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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掬水月在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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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日后,皇城近在眼前。
遥望而去,气势恢宏的城郭盘踞在原野之上,笼罩在落日金光之中,熠熠生辉。辽阔壮丽的城门,两侧并排八只雄狮,门楼上下守卫肃穆,那条通往大门的官道宽阔平坦,仿若璀璨的通天之路。
朱妧坐在马车里,悠然看风景,内心的烦闷也稍纾解了一些。
这些日子,她一直在琢磨,到底要不要跟朱棣坦白呢?可思来想去,还是放弃了,在朱允炆的眼皮子底下也没有那个机会。
还有就是,她确信梦境中的画面,是曾经发生过的真事。
李煊好像跟她很熟悉,还以一种熟稔的口气提到了仙乐公主……但有关这两个人的事情,她怎么都想不起来了。
只能暂且将这些困惑放下。
这一次凯旋,城门外没有迎接的百位官员,只有听说了之后拥簇而来的少部分百姓。
若是往常,凯旋的队伍到达京城的时辰晚了,便会在城外驻扎。等待第二日清晨,军队整装待发,各个昂首挺胸,在一片欢呼雀跃中进城。不过这一次皇帝在气头上,便是胜了也不过将功补过,只能一切从简,低调行事。
城里意外冷清,秋日里的萧瑟肃杀,朱妧感受尤深。
果不其然,朱棣又吃了闭门羹,在乾清宫外静立。
皇帝只接见了朱允炆一人。
朱妧直接回了行云殿,小莲一见到她便眼前一亮,带着一大堆宫女太监迎了上来。这些日子,他们无不胆战心惊,尽管将朱妧的失踪用“生病”隐瞒了下去,每个人脖子上悬了一把随时会斩落的刀。
“公、公主……你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吗?”小莲听到这个消息后,顿时大惊失色,“公主的身子还好吗?伤势怎么样?”
“我没事。”
朱妧抬了抬手,让殿内的宫女太监都退下,小莲担忧不已,肚子里也憋了一大堆疑问,可就在大门合上,内殿只余下她们主仆两人时,她还来不及说话,公主的异常举止就让她把话吞了回去。
朱妧将手中茶盏一放,像是观赏游玩一般,负着手在殿内看来看去。片刻后,她动手翻看了起来,看那模样,非要熟悉这宫殿的每一个角落似的。
小莲:“……”突然词穷了。
朱妧拉开抽屉,望着聆郎满目的珠宝玉饰,发簪步摇,发出一声惊呼:“哇,我不是冷宫公主吗?看起来还挺富有的啊!”
小莲说:“公主刚有封号后,各宫的娘娘们派人送来的,还有一些是公主的兄长和姐妹们送的。”虽然看着多,却没有什么稀罕好物件。
“嗯,不错。”朱妧很是满意,拿起一个羊脂玉的宫绦,“我明天要戴这个。”
“……”
“对了,你刚刚想说什么?”
朱妧先前问过李煊,自冷宫时小莲便在她身边,主仆关系不错,因此她也较为放心小莲。
小莲说:“公主,你以前说过,陛下可能派了检校监视……所以就算你离宫之事瞒过了所有人,也瞒不过陛下的眼睛。”
检校,一听到这两个字,朱妧心间变犹如被沉重钝器痛击,剧痛缓缓蔓延了开来。她在摇晃的脚步中反手扶住了桌沿,褪去血色的脸,苍白如纸。
“公主,你没事吧?”小莲焦急地扶住她的手臂,让她到美人榻坐下,“身子还没有彻底恢复吧?”
“没事,我之前是那么说的吗?”
小莲点头。
“那,我有没有提到过,回宫后若是皇……父皇责怪,我应该怎么回话呢?”
“没有。”小莲摇摇头,“不过法子既然是公主想出来的,再想一个,应该……没什么问题吧?”
“那我想想吧。”
朱妧端起手边的茶盏,慢慢喝了一口。
小莲说得很有道理,可惜,她不是原来的仙乐公主了。
小莲在一旁小心伺候着,大气都没喘上一声,唯恐打搅了朱妧思索。
朱妧无意间瞥见她小心翼翼的表情,忍俊不禁,轻笑出声来。
这丫头,真可爱。
“我想到了,”朱妧灵光一闪,打了个响指,双眼亮闪闪的,“我什么都不用解释,等着父皇奖赏我就行了。”
李煊不是帮她解释过了吗?那个理由便很好,至于皇帝会不会相信,不是她能够左右的。朱妧突然离宫,不管在谁的眼中,本就透着一股子蹊跷。
翌日,皇帝的赏赐如流水般送入了行云殿,后宫众人本没把朱妧放在眼里,此时见风向一变,争前恐后地送来了贺礼,又邀请朱妧前去赴宴。
李煊也因为破城有功,直接从羽林卫小旗升为了百户,虽然也只是个小差事,他的父亲曹国公,便是上朝时都更昂首阔步了些。
唯有朱棣,依然被冷待着,虽然皇帝口头上褒奖了几句,却没有任何赏赐。与朱允炆的东宫门庭若市相比,燕王府几乎可算得上凄凉了。可以说,此次战后,风头最盛的便是朱允炆,作为监军,他获得了皇帝的认可,便是京城周围的百姓,也道是他指点了迷局……
这些,朱妧无力改变什么,她目前最烦恼的便是宫学。
黄湜一见到她出现,便投过来意味深长地一瞥,说道:“仙乐公主,不知你可否听过一句话?醉后乾坤大,壶中日月长,公主这次助皇太孙和燕王成功破城,在黄某看来,更多只能算纸上谈兵之后的侥幸一试罢了。”
这话,不就是劝朱妧不要自不量力吗?
