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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裂帛     引 ...

  •   引魂香燃到第二截时,乔砚在林嵊的梦里看见了火。

      三岁的林嵊躲在偏殿柜子里,从缝隙里看着父母的背影被黑影吞没。母亲的剑断了,父亲的弓弦崩了,血溅在柜门的缝隙上。

      年轻的乔砚想冲过去劈开那扇柜门,想抱起那个三岁的孩子。但他的神识像被钉在原地,只能看,不能碰。这是记忆,是已经发生过的、无法更改的过去。

      “林鹤卿!”他在黑暗中喊,声音被火光撕得支离破碎,“这不是真的!是梦!是常笛雨编的梦!”

      没有回答,只有火在噼啪作响。

      然后,他看见了另一股神识。冰冷粘稠,像一条潜伏在暗处的蛇,正缓缓缠上他的脚踝,试图将他拖入更深、更暗、更碎的地方。

      “谁?”

      黑暗中走出一个人影,是一位身形瘦削的白衣人。

      “乔二公子,”那人开口,“您终于来了。我等您,等了十一年。”

      “常笛雨?”

      “是,也不是。”那人歪了歪头,嘴角往上扯眼神却很空洞,“我是他刻在这面镜子里的魂,是他七岁那年,被常鸣钰亲手杀死的真正的常笛雨。您现在看到的那个……不过是我借来的壳。”

      乔砚的神识剧烈震颤,他催动全部灵力,试图挣脱那股冰冷的缠绕,但越挣扎,缠得越紧。

      “别费劲了。”镜前的常笛雨笑着说,“引魂香燃到尽头,您的神识就回不到肉身了。乔二公子,您就留在这儿陪我看戏吧,看林鹤卿怎么一步步走进我的陷阱,看常鸣钰怎么死在我的手里,看……”

      他的话没说完。

      一道半虚半实的箭矢从火光中破空而出,箭矢贯穿了常笛雨的胸口,将他钉在燃烧的梁柱上,发出嗤嗤的灼烧声。

      “我的人,”林嵊的声音从火光深处传来,声音很虚弱但字字锋锐,“还轮不到你留。”

      他走出来,尘殇弓还半张着,脸色苍白如纸,嘴角溢着血丝但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柄宁折不弯的剑。

      “林鹤卿?!”乔砚在震惊中呼喊,“你怎么进来的?!你的神魂……”

      “本来就快散了。”林嵊说得平淡,像在讲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再散一点,无所谓。但你不能散。你散了,小阿蓁和北杳他们怎么办?”

      他嘴角扯出一个淡淡的笑:“走,我断后。”

      “不行!”

      “乔雁庚,”林嵊连名带字地喊,声音陡然拔高,“我欠姚月舒的债,得活着还。我欠你的情,也得活着报。走!"

      他拉开弓弦,三支银箭同时化烟丝,将燃烧的梁柱和常笛雨一同捆住。烟丝在收缩,发出撕裂般的声响。

      乔砚的神识在剧痛中抽离,他感觉到一股巨大的拉力,从遥远的肉身所在的方向传来,像一根被拔出的锚,强行将他拽回现实。

      最后的画面,是林嵊站在火光深处。他的侧脸在微光里显得苍白而锋利,左耳的坠子晃了晃,像一滴将落未落的泪。

      “不准先走。”乔砚在黑暗中喊,声音被火光撕得支离破碎。

      林嵊没有回头。他只是轻轻嗯了一声,像一声叹息,像一句承诺,像一道被刻进轮回的咒。

      乔砚在车厢里猛地睁眼。

      引魂香已经燃尽,铜炉里只剩一撮灰白的余烬。晚晴的金针还扎在他后颈,针尾微微震颤。

      “仙君!”苏晚晴的声音带着哭腔,“您终于醒了!林前辈他……”

      乔砚转头。

      林嵊仍躺着,但眉头舒展开了,嘴唇不再翕动,呼吸比刚才沉了几分,他终于从一场漫长的凶险的梦里,沉入了真正的睡眠。

      他的左手垂在毯子外面,指尖攥着一样东西。乔砚轻轻掰开他的手指,是一枚玉简比常笛雨塞给乔蓁的那枚更小,更旧。

      玉简背面同样刻着一行小字:“第一层壳,您剥开了。第二层在落霞渡。来,或者不来,我都在。”

