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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颜绪 家门被灭, ...

  •   自渭水亭一别,应若听便再未觅得徐似行踪迹。
      想来他早已离了邱州,她亦不再逗留,转而南下,直抵溪镇。
      靖国南境多水泽,溪镇便是其间一颗明珠。
      白墙如素宣,黛瓦似墨染,古旧的楼阁枕着蜿蜒河道,青石小巷在烟雨里沉寂,偶有画舫欸乃而过,搅碎一池倒影。
      雨季尤甚,整个镇子便氤氲成一副流动的、湿漉漉的水墨长卷,空濛而寂寥。
      这般景致,最是应若听心头所好。
      奈何此行,非为赏玩。
      她刚自一家药铺踏出,手中尚握着几味新配的药材,一小方纸包微潮被她收入腰间口袋处。
      青石板上水光潋滟,倒映着铅灰色的天。
      此间略有细雨,她撑起一把烟青色的纸伞。
      恰在此时,一道瘦小身影如离弦之箭,裹着风雨的湿冷腥气,埋头直直朝她腰间撞来!
      速度极快,带着孤注一掷的蛮劲。
      应若听眉梢未动,手腕轻翻,纤指如电,精准地扣住了那即将撞上自己的肩膀。
      触手一片嶙峋瘦骨,隔着褴褛单衣,硌得她指尖微顿。
      她垂眸打量。
      眼前是个半大少年,衣衫破碎如风中败絮,草草覆着枯瘦身躯。
      乱发纠结如蓬草,遮了大半张脸,唯露出脏污下干裂起皮的嘴唇,几道深深的血口子凝固着暗红,唇瓣因缺水而微微翻卷。
      一股尘土、汗馊与雨水混合的酸腐气味扑面而来。
      少年被她制住,身体猛地僵直,那双从乱发缝隙里透出的眼,浑浊、惊惶,却又带着野兽般的绝望,死死盯着她腰间那只绣工精致的荷包——方才那一撞,他枯瘦的手指已悄然探向那处。
      是“撞天婚”的伎俩。
      这市井勾当,她岂会不识?
      “你……” 应若听看着眼前这瘦骨嶙峋、状若困兽的少年,心头掠过一丝异样。
      被她扣住的肩膀仍在剧烈挣动,那力道带着孤注一掷的绝望,只想逃离这片充满恶意的目光。
      她正欲开口,周遭的议论声却如潮水般涌起,裹挟着冰冷的鄙夷,瞬间淹没了这小小的角落。
      “咦?那不是颜家那个小孽障么?竟还没死透?”人群中,一个尖利的声音率先响起,手指毫不避讳地戳向少年。
      “可不就是他!这又是犯了什么事,被人家姑娘逮个正着?”旁人立刻附和,语气里满是看热闹的兴致。
      “还能是什么?手脚不干净呗!瞧他那贼眉鼠眼的样子,定是偷窃不成被拿住了!”一个身着簇新绿绸衫、油头粉面的男人笃定地下了结论,声音拔得老高,唾沫星子几乎要溅出来。
      “晦气!天生的丧门星!克死爹娘不算,连累整个颜家都……”
      “呸!一个贱籍爬床生下的野种,能有什么好德行?如今现了原形,活该!”绿衣男人啐了一口,刻薄的话语如同淬毒的针,狠狠扎下。
      这些恶毒的言语仿佛触动了某个开关。
      原本激烈挣扎的小乞丐猛地顿住,身体僵直如铁。
      只停滞了一瞬,他霍然抬头,赤红的双眼死死盯住那绿衣男人,喉咙里爆发出野兽般的嘶吼:
      “我没偷!不许辱我娘!你们……你们这些道貌岸然的伪君子,又比我娘高贵到哪里去?!!”
      被吼的几人一时愣住,面面相觑。
      绿衣男人反应过来,登时恼羞成怒,一张脸涨成猪肝色:“反了你了!小杂种!还敢顶嘴!你娘和颜家满门,就是被你这条丧门星克死的!你还有脸叫唤?!”
      “呸!没偷?没偷人家姑娘抓你作甚?定是赃物没到手被逮着了,还敢狡辩!”旁边的人立刻帮腔,火上浇油。
      少年浑身颤抖,牙齿咬得咯咯作响,赤红的双目几乎要滴出血来,不顾一切地想要挣脱应若听的钳制,扑向那绿衣男人拼命。
      “你叫什么名字?” 应若听清泠的声音忽然响起,穿透了嘈杂的谩骂,如同碎玉落冰盘,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沉静。
      她目光落在少年因愤怒而扭曲的脸上,并未因周围的喧嚣而动摇分毫。
      “我凭什么告诉你?!”少年猛地转头瞪向她,眼神里是浓得化不开的戒备、屈辱和绝望的火焰,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小兽。
      “小……”应若听刚吐出一个字。
      “姑娘!” 那绿衣男人再次尖声打断,一脸“好心”地嚷道,“您可千万别被这小畜生骗了!他是出了名的灾星、扫把星!沾上他准没好事!快离他远点儿才是正理!”