朱颜脸上没什么表情,李悠月拿着书本,冷冷笑了一声。
黄湜这番话,正合了她们的意!
李悠月冷嘲热讽:“是呢,大家皆以为公主身子不适,颇为担忧。没想到公主不声不响,做了这等大事,倒让我们刮目相看了。”
周围的贵女们打量着朱妧,或是嘲讽,或是钦佩,或是兴味盎然。
原本众人以为朱妧会难堪,没想到她只是一笑,眼睛弯成了一弯月牙,好声好气地说道:“让先生记挂了,这一路只是有惊无险。”众人皆以为黄湜在嘲讽她,可她却觉得,那是关心。
黄湜淡淡瞥了朱妧一眼,没有再多说什么,拿起书本开始讲学。
这位先生白发白须,年近知命,目光却从来冷静睿智,似乎只需要一个眼神,你的小心思便无处可藏。众位贵女们向来天不怕地不怕,唯独这位先生,她们不敢不敢敬。
李悠月将书本立起,侧过头跟朱颜嘀咕了一声,“她脸皮真厚。”
朱妧听到了这句话,冷冷勾了勾唇角,一只手放到桌案下,抠下宫绦上的一粒珠子,屈指一弹。嗖的一下,珠子直直射香李悠月,打在了她的颈脖上。
“啊——!”李悠月惊叫了一声,针刺感从脖子上传来,她捂着脖子,愤怒四顾。
黄湜的读书声顿住,冷冷看了她一眼,李悠月委屈道:“先生,有人……”
黄湜没有搭理她,继续读书。
“对酒当歌,人生几何?譬如朝露,去日苦多……”
李悠月直觉看向了朱妧,后者却认认真真在读书,目光都没有移开分毫,专注沉浸其中,根本不为外物所扰。李悠月没有找到凶手,不甘不平地转过了头去。
“噗……”朱妧没忍住,笑出声来。
李悠月刷的回过头,咬牙切齿。
朱妧在她转过头的一瞬间,敛起了所有笑意,专注望着书本,声音分外柔和温润,随着先生念道:“青青子衿,悠悠我心,但为君故,沉吟至今……”
李悠月不知道是谁,干脆把这笔账算到了朱妧头上,狠狠瞪了她一眼。
朱妧跟她目光相撞,满脸茫然。
李悠月看到她这个表情,更是怒火中烧,双手紧紧攥起,指甲掐入掌心里。
这时,一片阴影落了下来,李悠月愕然抬起头,就见黄湜面无表情地站在她面前,拿着书本啪的敲了下桌子,说道:“今日所讲内容,抄写一百遍,明日交上来。”
“先生!”
