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颂》零一二一

2、陪我写字吧 方萧云

　　方萧云被苏家堡那边的人接回去，方同向苏启祥解释事情的始末，几月前，方家被一场大火烧尽，一夜之间人财两空，方同冒死从火中救出小少爷方萧云，但在锦城方家自此无依无靠，方同带小少爷辗转数日，风餐露宿，眼近冬日，方同怕小少爷挺不过去，才生出了投靠苏家的念头。
　　当初苏启祥前往锦城游玩，机缘机会下与方家有过短暂的交往，并约定来日方家到秀州会做好东道主，抱着试一试的念头，方同来找这位交往并不深的苏堡主一问。
　　得知方家遭遇如此祸事，苏启祥震惊之余尽是惋惜，没多想就答应了方同的请求，不过方同说只要方萧云留在苏家就好，自己年老并无用处，也不好再给苏家多添一张嘴。
　　最终方萧云留在了苏家，方同离开前对他说：“苏堡主虽然答应你留在这里，但在苏家你已经不是小少爷了，以后苏家需要你做什么你就顺应着，虽没往前的日子好，但苏家是大门户，总不会过于为难苛待你，小少爷，要照顾好自己。”
　　那晚过后，方萧云就再未见过方同，方同说得对，苏家并不会苛待他，苏家家大业大，管家把他安置在一处院子后，嘱咐他有事就寻他帮忙，就这样他在苏家落了脚。
　　几日来，方萧云在院子里从未外出，一日三餐都有仆人送来，他知道自己虽是名义上的客人，但苏家总不该收留一个无用之人，就如方同为何要走一样，所以在苏家家仆服侍他时，他总觉得抗拒。
　　于是，他向管家提出他想做些活计。方萧云原以为管家会以他是客人的一套说辞拒绝他，没想到管家当真为他安排了家事，在询问了他是否害怕鸡鸭家禽后，方萧云被安排去喂鸡。
　　这其实是苏启祥的意思，管家原本是想推辞掉，大小算是客人，让客人做事不是待客之道，但将这事向苏启祥提过后，苏堡主说可以安排他去喂鸡，苏启祥大概能知晓方萧云心里的不安，心想自家丫头总爱跟动物接触，让方萧云试试也说不定是个转移注意力的法子。
　　而且喂鸡又不累也没负担。
　　方萧云欣然接受，在当天傍晚就上任了，端着鸡食到了家禽院。没想到一进院就看到了拎着小竹篮正在捡鸡蛋的苏熙熙。
　　没错，苏熙熙就是苏启祥那位爱跟动物接触的丫头。苏熙熙也听到了方萧云的脚步声，回头正好跟他撞上目光，便一眼认出这是那晚跟自己一起看烟花的人，“是你，你怎么会在这里？”苏熙熙小跑两步到了方萧云身边。
　　方萧云上下打量了苏熙熙一眼，没带小狐狸面具了，不过跟自己想象中的样子很像，衣服上还沾着几根稻草，应该是在鸡窝旁黏上的，“喂鸡。”
　　“你来晚了，我已经喂过了，还捡了鸡蛋。”苏熙熙说着把竹篮往上拿了拿，给方萧云展示。
　　方萧云听到这话，不被察觉地皱了眉，他明明记得那晚仆人喊的是“二小姐”，怎么眼前这个人却跟自己抢了活计。
　　“这是我的差事，你，二小姐以后可以交给我来。”方萧云加了称呼。
　　“你是新来的家仆吗？”
　　方萧云不知道怎么回答，想了片刻说道：“差不多，二小姐若有事便可安排我做。”他觉得还是把自己的真实地位看清并时刻提醒自己为好。
　　“哦，你看鸡也喂了，那你现在还有其他差事吗？”苏熙熙问方萧云。
　　“暂时没有。”
　　苏熙熙听到笑得更加灿烂，“那你可会写字？”刚问出就觉得自己的问题蠢笨，回想起那日眼前这人明明被叫做“小少爷”，想必也是个有家教的小公子。
　　“嗯，会些。”
　　苏熙熙心情更好，一下拉住方萧云的手，“那跟我回去陪我写字吧。”没等方萧云回答就拉着人走了。
　　方萧云心想还是跟那晚一样，总是突然地拉着自己就跑，他在被她拉着跑的时候轻轻地点了点头。
　　两人从家禽院出来，先是去了厨房放了鸡蛋，又从正院穿过，刚好遇见了从外边回来的苏家堡主苏启祥和主母薛明德，一直由着苏熙熙拉着的方萧云在见到苏家主时用了用力，把苏熙熙拉停了。
　　“爹爹好，阿娘好。”苏熙熙先开口。
　　方萧云也站在一旁说“苏堡主，苏夫人。”
　　苏启祥和薛明德见两个孩子开心着不知往哪跑，看着心里也欢喜，叮嘱了慢点跑就放他们走了。不过薛明德注意到两人手拉手欢快得很，心里有了主意。
　　苏熙熙又把方萧云带到了“春日颂”所在的宅子，白日里细看，这座宅子并不在苏家堡内，反而与苏家堡隔了一条街，不过同样看得出是富贵人家。宅子里家仆比苏家堡要有规矩许多，这在方萧云第一次到此就感受到了。
　　他不禁有些疑惑，难道苏熙熙不是苏家堡那位的女儿，而是另一户的女儿。
　　两人到了“春日颂”，苏熙熙带方萧云到院子里那片小湖上的亭子里，石桌上放着写了一半的《咏鹅》，还有几本小人书。
　　苏熙熙让方萧云坐在一个石凳，自己坐在他旁边，“来吧，这个你总会写吧，开始吧。”
　　“为何要写这个？”
　　苏熙熙有些遮遮掩掩，“不是说听我差遣吗，你写便是了，为何要问为何？”
