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颂》零一二一

3、太好了，你留下 方萧云

　　方萧云从一些细节上大概能推测出，苏熙熙是不住在苏家堡的，但应该的确是苏家主的小女儿，不知为何会随祖母住在另一处宅子。
　　两人来到方萧云暂居的院子吃晚饭，不得不说，苏家堡的饭实在是比祖母院里的饭美味太多，苏熙熙又一次在心里暗暗感叹，并觉得有必要带眼前这个男孩尝尝“春日颂”的食物，这样他就能知道自己每天吃得有多美味，或许就能因此更快乐呢，毕竟他好像总是不欢喜。
　　“你不是新来的小家仆，对吗？”苏熙熙一边吃一边问。
　　方萧云放下筷子，“嗯，我是被方叔送来的，苏伯伯收留了我。”
　　“那你什么时候回家呢，你爹爹和娘亲呢？”
　　方萧云没有回答后半句，只是说，“应该是回不去了。”
　　“太好了！所以你要一直待在我家是吗？太好了。”苏熙熙听到他不走了，激动地抱住他，连饭都不吃了。
　　方萧云心想这有什么值得开心的呢，他再也没有自己的家了，也没有爹爹娘亲了。
　　不过，既然小狐狸如此兴奋，自己不走，能让她高兴的话，兴许也是不错的。
　　而另一边，薛明德向苏启祥的提议，则是让两个小孩子的命运彻底纠缠在了一起。
　　自在苏家堡大门遇见苏熙熙和那个方家送来的小孩关系好得很，薛明德便动了送他去四合堂的念头，四合堂便是苏熙熙祖母居住的宅子，也是“春日颂”的所在地。
　　薛明德并不是苏熙熙和她阿姐苏晓衿的生母，苏熙熙出生时其生母因难产离世，薛明德是苏启祥在苏熙熙两岁时的续弦，两岁前苏熙熙原是养在苏家堡的，但苏启祥娶了薛明德后，苏熙熙的祖母，也是四合堂的堂主赵风华，念及苏熙熙年纪尚小怕她受欺负，这才接到自己身边养着，于是一养就是已是八年。
　　薛明德并不是那种不明事理的后母，相反正如她的名字，明理善德，但身为两个孩子的后母，一言一行难免被人言语，稍有做不好就落得个虐欺的名号。苏熙熙虽被接走，但苏晓衿仍在苏家堡，何况苏熙熙也常常回来，所以赵风华对薛明德的“监视”并不会少。
　　薛明德想让方萧云去“春日颂”陪苏熙熙，一方面确是为了给苏熙熙找个玩伴，她那位祖母赵堂主，众人皆知的脾气大性子烈，对苏熙熙的管教更是甚严，找个同龄的孩子陪她，兴许还能让她多个说话的朋友。但另一方面，薛明德更想让方萧云去四合堂替她打听消息，他年纪小，不会受到赵堂主的关注，且从短暂的接触来看，方萧云是比同龄人更成熟的，且正寄人篱下，想必会愿意帮自己时常传话，看看那位赵堂主对自己是什么态度，薛明德心里的算盘是这样的。
　　在薛明德跟苏启祥提到把方萧云送去陪苏熙熙时，苏启祥知道这事还要那位赵老夫人做主，自己总不好擅自往四合堂送人，毕竟是人家的地盘。
　　“夫君不必担心，我看熙熙同这位方家的小少爷相处得好，若是你提出让他去陪着熙熙，我想熙熙定是欢喜不过，赵堂主虽然平日里严苛，但找一位书伴玩伴陪熙熙，对熙熙的功课也是无害的，再有熙熙主动去请求，怕是很容易的。”薛明德劝说苏启祥。
　　苏启祥衡量再三，他知道这主意不错，但还是要听取方萧云和苏熙熙的意见才是，至于赵老夫人，若是熙熙真想，想必赵老夫人也不至于过于反对。
　　于是当晚，苏启祥就把方萧云叫到书房，“萧云近日在这里住的可好啊。”
　　“嗯，这里很好，苏伯伯。”方萧云回答。
　　“听管家说，你向他讨了个差事？做的还好吗？”
