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亦无花开半夏》自枫来

29、苦涩 被发现的关

　　摁键盘的声音在房间作响。

　　凌晨十二点的午夜，网络一片沸腾，周三疯狂日。

　　白茗周四夜班向上级请假，开着车从人民医院到宛江中学等着白欲和江燃下课。

　　今晚校园外有很多人，他们举着话筒和摄像机等着公众人物出现。

　　在宛江这个龙凤皆有的地方，不缺资本的介入。记者在晚上八点半之前，被马萧竹安排的保安一律推走。

　　挂在“作业”树的红签在疯狂，有人冒犯了它身上的梦想。

　　白欲坐在教室哪也去不了，兔崽子每节课间都安排人在他身边。

　　用声音打败声音。

　　“白欲！下课给我们讲题吧！”
　　“要打水喝吗？水杯给我。”
　　“你搬语文作业是第几节课，我去就好了。”
　　“白欲，这题你再讲一讲吧。”

　　他们疯狂给白欲找事做，但他身为八班的课代表不可能一直在教室，所以搬作业这个光荣的任务交给了同桌，打水被何冥抢着干。

　　只要白欲出班，何冥就陪着他一起，利用学生会主席的权力，他往哪一站，只要听到谁敢骂就直接扣分。

　　白欲只记得早上来校时，不少人回头看了并肩走的他和江燃，目光并不友善，就如蚂蚁嗅到甜味，想从其获得更多的好处，是贪。

　　进班拉开椅子，白欲扭头发现江燃还没走，他把书包放下去门外找他，挥着手催道：“快回去。”

　　“不要，我还没有看够你呢。”江燃站直身，眸中的潭水系着他的心：“你好像长高了点。”

　　白欲在原地定住五秒：“别转移话题，五秒看够了吧？快回班！”

　　江燃偷摸着捏白欲的手指，发觉白欲没闪开，淡淡一笑，“那么中午见。”

　　白欲重新回到座位坐下，目前距离早读还有二十分钟。

　　他收到同桌传来的纸条，只觉得疑惑：人都在这呢，传什么纸条？

　　字条慢慢被展开，白纸黑字写的很清楚。

　　【江燃和你是情侣关系】

　　白欲看眼同桌，觉得被他发现也没有什么，于是一眼扫三行。

　　【有人在搞你们（生气）】
　　【这个人昨晚在网上发帖子，有视频还有照片，你们是不是被跟踪了？便服照也有几张】
　　【他是晚上十二点发布的，那时候你睡了吧？今早你没玩手机吧？】