　　方萧云点了点头，不再说话，拿起笔开始写。
　　苏熙熙也跟着写了几遍，之后便拿起小人书津津有味地看了起来，许是看完了那几本书，她的注意力又回到方萧云身上，发现他还在写，于是苏熙熙连忙去夺他的笔，“写这么久累不累啊，不知道停吗？”
　　方萧云任她把笔夺去，“二小姐并未叫停。”
　　苏熙熙听出来了，这是在说自己方才拿话堵他的事呢，于是便说：“你不高兴了？因为我不说分明就让你写字？”至少在苏熙熙这里，写字一事是顶顶困难和厌烦的事，因为累手。
　　方萧云回：“未曾。”
　　苏熙熙一想到若是让自己写这么久的字，心里怕是委屈极了，想到这里便觉得有些不好意思，方才拿身份跟方萧云说嘴，让他听自己差遣，结果自己却只让写不让停，实在是太坏了，就开始讨好他：“未曾生气怎么不知道自己停呢，我不是差遣你，只不过我是因为祖母惩戒才需罚抄的，说出来不好意思才不告诉你的。”
　　方萧云听出她话里的示弱语气，“未曾感到累。”
　　“真的？那就好。”苏熙熙盯着方萧云看了一会儿，觉得他好像确实没生气。
　　“为什么被罚抄？”方萧云又问。
　　苏熙熙趴在桌子上，把头转向方萧云一侧，声音沉沉地说道：“因为我总去鸡窝玩，祖母说我没规矩。”
　　方萧云想到方才在鸡舍看到的苏熙熙，是有些乱，不过还是觉得好笑，没忍住轻笑了一声。
　　“笑什么，不许笑。”
　　“嗯。”方萧云继续说：“为什么罚这首诗呢，不应该罚些跟鸡有关的吗？”
　　“祖母说，我总去拜访鸡类，这对鹅类极为不公，写《咏鹅》让我一视同仁。”说完苏熙熙一脸无可奈何的表情。
　　方萧云第二次被逗笑了。“可是我跟你的笔迹不同。”方萧云其实一开始就猜到是有人让眼前这位二小姐罚抄，他意识到笔迹问题。
　　苏熙熙又从桌上坐起身，朝方萧云笑笑，“没事的，我这不也写了些，把你写的放在中间用我写的夹住，祖母年纪大了才不会察觉呢。”
　　方萧云心想果真是只小狐狸。
　　两人在凉亭待了这会儿，天已经有些暗了，从进“春日颂”便一直未见上次那位海棠，眼下刚从外边回来，注意到二小姐跟之前那位小少爷在凉亭，便招呼两人进屋去。
　　这宅子虽不属于苏家堡，但总是有往来的，所以方萧云的事海棠听苏家堡那边的仆人说过，知道一些前因后果，眼下觉得这位小少爷也是命苦，小小年纪遭受如此打击，便对他的态度更亲切了些。
　　“方小少爷，又来找二小姐玩了。”
　　方萧云停顿了片刻，说：“叫我萧云就可以了。”
　　海棠心想他应是觉得自己寄人篱下，小小年纪如此懂人情世故，是吃了苦头的，于是应下来。
　　马上就是用晚膳的时辰了，按规矩二小姐是要去陪老夫人一同吃饭的，不过此刻方萧云还在院里，海棠一时不知道该如何是好，想了想还是开口：“眼看就到晚饭时间了，二小姐你也该去老夫人院里了，萧云你是想在我们院一同用了，还是回去呢？”听起来是在询问，但从海棠的语气和表情，方萧云知道这是希望自己走的意思。
　　他自然不会碍人眼的，“我先回去了，二小姐再见。”说完便准备往屋外走。
　　没想到苏熙熙又一下拉住了他的手，“留在这里陪我吃吧，今晚我不去祖母那边了。”她看了看海棠，是在示意。
　　海棠开始慌张了，二小姐每日须陪老夫人三餐用饭，这是雷打不动的规矩，之前有几次二小姐因为早上起不来床错过早饭，还有因为贪玩不回来陪老夫人用饭，都受到了很严重的惩罚，她知道二小姐内心是害怕的，所以已经很久没在吃饭的问题上不听话了，但今天却突然要再犯，尽管是要陪客人，可海棠觉得，老夫人并不会管因为什么，更何况是一个寄人篱下的小孩子。
　　“二小姐，这恐怕不太好，老夫人已经在等您了，还是快去吧。”海棠开始劝说。
　　苏熙熙立即拉着方萧云又开始跑，还落下一句“没什么不好的，海棠姐姐不必担心。”
　　这次苏熙熙把方萧云带到了苏家堡的厨房，正是晚饭时候，厨房人来人往好不热闹，看见苏熙熙和方萧云，众人也都笑嘻嘻地打招呼，跟另一座宅子完全不同的气氛。
　　“怎么回苏家堡了，不在“春日颂”吗？”方萧云问。
　　苏熙熙从给各院子分发的晚饭中端了两碗八宝汤，递给方萧云一碗，说：“苏家堡的饭好吃着呢，比那边的好吃呦。”
　　然后苏熙熙找了一位家仆，请她帮忙送两份饭到一间空客房，方萧云突然说可以送到他住的院子。苏熙熙原真以为方萧云是新来的小家仆，会跟其他家仆同住一间，没想到他竟然一个人住一整个院子，看来并不是仆人了。
　　苏家堡的饭味道是不错，在这里住了几日的方萧云有所体会，不过会不会比“春日颂”的好吃，还有待尝试。因为从第一次得知“春日颂”这个名字，方萧云就觉得明媚温暖，就像苏熙熙的名字，充满阳光，所以他觉得那里的一切理应是美好的，包括食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