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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血书     林 ...

  •   林嵊昏迷了三天,神魂像一锅被烧糊了的粥,粘在锅底搅不动,偶尔冒个泡。他躺在猎户小屋里,身下是硬板床,铺着乔砚从追风马上卸下的毡毯,盖着两件黑蓝劲装拼成的被子。

      乔砚守了三天。

      第一天他坐在床边的矮凳上,振麟剑横放膝头手指搭在剑柄上,目光落在林嵊脸上,像一尊被抽空了魂的门神。晚晴进来送药,他让开半步;乔蓁进来换帕子,他起身出去透口气,透完又回来。

      第二天他开始说话,是对林嵊说。声音很低,像自言自语。“你以前也这样,在逻娑雪崩之后你埋在雪里两天,我把你挖出来你也这么躺着,不说话也不动,只有心口一点热气。我当时想,你要是死了,我就把你的弓和剑熔了,铸成一把刀,专门杀我自己。”乔砚看着林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振麟剑的鞘口,"后来你醒了,第一句话是“乔雁庚,你哭起来真丑”。我当时没哭,但你说完我就想哭了。"林嵊没有反应,呼吸很轻,偶尔咳嗽,血从嘴角溢出来,乔砚就用帕子擦,擦完把帕子收进怀里和之前那些带血的帕子叠在一起。

      第三天夜里,乔砚不说话了。他靠在床柱上闭着眼像是睡着了,但林嵊的呼吸一变,他立刻睁眼。

      乔北杳和乔蓁在堂屋打地铺。两个少年背靠着背,中间隔着一条薄毯,像两只挤在一起取暖的小狼崽。乔北杳睡不着,手里攥着短剑,剑鞘上的红绳褪了色,被他一圈一圈地绕在指头上。

      “奕橙。”他忽然开口,声音压得极低,“你荷包给我看看。”

      “怎么了?”

      “那日在客栈,常笛雨摔下来的时候,我看见他往你荷包里塞了东西。”

      乔蓁猛地坐起来,怀里那个旧荷包在黑暗中发出细微的摩擦声。他解开系绳,倒过来,里面的碎银子平安符还有那只旧猫娃娃滚了一地,最后掉出来的是一枚玉简。

      比养魂井里那枚更小,更旧,但边缘光滑显然被人反复摩挲过多年。

      乔北杳拾起玉简,对着烛光看了看。玉简上没有刻字,只有一道极细的裂痕,像一道愈合后又撕裂的旧疤。

      “……记忆玉简。”乔北杳的声音发紧,“要神识才能读。我的修为不够,读不了太深。”

      “那父亲呢?”

      “仙君在守林前辈,不能分心。”乔北杳把玉简攥在手里指节泛白,“而且……若这是陷阱,神识探进去会伤魂。”

      两人对视一眼,烛火在他们之间跳动,像一颗犹豫的心。

      “我来。”

      门帘一掀,周霁钻进来,灰扑扑的道袍上沾着夜露,头发乱糟糟地束着。他盘腿坐下,从乔北杳手里拿过玉简,掂了掂:“常笛雨塞的?什么时候?”

      “他摔在地上抽搐的时候,手往奕橙这边伸了一下,我以为是无意识的。”

      “那小子,”周霁冷笑,眼底的睡意散了,露出一种与平日的嬉皮笑脸截然不同的冷光,“根本就没疯,魂引?狗屁。晚晴的金针扎下去,他喊的那一声,调子太整了,像唱戏。”

      乔蓁愣住:“周道长,您的意思是……”

      “意思是,”周霁将玉简贴在眉心,闭上眼,“咱们都被他演了,林嵊那家伙多疑,常笛雨就算掏出真证据,林道友也会怀疑是栽赃。所以他不给真的,他给半真半假的,让林道友自己去猜,去查,去云槐……”

      周霁的声音忽然停住。他的眉头越皱越紧,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玉简在他眉心微微震颤。