      两次三番被人无礼打断,应若听眸底那点因少年而起的波澜瞬间冻结成冰。
      她本就不是什么好性儿的人。
      她缓缓侧首,目光如寒刃般扫向那聒噪的绿衣男人。
      细雨不知何时又绵密了些,少女微微抬起伞,露出那双明艳的桃眸。
      雨幕模糊了少女的眼眸,却更衬得那双眼睛清亮迫人。
      她唇角忽地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笑意,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盖过了所有议论:
      “这位……‘热心’的大哥,”她刻意在“热心”二字上加了重音,满是嘲讽,“礼义廉耻,君子慎言。”
      “你这上下嘴皮子一碰,污言秽语、人身攻讦便如市井泼妇唾沫横飞,倒比那丧门星的名头,更显得你……人面兽心呢。”
      绿衣男人被这突如其来的、文绉绉却字字诛心的讽刺砸懵了,一时竟接不上话,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应若听却不给他喘息之机,语速平稳,字字清晰,如同珠落玉盘,却带着淬了冰的锋芒:“人要脸,树要皮。阁下这嘴皮子如此利索,颠倒黑白、指鹿为马的本事堪称一绝,不去那司礼监做个传旨的公公,或是去天桥底下说书编派他人是非,真是屈才了。”
      “可惜啊,空长了一副人样,里头装的……”她略一停顿,目光将他从头到脚慢悠悠扫视一遍,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怕是连三岁蒙童都知晓的廉耻之心,都喂了野狗吧?”
      “你!你是个什么东西!敢如此辱我?!”绿衣男人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应若听的手指都在哆嗦,最后一丝理智崩断,厉声咆哮道:“臭娘们!你找死!”
      那绿衣男人被彻底激怒,眼中凶光毕露,竟将手中油纸伞狠狠掼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溅起一片水花。
      他低吼一声,不管不顾地合身扑来,五指箕张,直抓应若听面门!动作粗鄙蛮横,全无章法。
      然而,应若听岂是他们臆想中那等手无缚鸡之力的闺阁弱质?
      他甚至未能近身一尺!
      只见她足尖随意一挑,一枚浸润了雨水的圆润石子便如流星般激射而出!
      “砰!”
      一声沉闷的撞击伴着清晰的骨裂声响起。绿衣男人前冲的势头戛然而止,如同被无形的重锤狠狠砸中胸腹,整个人闷哼一声,倒飞出去,狼狈地摔在丈余外的泥水里,溅起大片污浊。
      更巧的是,他倒飞的身体不偏不倚,正好撞翻了方才与他一同嚼舌根的那两人。三人滚作一团,痛呼声、咒骂声顿时响成一片。
      “哎哟——!”
      “我的腰!”
      这小乞丐还未来得及反应,他呆愣地站着,赤红的双眼瞪得溜圆,难以置信地看着地上哀嚎翻滚的三个身影,又猛地转头看向身边这看似纤弱、出手却雷霆万钧的女子,满脸的惊愕与茫然。
      应若听甚至未曾挪动一步,连裙角都未曾沾湿半分。
      她微微歪头,瞧着泥水里挣扎的绿衣男人,唇边绽开一抹极其明媚、却带着十足讥诮的笑容,声音清脆如碎玉:
      “啧,就这点斤两啊?连块小石子都受不住?看来阁下这身手,别说入宫当差了,怕是连那净身房的门槛都够不着。啧啧,这辈子……怕是只能在这阴沟暗渠里,做个真正的‘见不得光’的货色了。”
      她故意将“见不得光”四字咬得极重,字字诛心。
      绿衣男人捂着剧痛的胸口,脸色惨白,又羞又怒,几乎咬碎一口黄牙。他挣扎着爬起,指着应若听,色厉内荏地嘶吼:“你……你这臭娘们!给老子等着!有种别跑!”
