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乐公主·如梦令》季无云

30、掬水月在手

　　深夜，朱妧做了一个梦。

　　一条星河般的长街，从黑暗中静静流淌过，摩肩接踵的行人来来去去，提着灯笼，偏头笑谈抑或窃窃私语。格格不入的吵闹声，却打破这个宁静闲适的夜晚。

　　神偷少女足尖点在墙壁上，垂直往上跑了两三步，一个漂亮翻身越上了屋顶，瓦片被踩踏作响。

　　“站住——！”

　　“束手就擒吧——！”

　　官兵们穿梭在人群中，怒气冲冲地追赶，却被拥堵的人群不断阻拦，那笨拙可笑的样子惹得少女捧腹大笑，她弯起眼睛道：“不跑站着让你们抓？你们莫非以为我脑子有问题？”

　　官兵们脸色铁青，气急败坏，却怎么都追不上轻功卓越的少女。

　　渐渐的，秦玖玥厌倦了这样的追赶游戏，速度越发快了，几个飞跃之后，那如烟如雾的身影消失在众人的视线中。

　　到了空无一人的城外，秦玖玥才放慢了脚步。

　　月色霜白，树影婆娑，随风在地上落下一片张牙舞爪的黑影，人声消弭，唯有此起彼伏的虫鸣声，山溪流水的凉气无端浸入心间，多了几分寂寥。秦玖玥顿住脚步，突然不知道何去何从，就在这个时候，一个声音从背后传来，唤她的名字——

　　“玖玥。”

　　她猛地转过头去，望见了一张熟悉的脸。

　　李煊伫立在溪边，挺拔笔直，白衣阔袖，胸前到肩膀是一只泼墨般的黑鹰，鹰视狼顾，锐意逼人。他扬唇一笑，那股子少年锐气便烟消云散，啧啧笑道：“咱们神偷哪里去呢？”

　　秦玖玥眼中热意上涌，泪水骤然蔓延了出来，她若无其事地抹了一把眼睛，嘻嘻笑道：“白衣不适合你，像你这种纨绔子弟，应该穿得花花绿绿，庸俗一些。”

　　“你懂什么。”李煊嘴角一抽，“阿阮说好看。”

　　朱妧刚想要继续看下去，画面却骤然模糊远去，她只觉得喘不过气来，睡梦中的身体挣扎了起来，就听一个声音犹若当头棒喝响起——

　　“公主？快别睡了，醒醒。”

　　朱妧睁开眼睛，便见李煊拿了个软枕朝她打过来，不用多想，方才定是这厮用了软枕捂住了她的脸，让她无法呼吸。

　　李煊冲她笑了笑，刚要说话，看到朱妧的动作，脸上笑容骤然僵硬。朱妧火气就腾腾冒起，猛地翻身坐起，就朝大惊失色的李煊扑了过去。

　　今时不同往日，李煊险些忘记了朱妧那身莫名其妙的功夫，扔了软枕就想躲开，却没来得及，下一刻，朱妧的已经掐住他的脖子，直接将他按在了车壁上。

　　李煊浑身僵硬。

　　朱妧没有察觉，掐着他的脖子狠狠摇晃；“谁让你吵醒我的？简直胆大包天，我要掐死你！不，掐死你脏了我的手，蔑视皇族是什么罪？以死谢罪吧你，王八蛋！”

　　朱妧倒豆子一般噼里啪啦埋怨了一大堆，迟迟发现李煊脸色苍白，那双从来熠熠生辉的漂亮黑眸没了神采，一片涣散的似灰，紧绷的身体不停地颤抖，像是遇到了什么无法逃避的恐惧事情。

　　“喂，你没事吧？我根本没用力掐你啊。”朱妧吓得手足无措，连忙放开他，“我承认我刚睡醒时脾气不好，但你、你也不应该那样作弄我……”

　　李煊身子一歪，砰的倒在了地上。

　　婢女听到了声响，在马车外小声问道：“公主？”

　　朱妧连忙道：“退下吧，方才只是香炉落了下去。”

　　朱妧将李煊搬到了睡榻上，后者的身体蜷缩成了一团，抑制不住轻颤着。朱妧担忧不已，她在牢中就发现了，他只要被女人靠近就浑身紧绷，只是她没想到，他会恐惧成这样。

　　朱妧盯着他的脸，仔仔细细打量。

　　相比之下，梦中李煊的面孔似乎更成熟一些，个子也更高一些……她以前认识李煊吗？对了，似乎记忆中的朱棣，眼神也跟如今不太一样。她的脑袋阵阵作痛，手指狠狠按了按太阳穴，没有继续深想。

