林嵊放下车帘:“我师母说过,镐京林氏的地底下,有一条灵脉。灵脉是活的,会呼吸,会做梦。若有人把噬魂珠碎片埋在灵脉里,碎片就会像种子一样借着灵脉生长,一点点往上爬。而埋在土里的种子,等着发芽。”

      乔砚沉默片刻,按上振麟剑:“去么?”

      “去。”林嵊取出银葬剑,“但我得先告诉你一件事。关于我师母,关于十二年前,关于我为什么……”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剑柄内侧的“回家”二字上:“……关于我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的人。”

      十二年前。

      镐京林氏,春深似海。

      十五岁的林嵊站在宗门后山的练剑台上,尘殇弓半张,弦上搭着一支银箭。箭尖指向百丈外的一株老松,松针在风里微微颤动。

      “手稳,心乱。”

      一个温和女声从身后传来。林嵊没有回头,手指微松,箭矢破空贯穿老松的树冠,将一片正在飘落的叶子钉在后面的岩壁上。

      “心不乱。”林嵊倔强地说,“是风乱。”

      “风没乱,是你的呼吸乱了。”

      叶梦澜走到林嵊身侧,将一碗药放在石台上。她的低马尾束得整整齐齐,一身白衣纤尘不染,腰间挂着一块墨绿色的玉佩,佩上刻着细密的叶脉纹。她没有孩子,林嵊是她从废墟里扒出来的,养了十三年,也教了十三年。

      “喝了,”叶梦澜吩咐道,“昨夜又咳血了吧?我闻见你房里的血腥气。”

      林嵊收弓端起药碗面不改色地灌下去。

      “师母,”他放下碗,“我明日出发去逻娑。您……还有什么叮嘱?”

      “叮嘱?”她笑了笑,“我叮嘱你,你哪次听过?”

      “这次听。”

      “真的?”

      “真的。”林嵊说得执拗,“您说,我记着。”

      叶梦澜沉默片刻,从袖中取出一对耳坠“天青镂花,南红一滴泪”在春光里晃了晃。

      “这是你母亲留下的。”她说,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我替你收了很多年,本想等你及冠再给你,但你要去逻娑,逻娑苦寒,风雪大人情冷。戴着它,想家的时候摸一摸,就像……”

      她顿了顿,眼眶微红:“就像你母亲还在你身边陪着你。”

      林嵊接过耳坠,指尖触到天青玉的冰凉和南红泪的温润。他没有立刻戴上只是握在手里。“师母,”他忽然开口,“我若回不来……”

      “你会回来,我是让你去历练不是让你去赴死。”叶梦澜打断他,“林嵊,你记住,你是镐京林氏最后的血脉。你死了林氏就真没了,所以你不准死,不准伤。”

      林嵊忽然想起三岁那年,师母从废墟里把他扒出来,抱在怀里,用身体挡住坍塌的房梁。师母的背被烧伤了,留下一道从肩胛延伸到腰际的疤,像一条蜿蜒河。

      “师母,”他说,“您不准离开镐京。"

      叶氏笑了,那笑容里有泪,但没落下来,像两滴被冻住的露:“好,我不走。我等你回来给你办及冠礼,给你找个爱你的人。”

      “不需要人爱。”林嵊耳根红了,“我自己,能活。”

      “能活和活得好,是两回事。”叶梦澜转身,朝练剑台下走去,“林鹤卿,听你的以后你的字就是鹤卿,去逻娑吧,去看看雪,看看人间。”

      林嵊从回忆中抽离,是在乔砚的呼唤里。

      “林鹤卿!林鹤卿!林嵊!”

      林嵊睁开眼,发现自己攥着那块墨绿色的玉佩,裂成了两半,他用银丝细细地缠在一起。

      “……师母。”他低声说。

      乔砚坐在他身侧,手悬在半空。他看着林嵊,看着对方眼底那抹被回忆烧得发红的痛楚,没有说话。

      马车停了。乔蓁的声音从车头传来:“林前辈,前面有座破庙,可以避雨。但庙里……”

      “庙里有什么?”

      “有人。”乔蓁从怀里摸出铜钱,抛起,落下,反手接住,“不是活人是壳,和常笛雨一样借来的壳。但比常笛雨的壳更老更破,像穿了几十年的旧衣裳,补了又补,烂了又烂,还在身上挂着。”

      林嵊与乔砚对视一眼。两人同时按上剑柄,银白的烟霭与幽蓝的剑光交织。

      “走吧。”林嵊说,“去看看常鸣钰又编了什么戏,等着我们唱。”

      他推开车门,踏入雨中。而在他身后,乔蓁将铜钱收回袖中,目光落在林嵊的背影上。

      “奕橙,”乔北杳低声问,“卦象怎么说?”

      “蹇。”乔蓁说,声音平稳,“利西南,不利东北。往前会困,退回来反而有生机。但林前辈不会退,他向来不听劝。”

      “那怎么办?”

      “跟着。”乔蓁从怀里摸出那个旧荷包,将猫娃娃取出来,托在掌心,“他往前,我们跟着。他困了,拉他回来这就是……"

      他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个淡淡的笑:“……死对头嘛。”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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