      应若听闻言,非但不惧,反而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
      她夸张地环顾四周,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十二分的无辜和困惑,响彻在渐渐稀疏的雨幕中:
      “等着?等谁?你吗?哎哟,真是对不住,我眼神不太好,实在认不出您是哪位庙里的‘尊神’呀?要不……您先报个名号?”那清亮的嗓音,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戏谑与轻蔑。
      随即,她目光流转,落在那两个正互相搀扶着、也想偷偷溜走的帮闲身上,秀眉微挑,语气瞬间变得“和善”无比:
      “二位‘仗义执言’的大哥,也想……留下来‘叙叙旧’?我这人,最是好客了。”她甚至向前轻轻迈了半步。
      那两人被她这轻飘飘的一眼和一步吓得魂飞魄散,哪里还敢停留?连滚带爬,比兔子蹿得还快,瞬间便消失在巷口拐角,只留下两道仓皇的背影,仿佛身后真有洪水猛兽在追赶。
      周围尚未散尽的三两看客,见此情景,也彻底失了看热闹的兴致,纷纷摇头咋舌,悄无声息地退走了。
      转瞬间,方才还喧闹的巷口,只剩下淅沥的雨声、泥泞中的狼狈痕迹,以及相对而立的两人。
      应若听看着空荡的四周,颇感无语地撇了撇嘴:“跑得倒快……我有那么可怕么?”
      她抬手理了理被方才被细雨有些沾湿的鬓角,鸦青的几缕发丝贴在莹白的颊边,方才那股凛冽逼人的气势悄然收敛,倒显出几分少女的娇憨来。
      “……”
      短暂的沉默后,一个低哑干涩的声音怯怯响起:“……谢……谢谢姑娘。能……能放开我了吗?”
      颜绪依旧被她虚握着腕子,头埋得极低,几乎要缩进那身破烂单衣里,露出的脖颈纤细脆弱。
      应若听垂眸看他,玩心又起,故意晃了晃他的手腕,语带促狭:“放开?万一你这小滑头趁我不备,又溜之大吉了,我上哪儿找去?”
      少年身体一颤,头埋得更深了,声音细若蚊蚋,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和恳求:“……我不跑……真的……”
      他一直死死咬着的下唇,此刻终于松开,那早已干裂凝固的伤口再次崩裂,一缕殷红的血丝混着雨水,顺着惨白干枯的唇瓣蜿蜒而下,在那脏污的小脸上划出一道刺目的痕迹,显得愈发可怜无助。
      应若听的目光在那道血痕上停留片刻,眼底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她松开手,声音放柔了些,再次问道:
      “现在,可以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了吗?”
      这一次,少年沉默了几息,终于低低地、清晰地吐出了两个字:
      “……颜绪。”
      倏忽间,檐外雨势骤急。
      豆大的雨点砸在青石板与黛瓦上,噼啪作响,织成一片迷蒙喧嚣的白幕。
      远处山峦被升腾的雨雾彻底吞没,只余一片混沌的青灰色。
      天地间仿佛只剩这方寸雨巷,以及檐下相对无言的两人。
      密集的雨帘也模糊了少年颜绪的面容。
      他微微侧头望向那片被雨雾吞噬的远山,先前湿透的额发黏在苍白的额角,不知是冰冷的雨水,还是别的什么,悄然浸润了他低垂的眼睫,洇开一片微不可察的红痕。
      “跟我走吧。”应若听的声音穿透雨声,带着一种不由分说的利落,打破了这被雨困住的沉寂。
      她察觉到到了少年周身低落。
      “去……哪?”颜绪吸了吸鼻子,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像只被雨淋透、找不到归处的小动物。
      应若听看着他这副湿漉漉又失魂落魄的模样,心中那点促狭又冒了出来。
      她故意压低声音,凑近了些,语气带着几分神秘的戏谑:“去南风馆,把你卖了换钱,如何?”
      “……卖……卖了就卖了吧……”少年沉默了片刻,竟低低地应了声,声音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认命和委屈,“反正……也没人在乎……”
      这回答完全出乎应若听的意料,她差点被自己一口唾沫噎住。
      她不过是想吓唬一下这倔强的小崽子,哪会真做这等事?这孩子……竟当真了?还如此自暴自弃?
