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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桥 分离 ...


  •   凌晨,三点。

      天色还隐在黑幕中,一片阴沉迷蒙。

      “爸。”贺烻动了动干裂的嘴唇,身后的机场像吃人的深渊,要把他的灵魂抽干一般。

      “再不走我就没你这个儿子。”贺景晟呵斥道。

      “为什么?”贺烻扯出一个苦涩的笑,看得贺景晟偏头。

      “我不同意。”

      “小时候您也是那么说的吗?”

      “闭嘴,”贺景晟指着机场,“现在就滚进去。”

      “还有一个小时才检票。”贺烻蹲下身,借着远处路灯的光线翻手机。

      “少找办法,”贺景晟不耐烦地提醒他,“你妈妈不会帮你的。”

      “您把她关起来了?”贺烻半笑半不笑地抬头,被光线切割出的阴影遮住他半边脸和一道不明显的泪痕。

      “用不着你管,”贺景晟只想让他快点进去,“你到底进不进去!”

      “我不会进去的。”贺烻缓缓摇头,嘴角的弧度越来越大。

      他知道贺景晟找了一群人就为了拦着他跑。
      但贺烻不怕。

      “你反天了,你什么都不怕。”贺景晟狠狠拧起眉毛,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

      两人之间像劈了道雷,不知道暴雨和雷声哪个先来。

      “上年您和我说,”贺烻道,“您和程季淮曾经是爱人,”

      贺景晟的表情裂了道缝。

      “我以为是假的,”贺烻笑了,“我以为是假的,”

      “你闭嘴!”

      贺烻没管他,自顾自地说着。

      “我看着你们之间相处的气氛,好奇怪啊,”贺烻停住了,他扶着大腿站起来,一阵头晕目眩,脚尖的触电感没阻拦他,他小声笑着,把所有的话全掰碎,“我还怀疑你们有旧情复燃的可能。”

      “贺烻!”贺景晟一拳砸在他的肩膀上,满腔怒火。

      “你们复燃关我什么事,”贺烻感觉不到疼,“你们事和我没关系,但我认你这个爹,你不认我这个儿子!”贺烻不顾一切地吼,仿佛站在他眼前的不是自己的父亲,是谁也不重要。

      贺景晟忍着怒火掏出手机。

      “你叫谁来都不使。”

      “那我看看我能不能叫来一个!”贺景晟逼近他,明明他比自己矮一点,贺烻却觉得,父亲好远好远。

      为什么把父辈情缘扯到他们身上,为什么把自己当做物品。

      贺烻还想继续,却猛地止住话头。

      黑色的身影拖着沉重步子过来,左手上缠着的绷带在光线下里格外显眼。

      贺烻几乎失语了,他弯下腰,眼神却黏在绷带上。

      “怎么了?”贺烻走过去想碰,却被贺景晟推了回去。

      “你干的?”贺烻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程夏知,你今天就看着他走!”贺景晟转头喊着。

      程夏知眼神空洞,没有看,手指绞在一起又快速分开,重复。

      “爸,我求你。”贺烻托着行李箱后退几步。

      贺烻不知道程夏知的病完全好了没,想冲上去抱住他,又想让贺景晟放过他。

      两种心理不断撕扯着心脏,握住行李箱把手的手指微微颤抖着。

      “对不起,夏知,”贺烻的眼泪再也抑制不住,他还在后退着,“我走,对不起。”

      程夏知抬头了。

      一瞬间的对视,太远了,太少了。

      —

      一直待到贺烻上飞机,贺景晟才带程夏知离开。

      车上,贺景晟不自觉地往后座瞄。

      程夏知很安静地坐着,眼神看向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

      贺景晟有点松口了,不自在道:“你别怪我。”

      很久都没得到回复,贺景晟顺着等红绿灯的空回头。

      程夏知整个身子都歪到座位上,双眼紧闭着。

      “夏知?”贺景晟惊乱地伸出胳膊晃他,见他真的晕了后立马改方向去医院。

      “情绪过激了,”医生看着单子,很震惊,“这身体素质太差了,不吃饭吗?”

      贺景晟沉默地回到病房,拉开椅子坐下。

      病床的少年又回到了刚开始削瘦的模样,脸上贴着创可贴,没注意的右胳膊上密密麻麻全是绷带。

      贺景晟掀开一点绷带看,触目惊心的伤口还淌着血,他如梦初醒般明白了贺烻为什么那么快就妥协了。

      “医生,醒了还能做个精神检查吗?”贺景晟的声音被隔在门外,程夏知睁开酸胀的眼皮,嗓子像火烧般。

      “水……”他费力转头拿水瓶,被开门进来的贺景晟制止了。

      “我给你拿。”
      程夏知被扶着起来喝水,全身都疼。

      贺景晟的心里五味杂粮,看到身旁来人后让了道。

      —

      程夏知看着输液瓶发呆,隐约看到有人坐在贺景晟原来的位置。

      程季淮帮他把被子掖好,无所事事地翘起二郎腿。

      “你来干什么?”

