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歌记》一盆果酱

10、第 10 章 李凡这些日

　　李凡这些日子在云竹已经从研墨、识笔、识纸学到了落笔，所谓落笔就是笔头蘸墨，在纸上画出一条线，这线可直可曲，可长可短，但要两头尖，讲究一气呵成。听起来简简单单的一个要求他们已练了整整十日，老师还是不满意，只能继续挥墨。
　　“李凡，李凡。”一个声音从门口低低喊来。
　　一看，是夜池，还在招手。
　　在座位过道间巡视的老师连眼皮都没抬，李凡觑着脸色小跑到门口。
　　“怎么了？上课的时候叫我？”
　　“有人找你。”
　　李凡一怔，“谁啊？”
　　“不知道，人在大门口，好像还挺急的，也就我人好，还来给你带个话。不说了，我还有事。”夜池带完话立马就打算消失，李凡疑惑地抬腿往大门口走去。
　　来找李凡的正是墩子，他已经在云竹书院的大门口晃了好几天，不敢进去，也不敢找人搭话，直到今日，实在是拖不得了，恰好看到夜池，那天送李凡入学时打过照面的，有些面熟，墩子终于鼓起勇气上前开口了。
　　此刻他在大门前来回踱步，心中焦灼无比。
　　“墩子！”李凡看到来人急忙跑过来，“你怎么来了？”
　　墩子看清是李凡后立马就鼻头酸了，“李凡，”墩子带了哭音。
　　那一日晚上从赌坊逃出来后唐玉整个人好像是呆的，墩子作主来到了云竹书院附近的一家小客栈，整个天阳城他和唐玉只有李凡了。
　　第二日起唐玉就发起了热，昏迷不醒，墩子一边担心那晚的事情败露官府要来抓他们，另一边又为银两发愁，身上本来就没多少钱，又是住客栈又是请郎中看病买药，没几天就花完了。他唯一能想到的办法就是去找李凡。
　　李凡跟着墩子左拐右拐，他没想到云竹书院附近还有这样偏僻狭窄的地方。
　　是一间小小的厢房，唐玉蜷在被窝里，脸上高热未褪，墩子在一旁打的地铺。李凡从衣服里层掏出一些钱币，对墩子说：“书院里我还存了些，等会拿给你，我还可以找同学借，先把病看好再说。”
　　虽然不好开口，但如果真跟周远借钱的话，他肯定也会借的，好在每月书院还发一些零用，总能还上的。
　　墩子拿着手中还带着余温的钱币，不知心中是何滋味，他踌躇半晌，终于干涩地开口：“你还不知道我们发生了什么呢。”
　　李凡瞅着墩子的神色：“你们难道被张杏赶出来了吗？那也不用担心，总能找口饭吃的。”
　　墩子看着李凡，心中乱得好像有一千种想法，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音，终于，他很微弱地说：“唐老爷被人杀了，我们已经给他报仇了。”
　　李凡好像没听明白，他反应了好一会儿才不可置信地看向墩子，墩子不敢对视，他突然觉得自己不是在等待官府的审判，他是在等待李凡的审判。
　　室内有种难以忍受的安静，直到一句话音响起，“唐老爷被谁杀了？”
　　墩子把来龙去脉一五一十地说了，讲完后瘫坐在椅子上。
　　李凡看向床上唐玉睡梦中还皱着的眉眼，心中有股震动，他没想到一个小小的女孩为了给父亲报仇竟然敢于拿起刀。她有什么错？如果是他面对这样的局面，也是要让人流血的。
　　“等会儿晚饭的时候我给你们送饭还有钱过来，我觉得张杏他们不敢报官，报了他们也讨不了什么好。你先好好照顾唐玉。”说完李凡就急匆匆地要回书院。
　　墩子愣住了，看到李凡要推房门才跳起来，“李凡！”他大喊一声，随后又在李凡背上捶了一拳，眼中热泪已然落下。
　　“你哭什么啊，没什么过不去的坎儿。”李凡拍了拍他的肩。
　　墩子自己也觉得不好意思，捂着脸在那儿点头。
　　等李凡回到课堂的时候老师已经不在了，大家自由活动，吵吵嚷嚷的，周远桌前已经摞了一沓纸，不知道在发什么呆。李凡走回课桌，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这个事情比想象中要难啊。
　　还是周远先注意到，问李凡：“你刚刚干什么去了？还翘课。”
　　“有朋友来找我。”
　　“朋友？是你说过的刚来天阳时投奔的朋友吗？”
　　“是的。”
　　周远问了几句，对这个话题本身也没有太多的兴趣，又沉浸回自己的思绪，过了一会儿他觉得不对劲，李凡总一副便秘的表情是在干什么？
　　他干脆整个上身扭过来：“你有什么事？”
　　话都递到这儿了，李凡小声地问：“你，能不能借我点钱啊？”说完鼻子上都出了一层薄汗。
　　周远利落地解下腰上的钱袋放到李凡手里：“不够再跟我说。”又扭回去了。
　　李凡默默地应了下。
　　到晚饭的时间了，这几天饭堂的人格外多，说是化气科的饭堂撤了，那边的学生都跑到这边来吃，居然排了长队。
　　李凡打好饭坐过来，周远目瞪口呆，“你这是自己吃还是给猪吃啊？”
　　“我要给朋友带一点。”
　　“你那朋友到底怎么了？”
　　李凡迟疑了一下，说：“她爹最近去世了，她跟弟弟被后妈赶出来了，没地方可去。”
　　“这么可怜，那以后要怎么办？总不能你天天去送饭吧。”
　　“不知道啊。”李凡叹气。
　　“听说书院要把绘艺科和化气科的饭堂合并起来，最近正缺人手。”一个声音传过来，李凡和周远齐齐望过去，段书华觉得脸都红了，她也是无意中听到这段对话，想支个招。
　　“那，那怎么能让我朋友进去啊？”李凡探过来，有些激动。
　　“你跟夜池比较熟，去问他就可以。”段书华声音越来越小，几乎都听不到。
　　“啊？你说什么？”李凡探得更近了。
　　“去问夜池！”周远把李凡脑门一拍，“耳朵还不好使了。”
　　“哦。”李凡揉着脑门坐下来，段书华忍不住笑了，李凡又猛抬起来冲段书华一咧嘴：“谢谢啊，帮了我大忙。”
　　“不客气。”段书华有些慌乱，目光又垂向自己的饭碗。
　　吃完了打包好李凡就立刻去找夜池，他猛拍房门，夜池终于忍受不了这个噪音起床开门。
　　“夜池，化气科和绘艺科的饭堂是要合并吗？”
　　“是啊。”夜池面无表情。
　　“那是不是缺人手？”
　　“是啊。”
　　“那，我有两个朋友能去干活吗？他们之前就给别人做饭的，是熟手。”
　　“要是我说是你能从我眼前消失吗？”
　　李凡反应了一下，随后猛点头。
　　“可以。”一扇门砰的一声关上了。

