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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破庙     破 ...

  •   破庙在驿道旁,半塌的墙,漏雨的顶。门是烂的一推就晃,发出吱呀一声。雨从漏顶的缝隙里漏下来,滴在神台上,积成一小洼,映着灰蒙蒙的天。

      神台上坐着一个人。不,是壳。和乔蓁说的一样,是借来的壳,更老更破,像穿了几十年的旧衣裳,补了又补,烂了又烂,还在身上挂着。

      躯壳穿着道袍,灰扑扑的,袖口磨出毛边。头发乱糟糟地束着,用一根褪色的布条系着。脸很瘦,颧骨突出,眼窝深陷,像一张被揉皱了又勉强摊开的纸。但那双眼睛极亮,不是乔砚那种锋芒毕露的亮,是一种藏在阴沟里的、湿漉漉的亮。

      “常笛雨?”林嵊开口问。

      壳的嘴角往后咧眼神空洞:“不是。常笛雨七岁就死了,我是他师父,道馆的老道长,被他生父常叶丹派人诛灭时,躲在米缸里,没死透。后来常鸣钰找到我,说可以借壳给我,让我等,等一个值得等的人。”

      “等我?”

      “等你。”躯壳从神台上跳下来,动作僵硬,像关节生锈的木偶,“常鸣钰说,你会来。你来了,我就告诉你一件事。一件事,换你一件事。”

      “什么事?”

      “我告诉你,”躯壳走近两步,道袍上的霉味混着一股类似腐草的气息扑面而来,“常笛雨的母亲不是病死的,是被常鸣钰毒死的。因为常笛雨的母亲,知道了常鸣钰的秘密。什么秘密?”

      他顿住,像在吊胃口又像在演戏。

      “癸卯年七月初三,”躯壳的声音低下去,“镐京林氏灭门,常鸣钰在场。但他不是去杀人的他是去收魂的。用摄魂镜,收走林氏满门的生魂,养在镜子里,养了二十四年。现在,他想用这些魂打开噬魂珠放出里面的东西,什么东西呢?”
      他又顿住,眼底的湿亮变成一种近乎疯狂的满足。
      “里面,”他说,声音放的很轻,“有陆关荣的魂有林氏满门的魂,有……有你师母叶梦澜的魂。常鸣钰想放他们出来,不是为救他们,是为控制他们。控制了噬魂珠里的魂,就控制了……”
      “控制了什么?”林嵊追问。
      “控制了,”躯壳疯狂地笑起来,“控制了你,你的那枚引子还有还魂丹与噬魂珠同源异体。都是勾魂使者的东西,常鸣钰你身体里有林氏满门的碎片,有叶梦澜的碎片,有……有所有人的碎片。常鸣钰控制了珠子就控制了你。你就是他的刀,他的盾。他的……”
      “他的什么?”
      “他的,”躯壳的声音陡然拔高,“他的替死鬼。琼山之战,陆关荣死了但噬魂珠没毁。珠子需要养,需要喂,需要活人魂。常鸣钰养了二十四年,喂了二十四年,现在……”他顿住,像被什么堵住了喉咙,咽不下,只在喉管里咕噜咕噜地滚。

      “现在,”林嵊接话,声音清冷,像玉磬相击,“他需要一个新的容器,一个能承载噬魂珠全部力量的完整的活的容器。我,就是那个容器。”

      “老道长”愣住了。他看着林嵊,看着对方苍白的脸,清冷的眼,以及左耳那滴南红泪,像看着一件超出自己算计的不可控的变数。

      “……你知道?你怎么可能知道,是谁,是谁告诉你的!是谁!”“老道长”难以置信地嘶吼着说。

      “我知道。”林嵊说,从怀里取出那块被他用银丝细细地缠在一起的裂开的墨绿色玉佩,“我师母,叶梦澜,用她的魂,换我的魂。勾魂使者的还魂丹,拼的是噬魂珠里的碎片。引子也是勾魂使者给的,感应噬魂珠的位置,帮我找她要的珠子。我身体里有师母的碎片,有林氏满门的碎片,有……有所有人的碎片。我是一座坟,坟里埋着死人,坟外站着活人。常鸣钰想控制坟里的死人,就控制了坟外的活人。这道理,我十一年前就懂。”

      “老道长”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认命地他笑了:“……你比常鸣钰想的更难骗。”

      “我不难骗。”林嵊说,“只是他编的戏太老,老掉牙了听着烦,你们这群老东西真是落后,不懂得与时俱进。”

      他抬手拔出银葬:“你告诉我这些,换我什么事?”