      “……周道长?”乔北杳按住短剑。

      周霁猛地睁眼,瞳孔缩成针尖,像看见了什么极其恐怖的东西。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先喷出一口血溅在薄毯上。

      “周霁!”乔砚从里屋冲出来,振麟剑已经出鞘三寸。

      “没事……”周霁抬手抹嘴,血糊了半张脸,“神识探得太深,被里面的禁制咬了一口。常笛雨这王八蛋……玉简里有锁,不是防外人,是防修为不够的。他算准了咱们队伍里谁能读。”

      “谁?”乔砚沉声问。

      “你,或者鹤卿。”周霁把玉简扔给乔砚,手在微微发抖,“但我强行破了一层,看见了一点……就一点,够我吐十升血了。”

      “看见什么?”

      周霁抬起头,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乔砚脸上。他的声音很轻,但字字清晰,像刀刻:“养魂井里那块玉简,是真的。刻痕是旧的,被人用回光术洗过所以看起来新。常鸣钰给的那块玉佩才是假的,是他仿了常笛雨偷走的那枚,提前备好的医案、救援记录,全是假的,是常鸣钰这三十年里一点点编出来的,就等着有一天有人去查。”

      堂屋里安静极了,烛火噼啪一声爆出一朵灯花。

      “所以,”乔北杳的声音有些哑,“常三长老……确实是凶手?”

      “是。”周霁点头又摇头,“但常笛雨比咱们想的都狠。他知道直接给真证据,鹤卿这种多疑的性子,必然以为是栽赃。所以他故意让证据看起来假,引诱林道友反向推理,以为常鸣钰是被陷害的。”

      “然后呢?”乔蓁问。

      “然后,”乔砚忽然开口,声音沉得像一块石头投入深井,“我们就会去云槐。去查证去当面质问常鸣钰。而云槐,已经布好了锁魂阵,等着我们自投罗网。”他低头看着手里的玉简,指腹抚过那道暗红色的裂痕。“常笛雨在客栈演那出戏,”乔砚继续说,“不是演给我们看的,是演给常鸣钰的眼线看的。他装疯装被魂引控制,装可怜,是为了让常鸣钰以为他这颗棋子已经废了,已经泄露了假情报。常鸣钰以为我们会中计去云槐,实际上”

      “实际上常笛雨把真正的线索,塞给了奕橙。”乔北杳接话,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短剑上的红绳,“他信不过林前辈的多疑,信不过父亲的谨慎。他塞给奕橙,是因为奕橙最小,最不起眼,最不会被搜身。”

      乔蓁低头看着地上的旧猫娃娃,娃娃的耳朵磨破了棉花露出来,他忽然觉得眼眶发热,像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咽不下去,吐不出来。

      “那马车上的快跑呢?”乔蓁轻声问,“也是演的?”

      “也是,也不是。”周霁擦着嘴上的血,动作粗鲁得像在擦桌子,“他确实在警告我们,但不是让我们从常鸣钰手里逃跑,是让我们从云槐的陷阱里逃跑。他算准了常鸣钰会派影卫截杀,算准了鹤卿会断后,算准了……”

      “算准了我会昏迷。”

      一个声音从里屋传来。沙哑,虚弱带着一种病态的锋锐。

      众人回头,林嵊扶着门框站在那里,他的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干裂,但眼睛极亮。

      “林前辈!”乔蓁跳起来,荷包里的碎银子还没捡被他一脚踢得满地乱滚。

      “别动。”乔砚已经掠过去,不是扶,是挡在他面前,像一道人形的栅栏,“你神魂还没稳,乱动会散。”

      “已经散了。”林嵊推开他,动作很轻但带着不容置疑的执拗。他走到堂屋中央,弯腰拾起那枚玉简,指腹贴在暗红色的裂痕上,闭上眼。

      片刻后,他睁开眼嘴角扯出一个淡淡的笑,那笑容很淡,像冰面裂开一道细纹,带着一种近乎自嘲的刻薄:“常笛雨,好棋。我这一生多疑,没想到被人用多疑反将一军。”

