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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天气逐渐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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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气逐渐转凉,虽说天阳最冷的时候也没多冷,但到底都穿上了夹袄,哈一口气也是白的。
唐玉坐在土灶前,用铁钳把燃尽的草灰往外扒拉了下,往炉膛里加了个草把,大锅里咕噜咕噜炖着汤,有白菜的香气。炉里的火把周遭熏得暖烘烘的,一切都让人安心,唐玉斜靠在墙上,昏昏欲睡。她和墩子到云竹的饭堂已经有一段时间了,活计远比不上以前那样繁重,大家都很和气,没有人骂她,时光像水一样慢慢带走心中的痛苦。
迷糊间好像听到外面有人在喊。
牧鸿拍着肩头的细碎叶子,刚才打马走过,衣上也沾了些尘土,“有人吗?”他又问了句,最近父皇交代他要来看看牧皓学得怎么样,上午处理完一堆事儿就过来了,竟是忘了吃午饭,幸而“饭堂”这二字招牌大大地悬挂在道旁。
唐玉听着声音从后厨走到前厅,一看到来人有些呆住了,她是见过这位公子的,那日在大运河旁边还冲他发过脾气。
牧鸿也是有些讶异,随后便坦然坐下,问道:“有什么吃的吗?”
“现在已经过了午饭的点,有一些剩下的饭菜。”唐玉老老实实地回答。
牧鸿饶有兴致地看了她一眼:“那就端些上来。”
唐玉有些迟疑:“我之前从未见过公子,公子好像不是这书院的学生吧。”
牧鸿觉得有趣,笑了一下:“难道这书院所有的学生你都见过?”
唐玉一想,是啊,有些赧然,说道:“我去端饭菜。”说完便像兔子一样跑去了后厨。
两份菜,清炒莴笋丝、粉蒸肉,一碗汤,是丝瓜蛋汤,饭碗里米粒颗颗分明,牧鸿开始动筷,唐玉不知道自己是该回后厨还是继续站着,直接回后厨好像不太礼貌,在这站着也很奇怪。
“你坐。”牧鸿说。
唐玉便坐下了,然后才反应过来自己坐下来干什么呢?
然而牧鸿也没有继续说话,唐玉觉得自己也不能盯着别人吃饭吧,只好没话找话:“好吃吗?”
牧鸿好像噎了一下,喝口汤才回道:“好吃。”
唐玉感觉找到了话题切入口,开始涛涛不绝:“我们的菜都是每天专门去集市上现买的,很少有隔夜菜,厨师也是有很多年的经验了,大家都挺爱在这儿吃饭的,基本上都觉得好吃,有人还抱怨吃太多长胖了呢,哈哈。”唐玉心底为之前冲这个人发脾气感到抱歉,想尽量友好一些,满脸都挂着笑容。
牧鸿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初次见自己的人没有这样说话的啊,可是唐玉的眼睛还看着他,于是他说:“那你长胖了吗?”
还不如不说。
“没有,因为我的饭量很固定,就是一直吃那么多,我之前自己做饭味道也还可以。”
“那什么时候尝尝你的手艺?”牧鸿在心里给自己比了一个赞,这才是聊天,才是拉家常,起承转合不突兀,父皇说过君主不能只处于高处,要能跟各种各样的人打交道。
“那,”唐玉稍微觉得这位公子有些唐突,但也不好拒绝,“那你三日后过来吧,大家都休假了,我可以用一下小厨房。”
啊?牧鸿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说话不过脑子啊自己。
门口一辆拉菜的马车停住了,墩子像沉重的旋风一样跑进来,进门便看到唐玉,于是边走近边喊:“小玉姐,我们快去看李凡画石头,他们今天要画石头了!”喊完才发现还坐着一人,有些面熟。
“真的吗?”唐玉一骨碌站起来,之前李凡就说过他们最近要学种魂,她和墩子都等着看呢。
牧鸿此时也吃完了,撂下筷子,唐玉手脚麻利地收拾了,就要跟墩子一块出去,又回头问牧鸿:“你要不要去看啊?绘艺科的画石头,石头会变成真的!”