　　每个字都带着笔锋，遒尽有力，划得看者遍体鳞伤。

　　白欲手心冒汗了。

　　他记得昨晚在公园碰见一个的男生，走的很急，他感受到男生的目光上下打量过自己。

　　如果昨晚压抑住情绪，是不是不会被人拍到……

　　白欲心中有个预感，他们在公园相吻的照片在网上挂着。

　　捧在手心的宝贝跌入悬崖，摔得粉碎。

　　这张纸被扔进抽屉后，白欲把它揉成一团——要是这样可以销毁纸上的现实就好了。

　　同桌在观察白欲的神情，知道他有什么大事都自己憋着，为此他特地安排了另一位帮手。
　　同桌轻咳几声，何冥作为白欲的前桌，接受到信号立即转身留意白欲的眼神。

　　白欲还没来得及收住心里的郁闷与恼火就被何冥捕捉到了。

　　“你没玩手机吧？没带手机来学校吧？没看别人的手机吧？”同桌的三连问顺溜从嘴里跑出，语气很快，好像是害怕被白欲听见一样。
　　“没，一件没干。”白欲回答。

　　同桌倒松了口气。

　　看他的表情，白欲也猜到大概——估计网上骂的很脏吧，大概上升到人身攻击了。

　　在这个世界，他和江燃违反了规则，即使对这样的结果做足了心理准备，在真正面对时还是忍不住会担心别人的目光。

　　讥讽？嘲笑？看戏？
　　都有可能。

　　白欲埋头做题，祈祷老赵不会找他去办公室。

　　他不想谈这个，担心看到老赵眼里的失望，更忧愁江燃下一步会做什么。

　　面前的题目好像会动，每个字都装不进脑子，平时很顺手的题目今个读了三遍才下笔。

　　白欲想用题目麻痹神经，想把精力放在题目上，但处处不成。

　　窗外的雨下大了，“作业”树任由风雨摆布，片片叶落地，没人捡起，磨灭正在进行。

　　白欲听着下雨声，想到他抓住江燃都没有半年，用时间和精力换来的靠近，好不容易重新拥有，这场网络劫难的发生，江燃会悄悄的松开手，再次独行吧……

　　上午第三节课是体育课，白欲在树荫里穿梭。

　　他十七岁的春天，吹来的暖风是苦了。

　　白欲不记得上午的课是怎么混过来，老赵也没找他，彭哥也没来班里逛，这一切的平静似乎要卷起暴风与大雨才会善罢甘休。

　　中午的饭堂人声嘈杂，六人一桌就开始商量。

　　白欲去四班找不到江燃，他来饭堂吃饭随便找位置坐下。

　　这家伙肯定瞎想了。
　　白欲想着，吃饭的速度加快，马萧竹和贺涵特地坐在他旁边。

　　要是不专注吃碗里的食物，白欲会发现他周围一圈都是自己班和四班的人。

　　贺涵坐在白欲的旁边：“今天老赵拖堂，高一高二这群畜牲跑这么快，赶着投胎呢！”

　　贺涵向来吃饭讲话，马萧竹平时会让他安静点，但今天却没有。

　　“今天我打排骨，饭堂阿姨的手突然抖了一下，但还好没掉太多，我可是排了很长的队……还有呀，马萧竹去打菜……”

　　贺涵越讲越激动，但他一直在注意白欲嘴角的上扬弧度。

　　白欲心中有愧于贺涵，礼貌笑着：“没事，这事能有多大？”

　　贺涵心中已经有了答案，但还是不肯承认：“这事？什么事？”

　　“我和江燃被挂网上的事。”白欲一字不差的说完，接着镇定埋下头吃饭。

　　贺涵的表情顺间变了：“靠！那群畜牲！你们就谈一个恋爱而已，他们说什么说？”

　　白欲笑着耸肩，用无奈的语气道：“我性取向不符合常理。”

　　“他们就是羡慕！”贺涵激动的站起来：“我要是找到谁挂出来的！非跟他打一架！”

　　白欲：“打一架有用吗？事情已经发生了。”

　　贺涵却听出了话里话：“怎么没用？你们犯法了吗？”
　　白欲：“犯校规了。”

　　一霎贺涵的嘴被堵住，跟马萧竹对视上就心虚。
　　他也喜欢上男孩子，他只是还没被公布出来。

　　江燃端着盘子坐在白欲对面。
　　视线相交，江燃躲闪。
　　白欲对这步早有料想，江燃开始后退了。

　　白欲把饭吃完起身离开，江燃慌忙端着盘子追上。

　　“那个……”见白欲没回头，江燃跨步更快，直到与他并肩才重新开口：“对不起。”
　　白欲冷着语气：“啥？”
　　“我不应该躲开。”江燃的心脏一蹦一蹦，肺被灼烧让呼吸都变得困难。

　　他知道白欲生气了。那一眼的躲闪本身就是错。

　　“嗯，知道了。”白欲把盘子放在指定位置转身离开，没有要等江燃的意思。

　　中午出现“夜猫子”，带了手机的同学从口袋里翻出手机，几个脑袋围着一台手机看。

　　“你脑袋挡住我了！”
　　“哎呀你别挤我。”
　　“小声点！待会宿管来了，到时我们一锅煮！”

　　宿舍重回安静。

　　在104宿舍带手机的有两个，一个何冥一个贺涵，宿舍六人间，带手机两个坐在一起，剩余三个围着他们，还有一个是白欲，他已经躺下睡了。

　　“你们声音关没？”其中一个同学问 。

　　贺涵：“早关了。”