　　方萧云本想说还行，但想了想，自己并没有真正开始做呢，因为在他去喂鸡之前，那位二小姐已经喂完了。
　　“我还没开始做，从明日起我会认真做的。”方萧云隐约感觉苏启祥并不是来关心他的“差事”的。
　　苏启祥向前揽住他的肩膀，笑着点了点头，把他往座椅上带，“你今日跟我那个小丫头相处得还不错吗，她性子顽皮，爱欺负人，有没有欺负你啊？”
　　“二小姐待我友善，并未欺负我。”方萧云回着苏启祥的话，心想原来是要通过自己了解那只小狐狸近日的事啊。不过自己与她接触的时间也并不长。
　　苏启祥点了点头，“那就好，萧云呐，你之前有什么兄弟姐妹吗，或是跟你一般大的玩伴呢？”苏启祥露出有些谨慎的表情，他其实担心提起之前的事，会让方萧云回忆起那场大火。
　　好在方萧云看上去神色如常，“苏伯伯，我家中就我一个，不过我有几个邻家的玩伴，他们都是跟我年龄接近的。”
　　“这样啊，那你如今一个人在这里，想必会觉得有些无聊吧。”
　　方萧云摇了摇头，“未曾，苏伯伯，在这里很好。”方萧云其实不知道苏启祥想听到什么答案。
　　苏启祥看着方萧云，说：“萧云，那你觉得我那个小丫头怎么样，她虽顽劣，但总归是纯善的，且你俩年纪相仿，她也没什么玩伴，你随她去住在四合堂如何？”
　　方萧云听懂了苏启祥的意思，他想让自己搬到苏熙熙住的宅子里，陪她玩。
　　他明白这虽然是在询问自己的意见，但自己是被养在人家家里的，也没那么多选择。况且他是喜欢跟小狐狸待在一起的，只不过苏启祥可能不知道，他这位小丫头即便没有玩伴，自己也能不亦乐乎，“可以的，二小姐待我很好，我自是愿意的。”方萧云想，这会不会也是苏熙熙的想法呢？
　　听到方萧云这么说，苏启祥高兴地点了点头，“好孩子，那你这几日就多跟熙熙玩，等我安排好了就送你去她那边。”
　　方萧云点点头表示知道了。
　　而另一边，陪方萧云吃过晚饭的苏熙熙，要面临的是一场大战。在海棠告知二小姐随方家那位小公子走了后，赵风华便自己吃了晚饭，而后在主厅坐等苏熙熙回来。
　　几个时辰后，苏熙熙回到四合堂，虽没有人特意来请她去主厅，她也自觉前去，因为她知道祖母在那里等着罚她。
　　进到主厅，赵风华正坐在正坐，在地板正中摆着一个圆垫和一张桌子，以及桌子上的纸笔。见苏熙熙进门，站在一旁的家仆小声的称呼“二小姐”，苏熙熙自觉走到桌旁跪在圆垫上，拿起纸笔开始写自己错在何处。
　　这是不陪祖母吃饭的必要惩罚流程，要跪着写出自己的错误，然后大声朗读，若祖母一直不肯发话，就代表写得不对，需一直跪在垫子上写到对为止。
　　苏熙熙跪下去的时候，往旁边瞥了海棠一眼，心想海棠姐姐这次准备的垫子又厚了些，真不错。
　　她开始动笔，第一错，不该不听祖母的话；第二错，不该让祖母等自己；第三错，不该不请示祖母就自作主张；第四错，第五错……苏熙熙行云流水般写了自己的二十处错，她都已经有了固定的模式了。
　　在她读完之后，见祖母仍一言不发，于是苏熙熙继续给自己添错，又添了几处，祖母仍只是坐在那里，苏熙熙感觉到腿有些麻了。其实她知道祖母最想听的是什么，可她总是这样，要跟祖母无声抗衡很长时间，宁愿再给自己找几十处错误，也不愿轻易妥协，说出祖母认为的她最大的错处——不该长成跟母亲完全不像的性子，丢了母亲的温顺懂事。
　　僵持了片刻，苏熙熙最终还是写下了这个“最大的错处”，“我不该成为跟母亲这般不同的样子，应该像母亲般懂事温顺”，说完，便听到祖母的声音，“你知错就好，海棠，把二小姐带回去上药。”