　　再一看李煊，过了好一会儿了，也不见好转，他就像陷入了什么绝望恐惧的噩梦中，睁着一双无神的双眼，听不见外界的声音。朱妧皱了皱眉，伸出手要推他的肩膀，又无所适从地顿在半空，最后只好隔了被子用力摇晃他的肩膀：“快醒醒！”

　　长而浓密的眼睫颤了颤，缓缓抬了起来，那双深黑的眼睛里被雾气缭绕，少了几分飞扬跋扈，多了几分令人心疼的脆弱来，霎时，朱妧只觉得一颗心都塌陷了下去。

　　“喂？”朱妧见他双眼渐渐清明起来，怔怔望着自己，轻言细语道：“我跟你道歉，刚刚都是我的错，你快好起来吧？”

　　李煊有气无力地闭了闭眼睛，片刻后，身上那紧绷、颤抖渐渐平缓下来，他重新睁开眼睛，靠坐榻上，神色恢复如初，方才那种虚弱无力之感烟消云散。

　　只是他面无表情，目光阴戾得吓人。

　　朱妧十分心虚，连忙坐得远些，“你就、就大人不计小人过呗。”

　　李煊不吭声。

　　“我真的额不是故意的。”

　　沉默蔓延，朱妧如坐针毡，不自在极了。

　　李煊不说话也不走，这是做什么呢？朱妧脑海中灵光一闪，试探着开口问道：“对了……我看起来，真的跟以前相差很远吗？最近闹了不少笑话，要真的这般回宫，会有人怀疑我吗？”

　　李煊冷冷反问：“皇太孙和燕王已经起疑了，你没发现吗？”

　　朱妧讪讪道：“略有察觉。”

　　李煊呵呵一笑，那声音说不出的讥讽，朱妧一听就手痒，想揍人，但一想起方才的理亏，只好安静地装起了无辜鹌鹑。

　　“我以前跟燕……四哥的关系如何？就你所看到的，是什么样？”

　　闻言，李煊眸色微动，淡淡说道：“应该很好吧。”

　　“为何这么说？”

　　“在木城时，周围一片混乱，你还乔装改扮，燕王殿下第一眼就看到了你，担忧你的安危。后来，在听说了我们所做之事后，他的第一个反应不是夸赞，而是说你胡闹。若非亲近之人，不止于此。”李煊思维冷静，条理清晰地说道：“日前，皇太孙请你喝茶，燕王知道后，立刻骑马过来解围，带你离开……”

　　朱妧愣了愣，回想起来，似乎真的是这样。

　　她懊恼地一拍脑袋——这些，她之前怎么没有留意到呢？还以为真的如他人所说，她跟朱棣的关系平淡呢。可随即，她看李煊的眼神也变了，眼前的少年思维缜密，洞若观火，未免有些可怕。

　　“还有吗？”朱妧问道。

　　“你来边关之前，理由说得冠冕堂皇，忧国忧民什么的，但在我看来……或许你担心的，只是燕王殿下而已。”

　　李煊直直望着她的眼睛，锐利的目光，似乎要切开她的面具，看穿她的真面目。但李煊没想通的是，朱棣历经大大小小战役无数，朱妧应该习以为常，而在她离开京城时，根本没有边关的消息传过来，她为何愿意以身犯险呢？

　　只可惜，眼前记忆残缺的朱妧，他无法试探出答案。

　　朱妧喃喃道：“怪不得。”

　　怪不得朱允炆会威逼利诱，要求她做出选择，原来不止是李煊，朱允炆也看出来了。但朱允炆猜测了一件事，她不是假冒，这具身体根本就是货真价实的仙乐公主。

　　朱妧不担心朱允炆怀疑，相反，她还可以利用这一点。

　　但朱棣若是怀疑她的话，又应该怎么办呢？

　　“我先离开了。”

　　李煊将她变幻莫测的神色尽收眼底，刚要起身离开，又被她给抓住了手腕，他回头冷冷看了她一眼，后者连忙放开手，讪讪一笑。

　　“那什么，你不生气了吧？”朱妧瞄了他一眼，小声嘀咕道：“唉，就算有个能作威作福的公主身份，我也敢作敢当，知错能改，谁让我天生就不是那种铁石心肠、飞扬跋扈的人呢？不像某些人，脾气恶劣，还小肚鸡肠……”

　　李煊的嘴角抽了一下，凉飕飕地看了她一眼，只是冷声说道：“若有人怀疑你的身份，我会为你作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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