      乔砚紧紧攥着玉简,指节泛白。

      车厢外,传来乔蓁的声音,沉稳清晰,与乔北杳的焦躁形成鲜明对比:“父亲,林前辈的神魂波动稳了。但引子还在烫,指向东南落霞渡方向,我们得在子时前赶到,否则……”

      “否则什么?”乔北杳打断他,声音带着喘。

      “否则常笛雨会换壳。”乔蓁说,声音没有起伏,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他的魂附在壳上太久,壳会老化。每月初七子时,是他换壳的最佳时机,若我们赶不上他就跑了,再想找,得等三年。"

      “你怎么知道?”

      乔蓁沉默片刻,从怀里摸出那个旧荷包,将猫娃娃取出来托在掌心。

      “三日前,常笛雨塞玉简给我的时候说过,”乔蓁声音很轻,但字字清晰,“他的手指擦过娃娃的耳朵。我感觉到一丝魂丝的震颤,不是他的是壳的。壳在哭,在求死,而常笛雨的魂……在折磨它。”

      乔北杳僵住了,他看着乔蓁,看着对方沉稳的像两口深井的眼睛,忽然觉得,这个与自己一同长大的少年,比自己想的更深更锋利。

      “奕橙,”他低声说,“你当时为什么不告诉我们?”

      “告诉你们,你们会心软。”乔蓁将娃娃塞回荷包,动作轻得像在收拢一把锋利的刀,“心软是病,会死人。常笛雨要的就是我们心软,然后跟着他编的路走,我偏不走我要自己找路,找一条属于自己的路。”

      他抬头看向车厢,目光穿透薄薄的木板,像能直视里面沉睡的人:“林前辈也是自己找路的人。他多疑,嘴毒,身子弱,但他从不跟人走我要学他。”

      乔砚推开车门,走出来。高马尾散了一半,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他的目光清明,映着乔蓁沉稳的脸。

      “奕橙,”他说,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生铁,“落霞渡,你带路。”

      “好。”

      “但有个条件。”乔砚道,“到了地方,你不准单独行动。常笛雨的壳里藏着什么,我们不知道。你的修为是同代最高但修为高不代表不会死。”

      “我知道。”乔蓁从怀里摸出那枚铜钱,抛起,落下,反手接住,“所以我不会死,铜钱落地指向东南,卦象是‘蹇’,利西南,不利东北。落霞渡在东南,看似凶险但蹇卦的变爻在九三,往蹇来反,意思是,往前会困,退回来反而有生机。”

      他将铜钱收回袖中,目光投向远方漆黑的江面:“所以,我不往前冲,我引他出来。他想要壳,我就给他壳的诱饵。他想要林前辈的神魂,我就给他假的引子。他想要我们跟着他的路走,我就……”

      他顿了顿,嘴角扯出一抹笑带着一种与十四岁年龄截然相反的洞悉一切的清醒:“我就让他以为,他赢了。”

      马车在驿道上疾驰,车轮碾过泥坑,发出沉闷的声响。

      乔蓁坐在车头,手里攥着缰绳脊背挺得笔直。乔北杳坐在他身侧,短剑横放膝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剑鞘上褪色的红绳。车厢里,周霁在画符,晚晴在捣药,乔砚守着林嵊。

      “奕橙,”乔北杳忽然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像怕惊动什么,“你的剑气……还能外放么?”

      “能。”乔蓁说,声音平稳,“但不到万不得已,不放。”

      “为什么?”

      “剑气外放,是探路,不是杀人。”乔蓁侧头,目光落在乔北杳脸上,“杀人用剑刃,探路用剑气。剑气散了,路就探不清了。常笛雨在暗我们在明,我得留着剑气,辨他的方位。"

      他顿了顿,右手从怀里摸出猫娃娃,在指尖转了转:“而且,我的剑气现在缠着这个。娃娃里有常笛雨留下的魂丝,我用自己的剑气裹着,像钓鱼的饵。他若靠近,魂丝会颤,我的剑气也会颤到时候……”

      “到时候?”