      “您读到了?”周霁问。

      “读到了一点。”林嵊将玉简握在掌心,“比你的多一点,里面有他母亲死前的画面,有常鸣钰下毒的手有他躲在床底看见的常鸣钰和陆关荣的使者密谈的场景,还有……”他顿了顿,目光落在乔砚脸上:“还有癸卯年七月初三,镐京林氏灭门之夜,常鸣钰确实在场。他拿的不是剑,是一面铜镜他用那面镜子,收走了林氏满门的生魂。”

      堂屋里安静极了,窗外的夜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吹得烛火摇摇欲坠。

      乔砚按在振麟剑上的手紧了紧,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林嵊,看着对方眼底那抹病态的燃烧着的亮。

      “所以,”林嵊继续说,声音比刚才更低,像一声从深井里捞上来的叹息,“我们之前所有的推理,都是他想让我们推理的。玉简太新?是障眼法。常笛雨太疯?是障眼法。常鸣钰太清白?是障眼法。一层套一层,像套娃,剥到最后,里面还是他常笛雨的脸。”

      “他想要什么?”乔北杳问,“借我们的手杀常鸣钰?”

      “不止。”林嵊将玉简收入袖中,动作缓慢,像在收拢一把锋利的刀,“他要常鸣钰死,但也要我们活着。更准确地说,他要我活着,玉简最后一层锁里藏着一句话”

      他闭上眼,复述那句话:“还魂丹与噬魂珠,同源异体,相生相克。林鹤卿,你是钥匙也是锁。来落霞渡,我告诉你怎么打开。”

      乔砚的瞳孔猛地一缩。

      林嵊睁开眼,看着众人错愕的脸,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一种洞悉一切后的疲惫:“看见了吗?这才是他的真面目。不是什么可怜的私生子,不是被人利用的疯子。他是棋手,从七岁那年就开始布局的棋手我们所有人包括常鸣钰,都是他的棋子。”

      他转身,朝门外走去,乔砚伸手去拉他,但林嵊侧身避开,动作轻得像烟。

      “去哪儿?”乔砚问。

      “落霞渡。”林嵊站在门槛处,回头看他,目光像两口深井,映着烛火,也映着乔砚眼底的红,“他说得对,我是钥匙也是锁。这把锁卡了十一年,卡得我太疼了。我得去问问,怎么打开。”

      “我跟你去。”

      “不必。”

      “必。”乔砚的声音陡然拔高,他上前一步,与林嵊并肩站在门槛处,两人之间隔着半尺夜风,“林鹤卿,你可以不信常笛雨,可以不信常鸣钰,可以不信这片叶子,不信这块玉简。但你得信一件事”

      他侧头,目光直直地看进林嵊眼睛里,那目光里有痛楚,有执拗,还有一种近乎蛮横的温柔:“你昏迷这三天,我守了你三天。不是为别的,就为等你醒来,亲口告诉你,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这话十一年前我没说出口,现在我说了你听着,不答应也得听着。”

      林嵊与他对视,夜风从两人之间穿过。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刻薄的话,但一阵风灌进领口,他猛地咳嗽起来,咳得很凶脊背弓起来。

      乔砚伸手轻拍林嵊的背一下一下地顺。

      “别碰我。”林嵊边咳边说,声音含糊不清。

      “已经碰了。”

      “……滚。”

      “就不滚。”

      林嵊终于止住咳,直起身,眼眶因剧烈的咳嗽而泛红,他看着乔砚看着对方眼底的执拗与疲惫,忽然觉得这三天里,这个人大概是不睡,不放手,不滚。

      “……傻子。”他说,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

      乔砚嘴角动了动。

      乔北杳和乔蓁站在堂屋中央,两个少年互相看了一眼,从对方眼里看见了同样的东西,一种被强行拔苗助长后的与年龄不符的沉重。乔北杳拾起地上的旧猫娃娃,塞进乔蓁怀里,低声说:“缝缝还能用,到了落霞渡,我给你补耳朵。”

