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千载》孟陬十一

5、过往

　　伶舟烬恍惚间想起自己诞生于荒芜混沌之初——天地虚无之处。他花了五百年修灵，从灵识形成之始，他便感受到周边有着或强或弱的能量，交错纠缠、纷繁芜杂。
　　虚无之地超脱于三界之外，超越阴阳乾坤，是万物之源。上界，人界，下界万事万物，无论飞禽走兽还是草木泥沙，也都在这里形成能量，再各自寻找宿命归处。即便是枯朽残骸，也要回到此处分解，孕育下一代生灵。
　　五百年修形。那时的伶舟烬还是一只刚孵化的青蓝色小毛啾，睁眼时，眼前一片虚无，目光所及皆是空荡荡的白色。白色之中，有一大群彩色的气团荡来荡去。小毛啾歪头疑惑：“啾啾？”这些是什么？
　　他用毛茸茸的脑袋撞了一下，气团被撞飞了几米远。
　　“啾!”好玩!
　　小毛啾又撞飞了好几个。那几个气团飞出几米远，停顿片刻，又浩浩荡荡地朝小毛啾撞回来。
　　“啾？啾啾!”怎么回事？救命!
　　小毛啾振翅欲逃，无奈筋骨初健，难使飞行。还没飞出去几米远，毛啾堪堪避开迎面而来的气息海浪，气团就又追回来，就这样不断被推回、撞击，直至将他撞飞落入了三界隧道。
　　天旋地转。等它再睁眼时，一道强烈的光芒闪过，天地变了颜色，天空血红一片，苍茫大地变成了荒芜枯骨场。还有被烈火焚烧过的海洋，血腥味如海浪般汹涌澎湃。
　　小毛啾眨眨眼睛：“啾啾？”这是哪？
　　路面泥泞不堪，堆积了黑黝黝的血污，赤斑点点。小毛啾一步一跳，步履蹒跚，时不时抬起爪子扥扥泥土。
　　“还给我，你们这群死孩子!”
　　毛啾伸着脖子向前瞅，只见一个骷髅拄着棺杖踽踽而行，一步一拐地追着一群顽童。腐烂的皮肉蛛网般结节相互交织，内部黑黝黝的内脏似乎都要掉出来了。
　　“啾!”好可怕!
　　那几个顽童你追我赶哈哈大笑，将手里的钱袋子抛来抛去，气地那老鬼拿拐杖直敲地面，咒骂不已，又别无他法。
　　小毛啾冲到那几个顽童身前，面露凶光：“啾啾!啾啾啾!”快把钱袋子还给他!
　　为首的毛孩子被他拦停，不由自主地放慢了脚步，看向个子最高的鬼娃娃：“这是什么玩意儿？我咋从来没见过呢？”
　　另外两个摇摇头，纷纷附和说没见过。结果一个摇得太狠了，把脑子摇出去了。
　　“你的脑子!”
　　“啊!我的脑子!”
　　那小儿慌里慌张地将脑子从地上捡起来，脑子已经摔成了浆糊，又被他团起来，吧唧一声塞回自己的脑袋里。小毛啾这才看到那几个小儿的后脑都有一个巨大的洞，大概是生前被人用钝器砸开了头颅，死后才会保持这种形态。
　　“啾!”小毛啾吓得直接钻进了草丛里瑟瑟发抖。
　　不是他见死不救，是这几个鬼娃也太吓人了。
　　“大哥!他跑了!”一个小孩尖叫。
　　“看好你的脑子，别让它掉出来了!把那东西给本少爷找回来。咱还没见过这种异类呢!”
　　几个小孩开始大搜索，在草丛里拔来拔去。小毛啾躲在石头后面屏住呼吸，瑟瑟发抖。
　　“好饿啊，好饿啊。”
　　一阵幽幽的声音传来。
　　“诶呀，是饿死鬼来了，快跑!”
　　哀怨凄厉的惨叫声回荡在这一区域内，饿死鬼拖着扭曲的畸形身体从地上箭一般向那三个小孩奔去!“好饿啊，好饿啊！”
　　他张开血盆大口，朝那三幼童咬去，面色狰狞，恶臭的涎水流了满地。在张开嘴的同时，从那鬼的咽喉中，几个恶鬼挣扎着要跑出来，鬼叫声不绝于耳，枯槁的双臂扒拉着要挣脱这囚笼。
　　“啾!”小毛啾哪里见过这么多恐怖的鬼，吓的脸色大变，毛都炸了起来，青蓝色的毛瞬间被吓成了淡青色!