      “到时候,”乔蓁将娃娃塞回怀里,嘴角扯出一个淡淡的笑,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一种棋手落子时的笃定,“我就知道他躲在哪块石头后面,哪棵树后面,哪片影子里面。然后一剑穿喉。”

      乔北杳看着他,看了很久。他觉得,那个胆子很小的少年在什么时候变了,变得沉稳像能看穿一切伪装直达底牌。

      “奕橙,”他低声说,“你怕么?”

      “怕什么?”

      “怕死,怕常笛雨,怕……变成他那样的人。”

      乔蓁沉默片刻,马车碾过一个深坑,剧烈颠簸。

      “怕。”他说,声音很轻,但字字清晰,“怕死,所以不死。怕常笛雨,所以不让他活。怕变成他……”

      他顿了顿,侧头看乔北杳:“所以,我不恨他,恨会让人变成被恨的人,所以我不恨,我只杀,杀了就完了。完了,就继续走。”

      乔北杳攥着短剑的手紧了紧,他看着乔蓁,看着对方在夜风里微微扬起的长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道馆被诛的那一夜,也是这样一个少年,从火堆里把他拖出来,放在雪地里,然后转身走向更深的火。

      那个少年,是白衣人。还是,乔蓁?

      马车在黑暗中疾驰,像一颗悬在远方的暗红色的星。而星下,有人正等着他们自投罗网。

      子时前一刻,到了落霞渡。

      渡口比想象中小,只有三两条破船横在江边,船底结着青苔。江面宽阔,水色浑黄,裹挟着上游冲下来的枯枝败叶,偶尔浮起一具泡胀了的兽尸,被浪花推搡着,撞向岸边的礁石,发出沉闷的声响。

      乔蓁第一个下车。

      他没有立刻行动,而是站在车辕上,闭目,剑气从周身涌出,像无数条无形的触须,朝四面八方探去。他的脸色迅速苍白,但神情专注。

      “江边,三十丈,水下三尺,有东西在呼吸。”他开口,声音平稳像在陈述天气,“不是活物,是壳。常笛雨的壳,泡在水里。”

      “壳?“乔砚按上振麟剑,“他人在哪?”

      “不在壳里。”乔蓁睁眼,瞳孔里闪过一道剑气凝成的光,“壳是诱饵,他的人……在天上。”

      众人抬头。

      天上没有星,云厚得像一床浸透了水的棉絮。但乔蓁的剑气探上去,触到了某种冰冷的滑腻的东西,像一条倒悬的蛇,盘亘在云层深处。

      “他把自己魂丝散开了,”乔蓁说,声音没有起伏,“像一张网,罩在渡口上方。我们进来,就进了网。他不动,是因为在等林前辈的神魂波动,等引子的共鸣,等……”他顿了顿,右手从怀里摸出猫娃娃,在指尖转了转:“等这个。他以为我还把魂丝缠在娃娃里,以为我会带着娃娃走进他的网。但他算错了一件事。”

      “什么?”

      “我把魂丝,”乔蓁说,“缠在了铜钱上。铜钱在马车底,娃娃在怀里。他等的是马车底那枚铜钱,不是我。”

      他抬手,将猫娃娃抛向空中。

      娃娃在夜风里划出一道弧线,像一片被风吹落的叶。就在它达到最高点时,云层深处传来一声尖锐的震颤,常笛雨的魂丝网,扑向了那枚不存在的铜钱,扑向了马车底。

      “现在。”乔蓁说。

      他的剑气暴涨。

      不是外放十丈,是百丈。银白的剑气像一轮骤然升起的月,将整片云层照得通明。云层深处,一个瘦削的身影被迫显形,黑衣黑发五官模糊。他的魂丝网被剑气切割得支离破碎,发出凄厉的尖叫,像被捅穿了咽喉。