      “你补得像蜈蚣爬。”

      “这次认真。”

      “你认真起来更可怕。”

      周霁靠着门框,看着门外并肩站着的两个人,忽然摇头叹气:“得,又一对傻子。这世道,聪明人活不长,傻子死不了。我跟着傻子走,好歹能混个善终。”

      晚晴从里屋出来,药囊在腰间轻轻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她看了众人一眼,目光最后落在林嵊苍白的脸上,叹了口气:“落霞渡三百里,以诸位的速度至少五日。林前辈的神魂撑不住五日颠簸,得找辆马车,铺上软垫,每日施针镇魂才能走到。"

      “找马车。”乔砚说。

      “这荒山野岭,“周霁摊手,“哪儿找马车?”

      “抢。”乔砚说得坦然,“前面三十里有个驿站,有官家的马车我去抢一辆。”

      “你乔二公子,”林嵊嗤笑一声,声音沙哑,“改行当山匪了?要脸不要。”

      “为你当,不丢人。”

      林嵊嘴角抽了抽,没再反驳。他靠在门框上仰头看着夜空。云散了些,露出几颗疏星。他忽然想起什么。

      “……乔雁庚。”他忽然开口。

      “嗯?”

      “我昏迷这三天,”林嵊没有转头,目光仍钉在天上,“做了一个梦。很长,很碎。梦里有个高马尾的少年,站在雪地里,朝我伸手。掌心有茧,很烫。”

      乔砚僵住了。

      “我看不清他的脸。”林嵊继续说,语调平淡得像在讲一件与己无关的事,“但我知道,那是十六岁的你。或者是我想象中的十六岁的你。因为现在的我,已经不记得你那时候长什么样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掌心,那掌心苍白,修长,指节分明,是活人的手,却握不住一段死去的记忆。

      “所以,”他说,“去落霞渡的路上,如果我还做梦你叫醒我,别让我睡得太深。睡深了,可能就醒不来了。”

      乔砚看着他,看了很久。夜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带着即将到来的未知的血光。

      “好。”他说,“你睡,我看着。你醒,我跟着。你做梦,我叫你。林鹤卿,这一回,不准先走。”

      林嵊闭上眼,嘴角扯出一个淡淡的笑。那笑容里有一种及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依恋。

      “……走吧。”他说,“去落霞渡。去会会那个把我们所有人当棋子的七岁的棋手。”

      众人收拾行装,牵马出门。夜风猎猎,像无数只无形的手推着他们走向前方未知的黑暗。

      而在三百里外的落霞渡,常笛雨正坐在江边,手里握着一根鱼竿。鱼线垂入漆黑的江水里,没有浮漂,没有鱼饵,像一根悬在生死之间的细细的线。

      他身后站着一个人,白衣白发面容模糊。

      “他们来了。”白衣人说,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来了。”常笛雨没有回头,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生铁,“林鹤卿比我想的聪明,也比我想的慢。他多疑了三天,才剥开第一层壳。”

      “第二层壳,他剥不开。”

      “剥不开,他就得死”常笛雨笑了,那笑容很怪,嘴角往上扯眼睛却没动,像一张被线吊着的面具,“至于剥开了,他就得活,活成我们想要的样子。”

      白衣人沉默片刻,缓缓消散在晨雾里。

      常笛雨独自坐在江边,鱼竿纹丝不动。江面倒映着他的脸,瘦削,苍白,眼底的湿亮像两头蛰伏的兽。

      “母亲,”他低声说,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再等一等,再等一等,我就把害你的人,一个个送进井里。让他们也尝尝,做砖的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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