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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书架前站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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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梦琅再醒过来的时候,已在家中了。
沈母沈父坐在榻边,喊着她小字:“莹莹,怎么样了?”
沈梦琅刚要说话便呛咳了两声,阿采立即端来驱寒的药碗:“小姐,先把这个喝了罢。”
沈梦琅只觉脑子都有些迷迷糊糊的,喝了两口药,苦得一个激灵,顿时把前一晚的事情都记起来了。
忙问道:“昨夜……昨夜后来是……”
沈父道:“不着急,待会慢慢说,先把药喝了。”
沈梦琅接过药碗,“咕噜噜”一气都喝完了,苦得脸都皱成了一团。
连忙从阿采手中接过漱口的茶杯,连漱好几口,还一面叽里咕噜说话,“现在……咕噜噜……可以……咕噜噜……说了罢?”
沈父沈母都不由笑起来。
“好了好了,慢一些。”
见女儿收拾妥当,这才对视一眼,开口道:“陛下还是为你赐了婚……”
沈梦琅惊喜道:“当真!”
随即又有些狐疑,当时她和那位将军还没说几句话就掉下湖了,怎么那位颜将军就松口了呢?
沈梦琅紧张道:“陛下……陛下为我赐的,是与谁的婚约?”
便见她父母又对视几眼,脸上露出欲言又止的表情。
沈父吞吞吐吐好半晌:“陛下赐了你与……你与颜家……”
沈母受不了了,一口气径直道:“陛下赐了你与那位大将军的婚约!”
沈梦琅霎时把眼睛瞪圆了!
一时间像是听了什么极为荒谬的消息一般,一点都不敢相信。
半晌,才喃喃道:“什么?爹娘,你们再说一遍。”
第一遍说的时候还怕小女儿受到冲击太大,故而说的吞吞吐吐的。
第二遍再说就顺畅多了,沈母道,“陛下昨日赐下了你同那位颜将军的婚约!”还补充了一句,“婚期定的就是月末!”
沈梦琅呆住了。
好半晌才回过神,“嫁、嫁给大将军?可我昨日不是落湖了么?怎么突然、突然会赐婚呢?”
而且她还记得,昨日颜将军后来隐隐有些生气了……怎么就……
沈母道:“是啊。不知怎的,陛下以为是颜将军爱慕你,追着你到了湖边。你不肯同意,投湖明志。而颜将军为了你,宁愿终身不娶呢!”
“颜将军是我们大启的功臣嘛!陛下怎能真看他不娶呢,故而特意赐婚,成全颜将军……”
沈梦琅给这番话惊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她瞪圆了眼,先看向阿采,阿采“沉痛”地点了点头。她又看向阿爹,沈父也郑重地点了点头!
最后终于只能看向自己阿娘,而阿娘掏出了一卷明黄的卷轴,递到了她跟前:“赐婚的圣旨,莹莹你自己看看罢。”
沈梦琅实在是觉得很匪夷所思,她才不要现在看这劳什子的圣旨,十分震惊道:“如此无稽之谈,大将军就不反驳么?!”
沈母摇头道:“我们也是今晨接圣旨的时候,才看到那位将军。不过只你爹同他说了几句,我有些怵他,不敢同他说话。”
沈梦琅回忆颜珽那周身的气质,倒也能理解她母亲的感受。
马上眼巴巴看向阿爹,沈父尴尬咳嗽道,“也没说什么特别的,颜将军问了问你身体情况,又保证说,定会护你一生周全……”
“他都这样说了,我这个做爹的还有什么好挑剔的。也只能回些,我将宝贝女儿交给你了,望你好好待……”
“呜啊!爹,你就这样、就这样……”
沈梦琅一脸恨铁不成钢的模样,只觉一睡起来这个世界都变了个样。
她抓了抓自己头发,觉得自己想不明白!
为什么忽然就赐婚了?为什么那位大将军也同意了这赐婚?就这么放任这捕风捉影的无稽之谈在京中流传?
他既然可以请求陛下取消她与颜明宇的婚约,难道不能同样拒绝陛下赐的这道婚约?
怎么会一觉醒来,莫名其妙和一个只见了两面的男人就订婚了呀!这男人本来该是她的大伯哥的!
何况还那么高,那么壮,那么凶!与她想象中的翩翩公子截然不同!
沈梦琅简直觉得天都要塌了。
沈父道:“如今多想无益,此事只好等你兄长回来,咱们全家再细细商议。”
沈母亦道:“别想这些了,你受了寒,阿娘给你准备了参枣桂圆炖乌鸡。”
沈梦琅立即把赐婚的事甩去了脑后。
不管了,先喝汤。她阿娘煲的汤最好喝了,这次要使劲喝三大碗才能弥补方才受到的惊吓!