      “你……就不问问我为什么?”她压下喉间的痒意,没有立刻否认,反而顺着他的话问下去,想探探他的心思。
      颜绪抬起湿漉漉的眼睫,飞快地瞥了她一眼,又迅速垂下,盯着自己沾满泥水的破旧鞋尖:“没什么好问的……就当……报答你刚才的恩情……”
      语气平淡,却透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疲惫和绝望。
      应若听心头微微一滞,看着他在雨幕中单薄伶仃的身影,最终只是无声地叹了口气。
      “走吧。”她再度微微倾斜手中纸伞,不容置疑地出声。
      她带着他,七拐八绕,最终停在了一家临河的客栈——“清雨栈”。
      檐下灯笼在风雨中飘摇,昏黄的光晕勉强照亮了湿漉漉的门槛。
      应若听要了两间相邻的上房,又点了几样热腾腾的、足以慰藉饥寒的招牌菜。当着小二的面,她将几枚沉甸甸的铜钱和一小块碎银拍在柜台上,清脆的声响在略显空寂的堂中格外清晰。
      “带他去沐浴更衣,里外都换干净的。再找身合体的旧衣给他,不拘样式,暖和就行。” 她指了指身后浑身滴水的颜绪,语气干脆利落。
      “好嘞!客官您放心!保管收拾得利利索索!” 小二眉开眼笑地接过银子,殷勤地招呼颜绪。
      看着小二带着还有些懵懂的少年消失在通往浴房的回廊,应若听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指尖仿佛还残留着铜钱冰冷的触感和碎银的重量,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瘪下去的钱袋,心头一阵抽痛。
      天爷!她辛辛苦苦攒下的私房钱啊!像流水似的哗哗往外淌!
      这哪是花钱?简直是拿刀子在割她的肉!一股穷途末路的悲凉感油然而生——她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未来啃馒头喝清水的凄惨景象。
      约莫半炷香后。
      门外传来迟疑的轻叩声。
      “进。” 应若听正夹起一块晶莹剔透的虾仁。
      房门被轻轻推开。
      走进来的少年,让应若听执箸的手在空中微微一顿。
      先前那个浑身泥污、蓬头垢面、眼神凶狠如小狼崽的乞丐消失了。
      站在门口的颜绪,仿佛被剥去了一层坚硬粗糙的外壳。
      他穿着一身略显宽大的靛蓝色粗布棉袍,虽不华贵,却干净整洁,衬得露出的脖颈和手腕异常白皙。湿漉漉的乌黑发丝被仔细擦干,柔顺地贴在额前和颈侧,几缕稍长的碎发垂落,半掩着一双清亮却依旧带着几分野性与戒备的眼眸。脸上污垢洗净,露出原本清俊的轮廓,鼻梁挺直,唇色淡薄。
      十五六岁的少年身量初成,骨架匀称,那份被洗净尘埃后显露出的、介于青涩与锋利之间的独特气质,像一株在风雨后倔强挺立的野竹,又像一只被强行梳洗后仍绷紧身体、随时准备亮爪的幼狼。
      若非那双眼睛深处残存的一丝熟悉的桀骜和惊惶,应若听几乎要疑心小二给她换了个人。
      颜绪显然还不适应这身干净装扮,站在门口有些手足无措,手指无意识地捏着略长的袖口,眼神飘忽,不敢直视应若听。
      “坐吧。”应若听收回目光,压下心头的讶异,语气放得比之前更柔和了些,“菜刚上齐,还热着,趁热吃。”她指了指对面的空位和桌上香气四溢的菜肴,自己则继续慢条斯理地享用着那块虾仁,仿佛刚才的惊艳只是错觉。
      暖黄的烛光映着她沉静的侧脸,窗外雨声依旧,却仿佛被隔绝在了一层温暖的屏障之外。
      颜绪依言坐下,却并未动箸。
      他双手搁在膝上,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那双洗去污垢后更显清亮的眼眸,此刻紧紧锁住应若听,带着孤狼般的警惕与执拗:“你是谁?” 少年的声音干涩却异常清晰,穿透了窗外淅沥的雨声,“为何……帮我?”
      闻言,应若听抬眸,对上少年那双写满探寻与不安的眼睛,心知若不给出一个合理的答案,这头倔强的小狼恐怕宁愿饿着也不会碰这桌饭菜。
      她轻轻放下手中的象牙箸,瓷器与桌面相触,发出细微的轻响。
      “我名号‘潇湘’。”她开口,声音平缓,带着一种久经世事的淡然,“其中缘由,说来话长,我便长话短说。”
      “‘潇湘’……居士?”颜绪喃喃重复,眼底骤然掠过一丝难以置信的微光,如同暗夜中擦亮的火星。
      是她!那个名扬四海的女子!他竟在这种境遇下,遇到了她?