“不必多言,否则,两百遍。”
李悠月不敢多言,灰溜溜地垂下了脑袋,若是其他的先生,她还敢多说几句,可黄湜……她除了咽下这口气,别无他法。
黄湜曾是已故太子的太傅,自小便看着朱允炆长大,与朱允炆关系甚是密切。若是黄湜到朱允炆面前一提,李悠月吃不了兜着走,曹国公也不会放过她的。
一个时辰后,贵女们陆续走出讲堂。
朱妧拿起书册,慢悠悠往外走,李悠月立在门口,一脸冰冷挑衅之色,旁边便是朱颜。朱妧跟没看到一样,迈着步伐,冷淡的目光从两人脸上一掠而过,云淡风轻从两人面前走过,将两人彻底无视了过去。
小莲站在廊庑之下恭敬等候,连忙上前接过她手里的东西。
“走吧,小莲。”
正要离去,冷笑声就从身后传来,朱妧不欲搭理,就听李悠月讥笑道:“本以为仙乐公主重情重义,没想到也是个薄情之人呢。也亏得秦久久帮了你那么多次,如今她落难了,你便只当不识。”
朱妧猛地顿住了脚步,她看了小莲一眼,后者面露茫然,显然也不知情。
到宫学之前,小莲便将以前的事情交代了一番,李悠月和朱颜与她尤其不对付,而秦久久则是她最好的朋友……这个名字,跟她的很像,第一次听到的时候,熟悉而亲切之感便袭上了心头。
“什么意思?”朱妧转过头去,盯着李悠月。
李悠月抱臂而站,一扬起下巴,幸灾乐祸的笑声便从唇角溢了出来,“还以为你失去记忆,只是为了躲避麻烦呢。毕竟,他们家如今便是谁都避之不及的。”
“到底怎么了?你有话就直说!”她是个急性子,此时见李悠月这般吊着她,火气蹭蹭地就上来了,冷冷剜向李悠月的目光犹若刀锋一般,森寒锐利。
有一瞬间,李悠月只觉得那刀锋逼至了眼前,刺得她双眼发疼,后背的寒意顺着背脊骨爬起,浑身冰凉。
若非历经生死,跨过刀山火海的人,不会有这样的眼神。
李悠月被吓了一跳,下意识往后退了两步,喉咙里发干。
朱颜笑吟吟道:“既然是求人告知,如此咄咄逼人,却是有些不雅呢。”
阳光从枝桠间洒下,落了一地碎金,这位最受宠爱的公主含笑而立,一袭奢华精美的宫装,云鬓雾鬓,金钗步摇,一颦一笑仿若国色牡丹,慵懒妩媚,不经意又流露贵气。不是从小捧在掌心里娇养,养不出这般粉雕玉琢的姑娘。
朱妧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倏尔一笑,弯起了眼睫和唇角:“可以了吗?”
“一个多月前,有平民上书父皇,揭发了户部尚书秦彻的不法行为,父皇难以置信,立刻令人去查,想要还秦彻一个清白……岂知,反而查出了以秦彻为首的一连串贪污受贿之举!”
一个多月前,恰好就是朱妧离开皇宫的日子。
朱颜继续说:“仙乐,你应该也知晓父皇为何如此痛恨贪污受贿之举,大明律明文规定,但凡贪污银两六十以上者,立杀!你可知,秦彻贪污受贿了多少银两吗?”她望着朱妧一寸寸灰败的脸色,一字一顿道:“一万两!你说他该不该死?”
从立国日起,皇帝就向天底下黎民百姓表明了他肃贪的决心,不仅如此,皇帝还在每个府衙中设置了地祠,将处死的贪官做成稻草人,挂在那里作为震慑。
当年的开国大将,赫赫有名的永嘉侯朱亮祖,便被当廷打死,而其余涉嫌党羽,皆被做成了稻草人。
皇帝的这种铁血作风,令百姓们拍手称快,令官员闻风丧胆。
毫无疑问,只要秦彻此事被查实,定然难逃一死!况且涉及的银两数额之大,只怕下场……不是只有杀头这么简单。
朱妧脸色煞白:“父皇如何处置的?秦久久呢?”
“自然是……”朱颜欣赏着她惶恐的神色,红唇微启,一字一顿道:“满、门、抄、斩。”
朱妧脑袋嗡鸣一声,化为一片空白,那一瞬间,所有人事物从她世界中抽离,声音和眼前模糊成了一片,浑身力气被抽空,她脚下不稳,狠狠摇晃了一下,险些跌倒在地。
“公主!”小莲连忙扶住了她。
朱妧抱着剧痛的脑袋,弓起背脊,痛苦地弯下腰去。
“仙乐,你身子不舒服吗?”朱颜神色关切,眼中却溢出了一丝笑意,她轻声说道:“不如早些回去歇息吧。事已成定局,你也无须自责,大不了……以后多给秦家烧些纸钱吧。”
“含山公主,我们走吧。”李悠月的唇角翘起,尽管没有笑出声,神色间的幸灾乐祸怎么都掩饰不住。她挽住朱颜的手臂,相携离去,一边用朱妧能够听到的声音说道:“说实在的,我真怀疑她是否真的不记得了呢,呵呵,反应那么大……”
两人渐渐远去。
“公主!”小莲急得团团转,快要哭出来了,连忙将朱妧扶到一旁的石桌椅上坐下,“公主你的手好冰,奴婢去找人……”
刚要去叫人,小莲的衣袖便被抓住了,朱妧抬起一双水雾氤氲却又透着股子冰寒的双眼,微微摇了摇头。
歇息了片刻,朱妧苍白的脸庞渐渐有了些血色,双眼也渐渐清明了起来。她拂开小莲的手,起身就往外走,路过宫学大门时,她下意识瞥了两侧的羽林卫一眼,喃喃道:“李煊……他今日休沐吗?”
何总旗恰好走来,听到这个问题,恭请回答道:“回公主的话,李煊如今是升为百户,职责不同往日了,以后也不回来这里。”
朱妧微微颔首,刚举步要走,蓦地震在那里。
李煊以前在这里守门,可是她……她为何知道这件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