饭后,沈梦琅摸着肚皮在榻上打滚,翻来覆去的就是睡不着。
屋子里没人的时候,阿采偷偷塞了一封信给她。
是颜明宇寄来的,说是在焦头烂额地想办法,暗示她随信寄些银钱供他活动。
虽不知要活动什么,但沈梦琅还是依言寄了自己一小袋银钱。
不过现在还没来新的消息,多少让沈梦琅还是有些焦虑。
最后沈梦琅只能无聊地将那赐婚的明黄圣旨举在头顶看。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闻有诗云: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今有侯府大郎颜珽,忠勇无双,勋业扬于疆场;沈家小女梦琅,兰心雅质,淑慧待于闺中。二人年齿相当,门第相宜。朕念良缘难得,特此婚配,以成佳偶之美。……”
“啪嗒”一声,一个没拿稳,圣旨砸在鼻梁,差点没给沈梦琅眼泪砸出来。
阿采忙道:“小姐,你没事罢!”
沈梦琅揉着鼻子坐起,狠狠捶了一下床,终于眼泛泪花道:“我要自己去把这事问清楚!才不要糊里糊涂就嫁人!”
“找谁问?”
“那位大将军!”
*
城郊,牛崂营。
阳光下,演武场十几名精赤的汉子个个背着石锁行进,正在做负重训练。
最引人注目的便是行进在最前方的那道身影。
他背负在肩脊上的石锁明显比其他士兵重得多,但步伐却比所有人都要快。
汗水沿着他小麦色的肌肤往下淌落,划过贲张而分明的肌肉。劲瘦的腰身绷紧如弓。
走到训练场的尽头,他紧蹙的眉峰微微一松,动作利落地将背后沉重的石锁卸下,稳稳置于地上。
回身而望,亲兵们远远落在后头,个个气喘如牛。
“将军,您脚程也太快了!”
“将军,下次负些轻点的石锁成不成?”
“将军……”“将军……”
颜珽眉目微微舒展,回营的路上轻轻拍了拍嚷得最凶那个的肩膀,带了些微调侃笑意:“少喊两句,早些到,多喝两碗羊肉汤。”
颜家军的操练向来严苛,不容半分懈怠,诸人难免会有埋怨。
但率领他们的这位主将,从来都是以身作则,就算在休沐之日,依然未曾懈怠。
因而埋怨最后都变成了坚持。
“将军!”传令兵忽而跑来,有些吞吞吐吐,“有人来、来寻将军!”
颜珽随手将沾满尘土的外袍掷在架上,闻言不甚在意。
这段时日来找他的人很多,大约都是想趁着他正式入驻禁军行营之前,先找他攀些交情。
他掬起一碰冷水泼在脸上,水珠漫过冷厉的眉眼,滑过健武的胸膛,沿着线条流畅的肌肉滚落。
“叫他先在门口等着。”
至于等多久,这就要看他的心情了。
“是。”传令兵应下,又有些犹豫神色。
“怎么?”
传令兵挠挠头,“来找将军的是个女郎,好像是……是未来的将军夫人……”
他一面说,一面偷偷打量将军的神色。
昨夜天子赐婚的消息已经传遍营帐,他们表面上风平浪静,哪个背地里不是既震惊又好奇?
颜珽下意识蹙起眉,而后终于反应过来所谓的“将军夫人”是什么人。
昨夜不是落水了么?今晨也没醒。
此时不在家中好好修养,跑到这里来做什么?
眼前浮现出一张茸茸的笑靥,睫毛纤长、面颊柔软。
“……”
沉默了片刻,“请进来罢。”
传令兵得令,领着沈梦琅进了大营。
将军没有明说把人带到哪里去,他自己心里有谱,那肯定是带到将军的营帐去。
一路上,沈梦琅只觉得自己同这军营格格不入。
她今儿穿一身明黄色迎春花纹样的襦裙,像是把整个暖融融的春天都穿在了身上,望之令人不由生出欢喜。
而这方城郊的军营,却充斥着肃杀的土灰色。
尘土飞扬的校场,暗灰色的粗布戎衣,兵器架上排列的黑硬的武器……
这就好像她与那位大将军,放在一起多让人觉得怪异呀!
更别提、更别提成婚了!
在家中做决定要来询问缘由的时候,还觉得有无限的勇气。
现在真正来到军营,想到颜珽正是这方肃杀军营的主人,他会怎么看待自己今日来质问的行径?
不由又有些胆怯起来。
“这位姑娘,将军的营房到了。”
“多谢。”
沈梦琅给阿采使了个眼色。
阿采会意,从袖中拿出碎银给那位传令兵递去。
却见其面色一正,声如洪钟地大喝了一声:“不可收!”
中气十足的吼声给主仆二人都吓了一跳。
紧接着那传令兵“啪”地踢了个标准的正步,利落转身,迈着操练时的正步,“踢踏踢踏”地出去了。
一连串动作让沈梦琅暂时忘却心中的忐忑,“咯咯”笑起来。
打量这个营房。
那种格格不入的感觉又出现了。
她的闺房,常年烧着清甜的棠梨香,到处都熏得香喷喷、暖融融的。
房间四处挂着数不尽的女儿家小玩意,海棠花色的香囊、叮铃作响的玉铃铛、五色丝绦的如意结……
而这营房,四面只摆着冷冰冰的铁器,黑硬的书架上放着她见都没见过的摆件与兵书。
书桌上则摆着她看不懂的沙盘,墙上挂着插满密密麻麻小旗子的行军图。
沈梦琅在心里重重叹了口气。
到底为什么天子要给如此截然不同的他们赐婚?而这位大将军又不反驳呢?