　　赵风华说完便离开主厅回房了。跪的时间太久，苏熙熙起身都需要家仆们扶一把，等好不容易歪歪扭扭走回“春日颂”，就看见早已在院门等候多时的郎中，这是赵风华在苏熙熙回来之前就托人找好的郎中，她知道自己这个外孙女倔得很，但即便是罚她，也总归是疼她的。
　　苏熙熙的优势就在于，头天晚上被罚得站不起来，第二天仍跟没事人似的到处疯跑。
　　可能确实因为身边没什么同龄人，自己总会是无聊的，自从方萧云来了，苏熙熙便找到了陪自己玩耍的最佳人选，于是在陪祖母吃过早饭后，又早早地去苏家堡找方萧云了，全然看不出昨晚腿还伸不直呢。
　　不过这次苏熙熙带了几块四合堂的糕点，她要让方萧云好好尝尝到底是哪边的吃食更好。
　　苏熙熙因为要陪祖母吃饭，所以起床时间要比很多人都早，到苏家堡时只有负责早晨院子清扫的家仆们，他们见二小姐这么早来，也都习以为常。
　　苏熙熙本想直接去找方萧云，但突然想到他或许还在睡觉，便转头去了后院，每天早晨苏家的看家护卫孙城会在此练功。
　　到了后院，苏熙熙没有打扰孙城，只是坐在一旁的石凳上静静看着他练习。孙城原先是四合堂的人，四合堂重武，每个家仆都有些身手，堂主赵风华更是女中豪杰。当初苏熙熙生母赵南忆家给苏家时，赵风华执意要苏启祥在四合堂附近购置家产，才有了如今的苏家堡。孙城是赵南忆出嫁时，赵风华派去保护她的，赵南忆去世后，他便继续留在了苏家，成为看家护卫。
　　赵风华对女儿的终身之事极为看重，因为年少时她自己就受小人所骗，赵南忆的生父在她还未出生之时就偷了赵家的众多财宝消失不见，赵风华找遍秀州及周边都未曾发现那人的踪迹，自此对婚嫁之事抱有极强的戒备心，再无嫁予他人，对女儿的婚事也谨慎之至。
　　虽然四合堂重武，但苏熙熙不是，在她很小的时候赵风华就亲自教她童子功，可奇怪的是，苏熙熙并不是体弱多病的孩子，也不文静内敛，可却偏偏对拳脚功夫和兵器一概不感兴趣，到又不像个总爱乱动闹腾的孩子了。
　　五岁前，赵风华原以为苏熙熙那般性格会是个习武的好苗子，结果却发现她越来越不喜欢练功。对此赵风华也颇为头疼，在赵堂主看来，会一些武功，既能强身健体又能保护自己，尤其对女孩来说，是很有必要的，不仅仅是因为四合堂向来重武，她才想让苏熙熙习武，更多地考虑是希望她能照顾好自己。
　　孙城很快就注意到苏熙熙在一旁，“二小姐又来看我练功呢，光看不练那可不行，再跟我学几招？”孙城知道苏熙熙讨厌练武，故意打趣她。
　　“不麻烦城叔了，我比较笨，学不会的。”苏熙熙笑嘻嘻地说。
　　“哦，现在承认自己笨了，你是一遇到不想做的就示弱，耍小聪明。”孙城拍了一下她的头。
　　苏熙熙心想小聪明也是聪明啊，不承认自己笨的话就要被拉着一直学武功，承认了还能暂时躲一躲，自己就是很聪明啊。
　　“这么早来这儿，不是为了看我吧，近日赵堂主应该没安排你来看我练功吧？”
　　苏熙熙又笑起来，“城叔才聪明，我是来找方萧云的。”
　　孙城想了会儿才记起方萧云是谁，原来是近日来的那位方家小少爷啊，“才几日便与人家相熟了，来者是客，可不能欺负人家啊。”孙城总爱逗她。
　　苏熙熙顺着孙城的话茬说：“那是自然，多谢城叔教诲，那我先走了。”说完便留下个狡猾的笑容，转身走了。
　　孙城看着小姑娘的背影，心想跟她生母的性子还真是不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