      “昔年,颜家曾于我有恩。”应若听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地落在颜绪耳中,“一诺千金,我欠颜家一份人情。”
      窗外雨声渐密,敲打着屋檐,如同压抑的鼓点。
      应若听的目光似乎穿透了眼前的烛光,投向更遥远的过往。
      “颜家遭此大难,事发突然,事前……竟无一人向我示警或求助。两年了……”她微微一顿,语气里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这份人情,我却始终记得。”
      “昨日,我在邱州听闻颜家……噩耗。”她看向颜绪,目光锐利如刀,“便即刻动身赶赴此地。”
      颜绪的呼吸一窒,带着不解的痛楚:“既然……既然都已被……灭门,为何还要来?” 那“灭门”二字,他吐得异常艰难。
      “我说了,”应若听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一诺必践,为践此诺,我必查明颜家血案真相,揪出幕后元凶,以慰逝者!”
      她端起茶杯,氤氲的热气模糊了她眼底瞬间闪过的寒芒,“只是未曾想,今日溪镇街头,竟先遇见了你这条……漏网的小鱼。”语气里带着一丝命运的巧合感。
      她放下茶杯,瓷杯与托盘发出清脆的碰撞声,目光重新凝聚在颜绪苍白的脸上,带着不容回避的严肃:“颜绪,我有事需问你。那夜……究竟发生了什么?你,又是如何逃出生天的?”
      “那日……”颜绪的身体猛地绷紧,仿佛被这两个字刺中了最深的伤口。
      他闭上眼,复又睁开,眼底翻涌着血色的浪潮,声音变得沙哑而破碎,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中艰难挤出:
      六七个蒙面黑衣人,如同地狱爬出的恶鬼,悄无声息地撕裂了颜府的宁静。刀锋破空,寒光映月,惨叫与兵刃交击声瞬间撕裂了夜空。他们武功奇高,招式狠辣无情,府中护卫如同草芥般倒下,鲜血迅速染红了熟悉的庭院。
      父亲……颜家之主,手持长剑浴血奋战,剑气纵横,却终究寡不敌众,被数道凌厉的刀光逼得步步后退,身上绽开数朵刺目的血花。
      母亲……那个总是温柔笑着的母亲,在混乱中死死护住年幼的他,将他藏入假山密道,一路躲避着追索的寒刃,拼尽全力将他推出了后门,塞给他一块冰冷的玉佩,只来得及留下一句“活下去!”,便被追上的黑衣人一刀穿心!温热的血,溅了他满脸……
      他像一只受惊的幼兽,凭着本能爬上庭院角落那棵高大的老槐树,蜷缩在浓密的枝叶间,死死捂住嘴,不敢发出一丝声响。透过枝叶的缝隙,他绝望地目睹着人间炼狱。
      父亲浑身浴血,犹自怒吼着挥剑,却被数柄长刀同时贯穿胸膛,高大的身躯轰然倒下,死不瞑目……
      黑衣人冷酷地翻检着尸体,确认无一活口。最后,有人丢下了火把。烈焰贪婪地吞噬着雕梁画栋,吞噬着亲人的尸骸,也吞噬了他曾经拥有的一切。冲天的火光映在他空洞的瞳孔里,将那张稚嫩的脸庞映照得一片惨白,唯有刻骨的仇恨,如同毒藤般疯狂滋长,深深扎进骨髓。
      整整一夜,他蜷在冰冷的树杈上,听着火焰吞噬一切的噼啪声,感受着血液凝固的冰冷,不敢阖眼。直到天光破晓,浓烟遮蔽了晨曦,确认黑衣人早已离去,他才如同行尸走肉般滑下树干,踩在滚烫的灰烬和凝固的血块上,开始了漫无目的的流浪。一边挣扎求生,一边……执拗地寻找着母亲临死前所说的那个,或许能助他复仇的“贵人”。
      烛火在沉默中发出轻微的哔剥声。
      颜绪的声音早已低不可闻,只剩下粗重的喘息。他死死盯着桌布上繁复的花纹,仿佛要将它烧穿,瘦削的肩膀无法抑制地微微颤抖。
      应若听静静听完,屋内只剩下窗外愈加滂沱的雨声。
      她看着眼前这个被仇恨和痛苦吞噬的少年,仿佛看到了当年那个初入江湖挣扎的自己,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泛起一阵绵密的钝痛。
      她张了张口,喉间有些梗塞,最终只低低地、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涩然道:“抱歉……让你……重揭伤疤。”
      颜绪猛地抬起头,眼眶通红,却死死咬着牙关,不让那脆弱的液体落下。
      他扯动嘴角,试图挤出一个笑容,那笑容却破碎得不成样子,比哭更让人心酸:“……没事。”
      窗外的雨势似乎小了些,淅淅沥沥敲打着屋檐,更衬得室内一片凝滞的寂静。烛火在灯罩内不安地跳动,在颜绪低垂的眼睫下投下浓重的阴影。
      “那……你如今为何又出现?”应若听的声音放得更轻了些,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颜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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