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强娶死对头后》温故瑾

2、内人

　　云出岫是被魏子然吵醒的。
　　一大清早醒来，冷意钻入被子，他本打算缓缓再起，结果敲门声“砰砰”地响起，不知道的以为在练拳法。
　　魏子然直接在门外大喊他的名字，弄得云出岫怪尴尬，裹着被子下床，给他开了门。
　　云出岫猜到可能是昨晚的那个会听到魏子然耳朵里去了，他都没想好怎么解释，但又得硬着头皮上。
　　总不能就地死掉吧。
　　讲真，他还挺后悔的，昨天一时冲动，睡了一觉自己都懵。

　　魏子然本怒气冲冲地杀过来，看到眼前一大坨被子，他硬生生改了口：“你刚才没醒呢？”
　　“醒了，没起。”云出岫让开身，在后面给他关门。
　　魏子然舒了一口气。
　　本来就是挑他平时起床时间来的，不然吵醒了大少爷，这位比谁脸都臭。
　　十一月还挺冷的，这一下弄得云出岫手都僵硬了，门关上后他又跑回床上，缩成一团装作什么都没发生一样，还平静地反问道：“什么急事？”
　　魏子然差点忘了来的目的，被他这样一问，一口气卡在胸腔，冷声道：“你昨晚把窖里的酒全他妈喝光了吧？！”
　　魏子然平常不会说什么粗俗的话，毕竟和云出岫一样是大家族里出来的，他不屑于这样骂人出气。
　　今天是真没忍住。
　　“没有，”云出岫捏了捏眉心，有点心虚地说道，“这是经过深思熟虑才说的。”
　　“深思熟虑地娶江年望？”魏子然不敢相信自己的声音可以尖锐成这样。
　　“没，”云出岫张扬上挑的眉眼落下来，眸子里是看不透的暗光，他想了片刻，才道，“这是权衡之计。”
　　魏子然愣了一下。
　　他突然意识到云出岫一直都是顾全大局的全面仔细之人，绝不会发晕去做什么幼稚大胆的行为，他当时听到消息，都没顾上想到这一层，明摆着是对云出岫能力的不信任。
　　鲁莽的是他才对。
　　“怎么说？”
　　云出岫抬起眼眸，还是那副漫不经心的样子，看着他，轻声道：“我得从他那里弄明白当年皇帝为什么突然贬谪我父亲。”
　　他顿了一下，才道：“还有一些话，我得当面问他。”
　　云出岫很快地接着说下去，仿佛要装作不经意地盖过这句话，不想魏子然深追，“所以不能让他死，而他又在被追杀。”
　　都是聪明人，不用多言。
　　魏子然一下就接到了他的话意，“所以你是以这种方式，做他的……背景？”
　　“对，”云出岫赞成地点头，“就是这样。”
　　魏子然觉得怪怪的，但也说得过去。
　　房内归于沉寂，冷风从未关紧的窗外漏进来，云出岫索性掀开被子，快速地穿上衣服，然后在外面套上了一件厚实的披风，颈部的雪白狐毛衬得他皮肤越加白皙，睫毛在眼下扫下一片阴影，这么一看，他这么多年的兄弟长得确实清美。

　　魏子然忍住想扇自己的手。
　　怎么可能？云出岫简直是脱离人世的那种清欢寡欲的绝情人，怎么可能真对那男的有意思？
　　一定是做戏。
　　他坚定地点了点头，说服了自己，云出岫诧异地看着他奇怪的动作，“你点头干嘛？”
　　“我懂了，那什么时候成婚？”魏子然认真地询问。
　　云出岫噎了一下。
　　他没想过真娶，不过先要有个背景出面，成不成不重要，至少大家知道。
　　他别过脸，不自在地说道：“再说吧，先放一下。”
　　魏子然正建立着相信兄弟的坚实基础，本来都准备一顿狂造大墙，转眼瞥见云出岫耳朵后面的绯红色，他人一下麻了。

　　江年望被接出了大牢。
　　两排人威武地站在昏暗的狱道，一个刀疤脸凶狠地盯着他慢条斯理地理了理衣服走出来，俨然一副状元才子的贵气样。
　　他平生最看不惯那些富家人狗眼看人低的样子，看着这个曾经春风得意的尊贵状元将要沦落成人妻，心里一阵舒畅。
　　于是，他站直了身，用以往练兵的气势大声喊道：“见过大夫人。”
　　两排兵跟着他一起喊，四面八方灌进江年望耳朵里的都是“大夫人”这三个字。
　　刀疤笑了起来，虽然笑得很恐怖，他迫不及待地看贵人脸青红的样子，转头却对上江年望直直看过来的平静目光。
　　江年望甚至淡然地回他们：“你们好。”

　　云出岫觉得自己脑子肯定是抽了才会让刀疤把江年望送他房里去了。
　　他一天没靠近自己院子，江年望也就在房里待了一天。
　　云出岫这会回房，站在楼梯下，不知该不该上去。
　　他的院子是全山风景最好的地方，在小坡上立着，只够一人走的木楼梯旋到门口，后院是宽阔的花园，栽着些花花草草，还有一树海棠，现在是枯了枝，光秃秃的。
　　明明是他让人来的，现在他却别扭得像个外人，去别人的领地。
　　晚上风很冷，刺骨的冷，扎进骨子里，引出很久很久前的痛。