牧鸿笑着摇摇头。
“好。”唐玉说。
等跨过门槛,唐玉又回头,欲言又止了一下,说:“我一直都在这个饭堂。”
“好。”牧鸿点点头。
唐玉这才跟墩子飞奔向绘艺科的教室。
画石头确实没什么好看的,院机处每年春节都会向父皇面呈贺礼,去年画的是一从流水,水是暖的,夜晚有荧光,流水到元宵才消失,几个小公主倒是很喜欢。
还是去看看牧皓那个不成器的罢了。
等唐玉和墩子赶到的时候,教室已经被围得水泄不通了,外面一圈人站着,里面有不少人端坐。
李凡坐于书桌前,平息着内心的紧张,这几日早已把老师教的步骤背得滚瓜烂熟,要平常心,平常心。
柏青低着头,一声不吭,其实在场的学生除了李凡,基本上都经历过种魂这件事,柏青还记得第一次不知道画了个什么东西出来,把脑袋都砸了一下,疼得哇哇大哭,祖父却开怀大悦,抱起他的乖孙夸有出息。后面随着年岁增长,他渐渐能画出书,树,花,只是怎么都画不出活物。种魂一道里,动物比静物难画,活物比动物难画,而人,最为难画。按道理这次只是画发光石,很简单的,但柏青看着面前的墨笔和纸张,有些发怵,书院分发的是最普通最便宜的,可他从小用的是最好的,从来没用这么粗陋的工具做过画。他抬头看了一圈,可能是为了不给他压力,家里并没有人过来,可突然心猛然跳了一下,他看到一个老头正在和周围的人谈笑风生,是内阁的王阁老。
陶源心里有些打鼓,他已经看到母亲和妹妹了,陶翩雪还冲他比手势让他放轻松,他勉强回了一个笑容。
一声钟响,室内陡然一静,“开始。”
李凡提笔作画,石头的形状、纹理、材质,他画的是家乡里小溪旁的石头,溪里的水永远潺潺流动着,当夏日来临时,他会带着大妹和小妹去溪边捉小鱼小虾,岸边的小石被温柔的水波磨得光滑润泽,有的颜色很好看,小妹会捡起来放到布兜里。
“哥哥,你说这些石头会不会发光啊?”小妹问。
“石头怎么会发光呢?”李凡忍俊不禁。
“唉,要是能发光就好了,我可以把它们跟萤火虫放在一起,这样整个房间都是亮的啦。”
现在,这个石头可以发光。李凡捡起一块,是紫灰色的,跟核桃一样大小,上面有白云状的纹理,一侧还有很多小小的孔,似乎还带着水的气息。
李凡最后一笔落在石头有些微微缺损的地方,随后,好像一根弦缓缓断了,一个声音还没有发出去,一阵风停在了树梢,他看到了石头漂浮在眼前,就是现在,他在心里默念,“灵点墨,唤真如”,一首曲子接上了方才的调,一个声音传到耳边,一阵风继续向前吹过。
李凡缓缓睁开眼,书桌上真的出现了一个石头,就是他刚刚看到的那块,而白纸上竟像没沾染过半丝墨迹。他伸出手去握住,当石头被置于掌心时,能看到一些微光。李凡有一种想哭的冲动,这是他画出来的,他真的画出了一个石头。
他没有发现,很多人的目光已经落在了他身上,王阁老摸着自己的胡子,满意地点了点头。
周围传出一声异响,是柏青的石头,不知道为什么带着些火星,扑腾两下又灭了,他难堪地低下头。
再过得片刻,所有人都画完了,周远的是一块玉石,即使在白日中也有清幽的光,段书华是一块小白石,而陶源看着桌上碎成几瓣的石头,只得苦笑。
“好,好,不愧是我云竹子弟。”王阁老越众而出,来到李凡和周远的桌前,一手拿起一块石头,“心诚则灵,灵点墨,唤真如,你们好样的。”
周远和李凡不由相视一笑。
卫向帆看得此景脸色不太好,他早知道今日院机处和内阁的几位老人会到此一观,本想在众人好好表现,他也画出发光石了,但怎么王阁老竟未往这边看一眼。
“哎。”卫言清碰了碰他的手肘,他面色一收,又是一副和气样。
王阁老转到柏青桌前,轻笑了一声,转而拿起柏川桌上的红色玛瑙石,“不愧是柏家的人,也有一些功夫。咦?这是?”
“回前辈,这是乌石。”吕荣一拱手。
“吕家的小孩啊,你为何画一块乌石?
“乌石古朴,耐用。”
“哈哈,你这倒让我想起一位朋友,当年在云竹也是画了一块乌石。”
“前辈说的是在下的祖父吧。”
“不错。”王阁老笑笑,回到主位,并未再作他言。
老师按惯例把每个人的作品都要点评一番。
墩子在后面叽叽咕咕,“你看那个石头是不是没有颜色啊?”
唐玉踮起脚一看,好像是啊。
那是于文轩的,他一袭白衣,干净得如同石头一样。
“还有那个,好亮啊,李凡的一比显得很普通啊。”
那是卫向帆的五彩石,旁边的卫言清是一块翠石。
“我觉得那个很漂亮。”唐玉指向柏青桌上那块石头。
“那好看什么啊,像块黑炭一样。”
“那不是黑炭,那像水晶。”
“好好好。”
……
今日终于要散了,李凡捧着石头冲二人走过来,唐玉小心翼翼地点了点那紫灰色的表面。
“哎李凡,你说这个石头能保存多久?”墩子问。
“可能今天晚上就要消失了吧。”李凡答。
“一天都不到啊,饭堂里的可以亮好久。”
“初次画石,能达到这种程度已是不易。”一个微哑的声音传来。
是王阁老走到这边,他看向李凡:“小子,你有天赋,要勤奋刻苦,以后为朝廷效力。”
李凡只知是位大人,急忙拱手:“是。”
王阁老缓步离去,周远默默移到李凡旁边,酸溜溜地说:“你还是比我画得好。”
“是啊是啊,李凡是比你画得好。”墩子在一旁开怀大笑。
李凡瞪了墩子一眼,对周远说:“你画得也不差啊。”
“是不差,但比不过你总觉得心里不好受。”周远说。
“行行行,来日方长,你多的是时间超过我。”李凡拍拍周远的肩,四人逐渐往远处走去。
几丈之外柏川小声问柏青:“走吗?”
柏青一咬牙:“走。”
他走在前面,难受得想哭,今天真是把爷爷的脸都丢光了,他可是柏家的人,结果画的是什么东西?柏川一个旁支的都比他画得好。他忍了又忍,终于还是忍不住掉下泪来,又不想让任何人察觉,兀自加快了步速,柏川在后面不明所以,只得小跑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