      “不想死儿子。”

      程夏知把眼神挪向他,张了张嘴。

      “干什么,”程季淮注意到他的异样,“别死这。”

      “爸……”程夏知的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程季淮愣住了,程夏知的呜咽声像刀一样把自己割得只剩骨头。

      他叹了口气,站起身帮他抹眼泪,没用后,干脆把手掌盖在他脸上。

      程夏知哭累了,又昏睡过去。

      程季淮抽纸巾把程夏知的含泪细细擦干净,突然很不适应。

      程夏知的额头贴在他的手背上,睡得很沉。

      他干了太多混蛋事了,从现在开始补也来不及。

      —

      程夏知刚会走路的时候,像膏药一样黏在自己腿上,口齿不清地喊和“爸爸”读音相似的话。

      程季淮很艰难地行走,把穿着婴儿服的小孩拎起来瞪:“别跟着我。”

      小孩呵呵笑了,用小手摸他的脸。

      尚且二十多岁的程季淮很烦小孩,想到母亲的唠叨,还是把他单手抱在怀里装哑巴。

      卧室里的女人忙着叠小孩衣服,一头黑发垂到肩膀,只露出精致的侧脸。

      程季淮靠在门上看了一会,抬手敲:“孩子。”

      夏晰猛地抬头,忙小跑过去接过程夏知,又很快坐到床上。

      程夏知转着眼珠看,张手还要去找程季淮,程季淮故作警告地看了他一眼,却被程夏知当做游戏捂着嘴笑。

      “嘘。”夏晰比了根手指,把要跑走的程夏知又抱紧些。

      等程夏知老实下来,夏晰才如释重负地抬头,却正好对上程季淮的眼睛。

      “啊!”夏晰吓得叫起来,往后靠了靠。

      程季淮被她顺势伸直的腿踹到地上,一片混乱,程夏知却只管笑。

      程季淮一副吃屎的表情,扯开散到头上的衣服:“夏晰!”

      夏晰慌乱把衣服拿下来,道歉:“对不起对不起。”

      程夏知又琢磨着坏主意下床,在夏晰拿第二件衣服的时候抱住程季淮的大腿,让他直接倒在床上。

      程夏知奇怪地趴在他腿上,夏晰在程季淮身下魂都吓没了,抱着孩子就跑。

      发尾扫过脸庞带过一阵清香,很快消失。

      程季淮转头,程夏知还在门口冲着他傻笑。

      —

      程季淮出去反思一会,再推门床上的人不见了。

      低头骂了一声,他从楼梯跑下去。

      风吹过去,灌过来,要把一身狼狈的程夏知拂到河里。

      清晨的桥上没人,只有忙着迁徙的鸟群从头顶飞过。

      “贺烻……”平稳的河面,反射强烈的光,刺得他眼生疼。

      “贺烻。”他把头抵在冰冷的栏杆上。

      他已经流不出眼泪了。
      只觉得日子很难过,今天走这个道,明天走那个道,兜兜转转又得回到原地。

      他点开和贺烻聊天记录,还停留在一个月前。

      原来他们已经很久没有线上聊天过了。

      他习惯了一开门就能看到熟悉的脸,习惯了一躺下就有安心的温度贴上来,习惯了贺烻。

      他抬脚在铁栏杆上站了一级。

      “程夏知!”程季淮一把拉住他的胳膊往下拽。

      “爸你干什么。”程夏知被拽得很用力,脚步都落不稳。

      “天天寻死像什么男人。”程季淮吼。

      “我没有寻死。”

      “你大清早站桥边上要干什么,”程季淮收敛了语气,咬牙切齿,“好好的药也不输,自己拔了就跑,你丢了谁负责?”

      程夏知摸了摸脑袋:“我知道了。”

      “快走。”

      跟着程季淮上了车,程夏知像晕倒一样躺在后车座。

      程季淮顺着后视镜往后瞄,他真摸不透自己儿子的性子。

      “手上怎么弄的?”在医院停车场停下,程季淮胳膊搭在方向盘上问。

      “砸门。”

      “左手。”

      “不小心划的。”程夏知才发现左胳膊的绷带全开了,估计是贺景晟弄的。

      “什么划的那么多疤。”

      “刷子。”

      程季淮踹开门把人拉下车。

      精神科。

      医生看到程夏知一愣,惊道:“怎么又来了?”

      “又?”程季淮疑惑。

      程夏知默默退到门外:“我先走了,你慢慢看。”

      “谁说我看!”程季淮气得一喊,指着座位“坐。”

      “原来你有家长啊。”医生摇头。

      精神疾病是最容易复发的东西。

      “找个医生?”程季淮皱眉看完单子,问。

      “不用。”程夏知拒绝了,曲起单条腿抱着。

      程季淮有点不知道怎么办,他又折返回了诊室。

      过了一会,他又重新坐在程夏知旁边。

      “你还有什么朋友?”

      程夏知没说话。

      “从今天开始我重新当你爹行不行?”

      程夏知起身走了。

      好累。
      程夏知回头看了眼医院的大门。

      生活的这个插曲太长了些,长到他以为这是永久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0章 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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