等了大约半盏茶,还不见人。
阿采见她似乎口渴,往外去寻人烧茶去了。
沈梦琅心中的不安被无聊冲淡,不由起身走到书架附近,打量那些奇形怪状的摆件。
摆件都是薄铁打制而成,被某双巧手拼接而成惟妙惟肖的小小兵卒、小小战车、小小攻城云弩……
沈梦琅情不自禁拿起一架战车。
尽管她对军事一窍不通,此时此刻,却也不由为眼前这精巧的造物而屏住了呼吸。
每一个铆接处都严丝合缝,不留突兀,轮辐灵活摆动,毫无滞涩,战旗上则雕刻了精细夔纹。
沈梦琅觉得很惊异,从手心里冷冰冰的铁器里感受到一种从未发现过的奇异美感。
突然屏风后传来响动。
“周全。”
一道低沉的男声。
沈梦琅听出来,是那位大将军的。
可算是把人盼出来了,沈梦琅深呼吸一口气,转身回头。
“给我拿件衣……”
话说到一半,顿住了。
颜珽抬头,书架前站着个明艳得不像话的小女郎。
沐浴在漏进来的阳光下,仿佛美玉正在发光,令人不自禁失神。
“呜哇!——”
沈梦琅惊叫一声。
出来的是个裸着上身的大将军!
精赤的身体有起伏流畅的优美线条。
沈梦琅第一时间把眼睛捂上,可画面还残留在她的脑海里,脸色一时涨得通红。
正要把身体背转去,耳畔忽又传来“啪嗒”一道极为脆亮的的响声。
原是她捂眼捂得匆忙,情急之下忘了手里还拿了个小摆件,不慎砸落在地。
沈梦琅心里一紧,忙从指缝里往下看。
完了完了,零件全摔散了。
颜珽惊愕一瞬后,已速回转屏风后。
好在这里还放了一件旧衣,尚算干净,便即穿上。
走出来,看见那小女郎蹲在地上,捂着地面上一摊东西,抬头眼巴巴看他。
他想起方才听见的那声响,蹙眉道:“怎么了?”
高大的男人就站在她身前,像一座山。
眉间紧蹙,散发令人畏惧的寒意。
这下别说问婚事了,连开口讲话的勇气都快没了。
深呼吸了好几口气,才结结巴巴开口。
“大、大将军,你先答应我,不要、不要生气……”
声音中不由因害怕带上了几分哭腔,眼眶跟着也红了一圈,浮上一层蒙蒙的雾。
颜珽眉间更蹙几分:“怎么又要哭?不要哭。”
他本来其实对女儿家或哭或嗔的情态一无所知的。
但在那梦里,他看够了面前这女子哭泣的模样。
故而此刻一见她露出这样的表情,立即就知道这是她要掉眼泪的前兆。
他心中不知怎么的,浮起些不大畅快的感觉,像是被什么堵住了。
又说了一句:“你别哭。”
听在沈梦琅耳中,颜珽两次强调别哭,简直满满都是不耐烦之意。
她只好紧紧咬着唇,强忍自己的眼泪,以防触怒了这位大将军。
但眼泪这种东西,越想忍住,越忍不住。
何况她就是个很爱哭的女郎呀!
颜珽看面前这小女郎大有“决堤”之势,果断屈膝蹲下,将话题转到地上这一摊精铁零件上来。
“你将我的战车摔了。”
沈梦琅咬着下唇,可怜兮兮地望着他点了点头。
“……大将军,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见它精致漂亮,才忍不住拿起来看一看的……”
耳听得哭腔愈重。
颜珽立即道:“没关系,再拼回去就是,你不必惶恐。”
又盯着她补充了一句,“你不要哭。”
与预想中会发怒的大将军不同,颜珽的语气如黎明前夕河上刮过的微风,令听者也不由跟着“风平浪静”起来。
沈梦琅想起来自己前夜在宴席上对颜珽的观察,这位大将军好像与她想象中那种凶悍的动辄发怒的武将不太一样,十分情绪稳定。
她眨了眨眼,语气也不由跟着放松了几分:“这样呀……那,那我给大将军再拼回去,大将军给我几天的时间就好!”
“你会拼这个?”颜珽有些怀疑。
沈梦琅硬着头皮点了点头。
她平时也喜欢做一些绒花、拼一些首饰,应当……应当没有问题罢。
颜珽不置可否,看这小女郎将这些细碎零件都在袖子里收妥当,才问道:“你来找我是有什么事?”
沈梦琅本来都不敢说了,但感觉颜珽似乎的确不会随意发怒,又生出几分勇气,道:“我、我听说陛下为大将军和我赐了婚约……”
她说着又觉得很有些不好意思,不敢与颜珽对视,眸子微垂,看着下方。
“我觉得、我觉得这个婚约很不妥当,大将军为什么不拒绝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