　　何冥正在把声音调小。

　　一切准备好，他们找到百度，深吸一口气闭着眼点开。

　　事情在网上发酵，低估人性的恶只会害了自己。

　　评论区对人的责骂，更上升到学校。
　　所有人匿名发言，用着所谓的上帝视角去审批两个少年，借着所谓的真理把受害者推入死亡。

　　评论区是提意见的，但这些都惹得五个同学的眼睛烦躁。

　　【宛江招进去的都是什么人？建议学校检查一下心理有没有问题再收进来吧】

　　何冥打字，还有五个军师在他耳边念经。他们声音压的很低，久不久会留意白欲的动静再低头看手机。

　　【本人就读宛江，我们学校的规矩就是——只有这里的学生才有资格对学校提要求，你的意见我没见高明到哪去，心理测试每届都有，我认为您去测一下更适合】

　　条条消息冲上热榜，标题用着显眼的同性恋，宛江，天才来获得社会关注。

　　人总会被特殊的事情吸引。

　　贺涵捧着手机扔给靠他最近的同学：“你看吧，我先睡了。”
　　文字扎心口。

　　贺涵睡在下铺，白欲睡在他对面上铺，只要看一眼就可以知道白欲怎么样。

　　贺涵翻身用被子捂住脸，脑海重复着中午的场面。

　　他跟白欲和江燃没有区别，只不过他现在比较幸运，没有被人抓拍没有被人跟踪。

　　只是喜欢上男生，仅仅谈个恋爱，不伤天、不歪理、更不害人，为什么要被害……

　　被挂网上，路人评上两句是或不是，贴上标签。
　　同性恋谈恋爱就是错的吗？

　　104宿舍没人睡午觉，在床上躺着的两个只是闭着眼不想心烦。

　　学校官网是彭哥经营，事情一出来就在找幕后黑手。

　　官网迅速做出回复：【他们是我们学校品学兼优的孩子，我不认为谈恋爱要被人无限放大并且被挂上标签，请尊重孩子】

　　学校的发言在此刻没了力气。

　　有人说宛江在维护形象，有人说宛江霸气。

　　无论前者还是后者，评论区分开两个战营对骂。
　　网络之下的现实，高三学习之余是讨论八卦。

　　“广播站的站长白欲和四班打篮球的江燃在谈恋爱。”
　　“我每天都看到他们走在一起，没想到是真的。”
　　“早谈了，之前彭哥不改校规了？我现在觉得彭哥发现了，所以提醒一下。”
　　“这是学习学疯了吧？”

　　周四一天下来，白欲听到很多这些。

　　讨论的声音不会因为看见他变得胆怯。

　　白欲趁着午休结束来办公室拿资料，何冥在床上睡着还没醒。

　　走廊的讨论声越来越大，对他指指点点，对江燃的评价，甚至开始猜测他们什么时候分开，这些内容都传进他的耳朵。

　　恋情曝光引来群众的唾液。

　　“同学，没他优秀讨论他就是嫉妒哦。”是个女孩的声音。

　　白欲认出这是刘萧萧。

　　在不远处的走廊，柯百木正站在那，像骑士一样盯着讨论白欲的三个女生。

　　这种一人在前冲锋一人在后随时准备好冲上来的感觉真的很微妙。

　　“谢谢你。”白欲微笑。
　　刘萧萧挥着手：“不客气，别被他们影响了。”

　　白欲再次言谢。

　　今天有的不仅是坏心情。

　　世界很奇妙，白欲跟刘萧萧只是普通同学关系，但她可以帮自己说话。

　　刘萧萧，你身后有人护着你，真好呀。
　　白欲发自内心的感叹，更多的是羡慕。

　　直到晚上九点数奥班下课，白欲等着教室所有人离开他才开始收东西走人。

　　昨日的欢喜不属于今天、明天。

　　江燃在数奥班门口等着白欲出来，他在那站着，直到数奥班人走完也不敢去见白欲。

　　在综合楼这边，八班班主任老赵、教导主任彭哥、四班英语老师母老虎、白茗，四个人站在一块等着两个孩子下楼。

　　他们不聊天，就干等着。

　　“我上去找找。”白茗说完就走进教学楼。
　　她曾经是宛江的学生，对这里的构造还是有点印象。

　　爬到三楼，发现高三八班那闪着微光。

　　白茗走过去，看到他们坐在一起放心多了。

　　白欲听到声音扭头看窗外，发现白茗来了，一天的委屈一点点浮现，或许是习惯，他先观察江燃的反应。

　　白茗：“我来接你们回去。”

　　路过综合楼时，彭哥同时拍着江燃和白欲的背：“别害怕，学校会处理好的。”

　　老赵看他们，眼里只有心疼，但还是说了一句：“不用避嫌。”

　　轮到母老虎这边，江燃倒抢先说话：“老师，我知道的。”

　　母老虎淡淡一笑：“你们知道什么？回家不准上网，知道没有？”

　　“知道了。”白欲和江燃异口同声。

　　周四开始，白茗上下学都保证把两个孩子送到学校才走。

　　从谷市到宛江要开三十分钟的车，每天起的比原来还早。

　　网上这件事的发酵，白茗动用人脉来压住热度，并对其发起律师函警告。

　　周五晚上，江燃耐不住性子，点开百度。

　　简单浏览一下，再跑去找原主发的帖子。

　　经过他的核对，白欲的单人照占比最高。再看评论区，更多人是在指着白欲骂，这些不分主次不动脑就去怒骂的行为很傻逼。

　　白欲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他身边。

　　江燃压着嗓子：“别看了，他们就是贱。”

　　“没事，睡了。”白欲径直走回床边。
　　安静了半分钟，江燃把灯关了，爬上床坐着。
　　江燃：“我错了……”

　　房间黑漆，机械钟不断工作，嘀嗒嘀嗒。
　　如果白欲转身看了江燃的眼睛，一定会看到他眼里闪着水光。

　　听江燃的声音有点嘶哑，他心软了，把今天的账单一笔划掉。
　　“不要逃太远，我追不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