      “换你,”躯壳的声音低下去,“杀了我,常鸣钰借给我的壳,快烂了。我想死,但死不了。壳里有禁制自杀会魂飞魄散,连冥界都去不了。你杀我,剑快,疼一下就完了,完了,我就……”

      他顿住,像在寻找合适的词。

      “完了,你就解脱了。”林嵊接话,“但我不杀你。”

      “为什么?”

      “因为,”林嵊将银葬剑收回鞘中,“我师母说过,人命不是麻烦,是命。你的命,也是命。你想死我偏不让你死,你想解脱我偏让你活着。活着,才能看见常鸣钰怎么死,活着,才能看见戏怎么收场。”

      “老道长”僵住了。他看着林嵊,看着对方眼底那抹残忍的清醒,看着此时像一尊从地狱里爬出来的不肯杀生的佛的林嵊。

      “……你疯了。”他声音沙哑。

      “我没疯。”林嵊转身,朝庙门走去,“我只是不听她的话。她让我别杀,我偏要杀。她让我活着,我偏要死。现在,她让我死,我偏要活。活给她看,活给常鸣钰看,活给……”

      “活给谁看?”

      “活给,”林嵊说,“活给那个在雪地里,朝我伸手的人看。乔雁庚,你说过生是我的人,死是我的鬼我们生生世世做死对头,我现在活着,你看着。我若死了,你……”

      “你怎样?”

      “你,”林嵊没有回头,“你就把我的灰扬了。扬在逻娑的雪里,扬在琼山的火里,扬在……扬在临安的雨里。别留,留了你会想。想了,就疼。”

      乔砚站在庙门口,他看着林嵊,看着对方从庙里走出。

      “我不扬。”乔砚说,“你活着,我看着。你死了,我守着。守你的坟,守你的碑,守你的……”

      “守你的,”乔砚侧头,目光直直地看着林嵊,“守你的傻。守你的倔。守你的,不听她的话。林鹤卿,你活着,我跟着。你死了,我也跟着。死对头嘛,要死一起死,才公平。”

      林嵊与他对视,林嵊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刻薄的话,但一阵风灌进领口猛地咳嗽起来。

      咳得很凶,乔砚伸手轻轻拍着林嵊的背。

      “……别碰我。”林嵊边咳边说,声音含糊不清。

      “我之前说过我就碰,你让我滚我偏不滚。"

      林嵊终于止住咳,直起身,眼眶因剧烈的咳嗽而泛红。

      “……傻子。”他看着乔砚说。

      庙里,“老道长”和躯壳独自坐在神台上,看着两人的背影消失在雨里。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青灰色的,泡得发胀。

      “……不听她的话。”他低声重复,“好,不听。我也不听了。”

      他从神台底下摸出一把生锈的刀,他将刀尖对准自己的胸口,对准壳里那颗早已腐烂的名为“恨”的心。

      “常鸣钰,”他声音很轻但字字清晰,“你的戏,我他妈不唱了。林鹤卿不杀我,我偏要死,死了,看你的戏怎么收场。”语罢“老道长”发疯似的笑,然后刀尖落下,他解脱了。

      “老道长”倒在神台上,道袍被血浸透。他的嘴角往上扯了扯,“……师父,”他低声说,“弟子不孝,先走了。”

      雨还在下,马车在驿道上缓缓前行,像一柄劈开雨幕的钝刀。

      而在某个未知的地方,常鸣钰站在一盏前,灯里是一团暗红色的、缓缓旋转的漩涡。他看着漩涡里壳倒下的画面,嘴角扯出一个淡淡的笑。

      “……好。”他说,声音温和,像一位慈祥的长辈,“死了好。死了,戏才干净。林鹤卿,你不杀他,我杀。你不走我的路,我逼你走。咱们……落霞渡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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