      “乔蓁!”常笛雨的声音从云层里传来,带着惊怒,像一块被摔碎的玉,“你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怎么可能?”乔蓁跃起,长剑出鞘,剑身如一泓秋水,映着他沉静的脸,“你以为我同代最强是开玩笑的?我十岁剑气初成,十二岁能外放十丈,十四岁能辩魂丝,能找主眼,能引你出洞,能一剑封喉。”

      剑光落下。

      不是劈向常笛雨,是劈向江面。江水被剑气劈开一道巨大的裂口,露出底下那具泡在水里的那具惨白的肿胀的壳。剑光贯穿壳的胸口,将里面残留的常笛雨用来操控壳的魂丝尽数斩断。

      云层里的常笛雨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叫。他的魂丝网失去了壳的支撑,像一张被剪断了线的风筝,在剑气中翻滚,收缩,最后溃散。

      “壳毁了,”乔蓁落地,长剑横于胸前,剑身上不沾一滴血,像一柄刚开刃尚未饮血的刃,“你的魂还能撑多久?常笛雨,不,常笛雨的魂,你借的壳,还了。现在,该还你自己的债了。”

      云层里的身影在颤抖,他的面容终于清晰了一瞬,瘦削,苍白,眼底湿亮。

      “好棋……”常笛雨说,“乔蓁,你这一手我没想到。但棋局还没完,壳毁了我还有镜子,镜子在……”

      他的话还没说完一道蓝银色的弓箭从马车中破空而出,这是林嵊的尘殇弓化出的半虚半实的烟箭。烟箭贯穿了常笛雨魂丝网的核心,将他钉在云层上。

      “……镜子在井底。”林嵊的声音从马车里传来,“我知道,我还去过。常笛雨,你的魂我不管但你的壳你的镜子你的棋局……我收下了。”

      常笛雨的魂丝在烟箭中燃烧,发出凄厉的尖叫,他的身影在云层中扭曲变形最终化为漫天飞灰,簌簌落下。

      乔蓁站在江边,脸色苍白如纸,剑气耗尽后的虚脱让他微微摇晃。

      乔北杳冲过来,扶住他的肩,手指在微微发抖:“奕橙!你怎么样?”

      “没事。”乔蓁说,“剑气耗尽了,修养三个月能恢复。魂基没伤修为没废还能继续探路。”

      他顿了顿,侧头看乔北杳,目光沉稳:“……还能,继续下棋。”

      马车帘子掀开,林嵊走出来。他的脸色比乔蓁更白,神魂耗尽后的虚脱让他扶着车辕才能站稳。“奕橙,”他说,“你这一剑,比我十四岁的时候,准。”

      “林前辈教得好。”

      “我没教过你。”

      “您教了。”乔蓁将长剑收回鞘中,动作缓慢,“您说,箭的本意不是杀人,是抵达。您说,剑气外放,不是为了炫技,是为了探路。您说,抵达本身,就是意义。”

      他抬头,看向林嵊:“我都记着。记着,就不会走错。”

      林嵊看着他,看了很久。他释然地笑了。

      “……好。”他说,“记着。别忘,忘了,就回不来。”

      乔砚从马车另一侧走出,他看着乔蓁,看着那个十四岁的少年,目光里有骄傲,有担忧。

      “奕橙,”乔砚说,“回家,我们回临安。三个月,不准碰剑。”

      “知道。”

      “知道不等于做到。”

      “我会做到。”乔蓁说,从怀里摸出那个旧荷包,将猫娃娃取出来,“三个月,正好把耳朵补好。北杳,你教我针线。”

      乔北杳愣了一下,随即咧嘴笑了,露出两颗尖尖的虎牙:“我教你?我补得像蜈蚣爬!”

      “没关系。”乔蓁将娃娃塞回荷包,系紧绳结,“蜈蚣爬,也是路。路不好看,但能走,能走,就能抵达。”

      众人收拾行装牵马转身,落霞渡在身后渐渐隐入黑暗。

      而江底,那具被劈碎的壳,正在缓缓下沉。壳的胸口,有一道极细的裂痕。裂痕深处,隐约可见一面更小的更旧的镜子,镜面漆黑,像一口无底的井。

      井底,有什么东西,正在缓缓睁开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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