　　小毛啾后退连连，一不留神，退到了悬崖边，直直滚了下去，摔进时空隧道。
　　温柔的母液重新裹挟它，困意席卷而来，它就这样昏昏沉沉不知睡了多久，再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卧于盛开芙蓉的莲心之间，清飚细吹、露华香散。
　　小毛啾睡眼惺忪，一睁眼便看到了蓝天白云，水汽氤氲。毛啾伸了个懒腰，兴奋地叫了几声，没留神自己猛烈的动作掀起了层层叠叠的水花和荷叶，直接从莲花中掉进了池子里。
　　“啾啾!”
　　毛啾拼命地在池中扑腾，水花四溅，池水逐渐呛入喉咙，火辣辣的疼。空气越来越稀薄，当它认为自己必死无疑时，一双温暖的手将它捧了出来。
　　随即感觉自己的肚子一下又一下地被按压，强大的压力让他忍不住将腹腔中的淤水吐干净。
　　睁开眼睛，只看到一女子，那女子衣衫朴素，表情不苟言笑，明明是女相，却还透露着一股英气。身后跟着几个粉衣仙娥。小毛啾脑袋飞速运转着，想着她大概是天宫中的仙使，或者是指导仙娥的女官。
　　那几个仙娥，低眉顺眼，娉婷袅娜，仙气飘飘。
　　小毛啾叫了几声，在她手中抖动身体，甩了仙使一身的水。
　　仙使用指头点了点小毛啾的额头。
　　小毛啾窘迫地叫了一声，害羞地o用小脑袋蹭仙使的手。
　　仙使又戳了戳他的小脑袋，看着他艳丽的羽毛，有些疑惑。
　　“这是青鸟吗？这好像是青鸟？”仙使扬了扬眉毛，问旁边的仙娥。仙娥们面面相觑，颔首示意，面露羞涩：“羽色绝艳，似乎是仙鸟。”
　　仙使带着小毛啾到了大殿，说是大殿，倒不如说是超大型办公室，各路神仙各司其职。大殿分为中殿和上殿，中殿为神仙司职，上殿为天帝办公。
　　仙使从中殿经过，见到熟人就点点头，笑一笑。
　　“碧霞元君好啊，今日不该到人间视察，辟佑众生么？”一文官抱着一摞卷宗说道。
　　仙使微笑：“都处理好了。回府途中，捡到个小玩意，准备给帝君看看。”
　　碧霞元君摊开手，小毛啾晃着毛茸茸的小脑袋，张开翅膀伸了个懒腰。
　　小毛啾想：原来她是元君啊，衣着太过素雅，竟是没认出来。
　　那文官凑过去：“嗯……好艳丽的羽毛，好像在史书上见到过，莫非是……青鸟？”
　　碧霞元君点头“或许吧”。摆手致意，告了辞。
　　步上云霄，入主玉殿。
　　派人去通告，收到旨意才入殿内。天帝坐在上殿最靠里的巨大书案后，捧着一大堆公文字牍，一手撑着下巴，百无聊赖地在卷宗上加以批注。
　　大座之上，那男子一袭雪袍，气质如兰、温文儒雅，像个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文官，实在无法让人将他与大帝联系起来。
　　帝君见碧霞元君来，问道：“元君有何事啊？”
　　碧霞元君施了个法，小毛啾的身体就被灵力拖着飘到了帝君面前。
　　帝君眉头紧皱，半晌没有说话。
　　“嘶——你是青鸟吗？”帝君盯着小毛啾的眼睛。
　　小毛啾不知道他们说的青鸟是什么东西，就扭了过去，用屁股对准帝君。
　　“帝君，也许是二世青鸟？”
　　早在几百年前，天府自顾不暇，内乱不止。青鸟在那次战役中灰飞烟灭，再无超生可能。而尸体也被下界魔尊带走，天庭无人不知。
　　青鸟只有一个，集天地之灵，为一人之下，乃万界之尊。此时出现了一个小青鸟，实在匪夷所思，唯一能解释的，只能说他是天地重塑，重新孕育的新灵体了。
　　天帝沉默片刻，最终摆了摆手，摇了摇头。
　　“罢了，不管是什么，都是天地之灵，众生之主。带去琅嬛福地学礼学法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