　　李凡用厚棉布把饭菜裹着往小客栈赶，黄昏中参杂一缕夜色，淅淅沥沥的小雨下着。
　　客栈里就几间房有客，昏暗的烛火跳动着，李凡敲了敲门：“是我。”
　　房间里是一股汤药的味道，唐玉已经醒了，靠在床头，脸色看起来无大碍，李凡送了一口气，他把棉布里的饭菜移到桌上：“有肉有菜还有汤，快趁热吃了。”
　　“好香啊，”墩子凑过来，又扭头，“小玉姐，你要多吃点补补。”
　　唐玉看向李凡：“给你添麻烦了。”
　　“别这么说，什么麻烦不麻烦的，”李凡搓着手，“人不管怎么样都要好好活下去，唐老爷在天之灵会保佑你们的。”
　　唐玉红了眼眶，垂下眉，点了点头。
　　“我扶你吃饭。”墩子过来搀唐玉。
　　夜风中隐隐约约有一线歌声，好像哪个伶人在吊嗓子，窗棂偶尔轻响，唐玉吃不下饭菜，就着汤一小口一小口啜饮，墩子前几天心思紧张没怎么吃饭，今日心中陡然一松，倒是很有胃口。
　　李凡就着桌上的油灯翻开怀中的书册，他自觉虽然有些方面比同学做得要好，但论起对绘艺的了解、人本身的底蕴，他都远远不如别人，所以请周远给他开了书单，一本一本地看，有些地方也不甚了解，就先死记硬背。然而这一篇实在是艰难，几天了还是背不下来。
　　墩子看着李凡扭曲的眉头，边嚼边问：“你不是学画画吗？怎么还看这些？”
　　“唉，书读少了。”
　　“不懂，”墩子嘟囔着，“小玉姐，这书院也不太好混啊，你说是不是？”
　　“嗯。”唐玉应了声。
　　“看来这天底下真是没有容易的事……”墩子还在说着什么，配合小雨在屋檐上的轻响，融合成细微的背景音，李凡合上书页，心中默念，复又打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