　　云出岫还是推了门。
　　他脑子里反反复复浮现过再次遇到的场景，本以为会是偶遇，却是他迈出了去拦他的那一步，也是他走出了再次拉近江年望的那一步，他没资格退缩。
　　魏子然说得其实不全，如果真要问为什么娶他，他也不知道。
　　就像是少年人冲动与炽热，没有理由，又似乎都有源头，围绕的是那个人。

　　房中早就生了火，仿佛是有人早就等着风尘仆仆的归人。
　　江年望坐在书案前，拿着笔，正对着窗外的海棠画着。
　　他闻声转首，看到他想了很久的那个人，跨过流光走过来。

　　云出岫瞥见他的画，明明光秃秃的海棠，却被他画得花团锦簇，是四月的模样。
　　他本想和所有与老朋友见面的人一样叙旧，场面话在嘴边打转，他看着江年望的手，拣了不那么生硬的一句。
　　“为什么动我的笔？”
　　江年望闻眼看向自己手中的笔杆子，没放下，道：“等你的时候有些无聊，就想动动。”他轻轻地看过去，眼里有些小动物犯错时试探小心的光，“不能用吗？”
　　云出岫一下被他搞得没脾气，他倒不是真计较，只是江年望太自然了，自然得如十年前一样，反而显得他扭捏。
　　“那也没有。”他偏过头不去看他，“我不是很喜欢别人乱动我的东西。”
　　江年望点了点头，放下来，一本正经道：“知道了，以后我会看着，不会让别人动的。”
　　云出岫茫然地看着江年望，对方倒是坦然，字字清晰，说出来的话如同扔火团直直打向云出岫的脸，“我算内人。”
　　江年望看着云出岫脸烧了起来，哑言地转过身去，然后强装镇定，同手同脚地往另一边走，他低下头轻笑一声。
　　还是那个很容易害羞的云出岫。

　　云出岫终于冷静下来了。
　　他翘腿坐在火炉旁的靠椅上，单手撑着头，火焰在他脸上跃动，明明暗暗的光挡住他的表情，看起来实在冷漠疏远，江年望倒是很熟练地往火炉里添着煤炭，和他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十年前走后就来了这里？”他清澈的眸子映了火光，更映着那个人。
　　“嗯。”他又回到了平常那个冷淡的门主。
　　“然后就当了檀渊门的门主？”
　　“不是，前些年我父亲去世的时候留给我的。”他说得很平静，但江年望看到他眼里深处的悲伤，只是一瞬，“我母亲也走了。”
　　不知什么时候开始，云出岫已经习惯隐藏自己的情绪了。
　　然后是沉寂。
　　过了一会，云出岫说：“你不想知道我为什么把你绑过来？”
　　“不重要。”比起这个，他更关心自己的问题引起的云出岫的不好情绪，“抱歉，我不该问的。”
　　云出岫放下腿，坐直了，皱着眉，眼睛盯着江年望看，看得江年望诧异，他才道：“你以前可不是这样的。”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
　　“那是怎样？”
　　云出岫拇指下意识紧压食指指腹，他看过去，看见江年望轻薄的唇与清秀的眉眼，心脏收了一下。
　　以前的江年望，是会缠着他要他说为什么不喜欢他的人，他当时只是觉得江年望太吵，随便找的理由让他闭嘴，哪有为什么。后来因为没回答他，那家伙找了五六种方法给他道歉，最后用瘦拔的字体给他写了一张大纸，上面赫然写着“我错了，别讨厌我了”。

　　江年望还是没等到答案。
　　夜很深了，像是被打翻的墨水泼的，很沉。
　　云出岫站起来，道：“夜深了，睡吧。”
　　江年望点了点头，把火灭了。
　　房里没点蜡烛，刚才两人聊天也不觉得黑，一下没了火光，凉月便流了一地。
　　“你，不回去吗？”云出岫在黑暗里问他。
　　“回大牢？”江年望挑了挑眉。
　　“哦，我还以为我让魏子然带你去了霖苑，抱歉，我忘了。”
　　江年望倒是不在意，“没事，我们可以将就一下。”
　　说着，他朝床走去。
　　“等等！”
　　云出岫语无伦次，“等……不行！不可以！”
　　他还不能接受和江年望同床共枕，可是他又认床。
　　江年望微不可查地叹了口气，“抱歉，我去书房。”
　　云出岫强忍着叫住他的心，他知道不能叫，叫了今晚保准后悔，他绝对睡不着。
　　江年望慢条斯理地在月光下拿起外衣与角落的灯笼，用一旁的火折子慢慢地点燃，亮起了一方光。
　　云出岫站在光的外缘，看着江年望对他笑了笑，道了句早点睡，便向门口走去。
　　他掐着手，狂按住蠢蠢欲动的疯狂心理，却在江年望开门地那一刻溃不成军。
　　江年望感到外面的冷风灌进来，他怕冷气带走屋内的温暖，忙要出去，却被人揪住衣袖。
　　那人高傲倔强地说。
　　“留下来吧，太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