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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树 美不美的, ...

  •   沈郁离自钟山归来,翌日也是个晴天。

      宋磬儿从那一摞厚厚的请柬中翻出温府那一封时,眼角眉梢都藏不住喜色。

      “今早看王爷气色,似是好些了。”

      她说着,将请柬递过去,转头往暖阁那边望了望。

      “暂时算是稳住了,孙太医和程老都说还得好好将养才行。”

      沈郁离接过请柬,看了她一眼。

      “这么开心?”

      “这场天劫可算是挨过去了,能不开心嘛!”磬儿煞有其事地拍了拍胸口,“我这一颗心,总算能放回肚子里了。雨过天晴,公主也该出去走动走动才是。”

      沈郁离托着腮,幽幽叹了口气。

      “你家公主是要去筹钱,又不是去玩的。”

      “筹钱?”

      “哥哥南下治水,还缺不少银子。”

      “可……可是……”磬儿看了看她手里的请柬,撇了撇嘴,小声嘟囔道,“怎么能让公主亲自去筹钱啊?这也太难为情了。”

      “能把事情办好就行。”

      沈郁离随手塞了个蜜枣给她。

      “江南这几年连年水患。水淹了粮田,百姓就没有收成。没有收成,就得饿肚子。会死很多人的。”

      说到这里,她不由想起从河边救起自己的小香和草儿,还有他们那个被洪水冲得七零八落的村子。庄稼人辛苦一年,所得不过田里几分收成。若连这一点也没有了,这一年不知又要靠什么熬过去。

      磬儿安静了一会儿,将蜜枣咽了。

      “那我陪公主去。”

      沈郁离应了声“好”,这才低头打开温府送来的请柬。

      温宁娟秀的字迹一如从前。

      她们二人许久未见。请柬中只说,夏至将近,园中白莲开得正好。五月廿一,温宁在水榭设席赏荷,邀她若得闲暇,便来坐坐。

      五月廿一,正是明日。

      磬儿正要出去准备,沈郁离又叫住她。

      “带上璋儿一起去吧。”

      沈引璋是先帝废太子沈德启唯一的血脉,生母早亡,自幼便不受父亲重视。

      后来沈德启谋逆兵败,潘氏一族也随之没落。

      倒是这个孩子,阴差阳错活了下来。

      前些日子,沈郁离命人将她接来,安置在昭华宫中。沈洵下旨,册封为南阳郡主。

      小姑娘才九岁,见过的人不多,总是怯生生的,看着就让人心生怜惜。

      “可是……公主不是说去筹钱?”磬儿问。

      “筹钱也不耽误赏花、访友。璋儿还小,总不好成日闷在宫里。”

      磬儿顿时明白过来,连连点头。

      “我这就去告诉小郡主。”

      她转身走了两步,又忍不住回头笑道:“她一定开心。”

      ---

      五月的暖风带着蝉鸣,断断续续从树荫深处传来。马车驶过街巷,沈郁离掀起珠帘,向外望去。

      正是一天里最热闹的时候。街上行人来来往往,都已换上了轻薄的夏衫。年轻姑娘们三三两两结伴而行,裙裾随着步子轻轻摇曳,花团锦簇一般,处处都是明丽的颜色。

      小璋儿鲜少出门,趴在车窗边看得入了神。见了街边的新奇玩意儿,便忍不住伸手指给她们看。

      清明那场大火之后,京中又渐渐恢复了往日的繁华。

      许多悬而未决的事情,也一件一件尘埃落定。

      太子沈行谨即将南下治理水患。

      石娘子领了伏波将军的官职,统揽江南道水师,不日也将率船队返回江南。

      云州武库的案子结了。

      梁国公沈承训勾结尹氏,谋逆当诛,十余日前已经伏法。一切结束得比想象中更快。沈恪熟知云州布防,大理寺的人由他引路,直入梁国公府,将沈承训当场拿下,并未费多少周折。

      云州的百姓只知道,那个显赫了数十年的梁国公府一夜之间变了天。

      世子沈恪大义灭亲,如今已经袭爵。

      云州,再也不会有玉腰奴了。

      “公主,咱们到了。”马车缓缓停下,磬儿出声提醒道。

      温府朱门重院。沈郁离带着璋儿下了马车,温府的家仆早已候在门前。宋磬儿递上帖子,很快就有温宁身边的贴身婢女引着她们入府。

      还未走过前庭,温宁便亲自迎了出来。见她到了,微微一礼。

      沈郁离连忙唤了声“温姐姐”,伸手将她扶住。

      “你我之间,不必如此。”

      温宁拉住她的手,看了她片刻,轻轻拍了拍手背。

      “瘦了……我原想着,你未必会来。”

      沈郁离摇了摇头。

      “白莲开得这样好,我自然要来看看。”

      温宁这才松开她的手,目光落到她身旁的小姑娘身上。

      “这位便是南阳郡主吧?”

      璋儿乖乖行了一礼。

      “温姑姑。”

      温宁微微一怔,眼底便添了几分暖意。

      “好孩子。”

      沈郁离从磬儿手中接过一个小小的锦盒,递给温宁。

      “此香名为兰檀墨。”她道,“从北地胡商那里得的。那日见了,觉得很衬温姐姐,便想着给你带来。”

      温宁打开盒盖。

      兰檀色深如墨。入鼻是沉静的檀木香,混着淡淡墨香,细闻之下,又有一缕幽幽兰香浮起。

      香而不艳,清雅绝伦。

      温宁闻了一会儿,道:“很好闻。”便将锦盒交给贴身婢女收好,重新牵住沈郁离的手。

      “跟我来。”

      ---

      一路随着温宁往水榭而去,温府还是记忆中的模样,亭台楼阁,处处古拙雅致。

      水榭临池而建,四面环水。一池白莲已开了大半,清风过时,荷叶层层起伏。

      雅席设在临水的廊下,竹帘半卷,案上只摆了几样时令果品、清茶与点心。

      沈郁离原以为温宁请她来赏荷,顶多不过几个闺中密友。到了才发现,席间已经来了不少宾客,多是高门贵女与京中才俊。

      见她到了,众人纷纷起身见礼。

      沈郁离一一还礼,寒暄几句,众人这才重新坐下。

      温宁牵着她,将她安置在自己身旁,又让人给璋儿添了一张小几。

      沈郁离陪着璋儿坐了片刻,回过神时,正看见温府下人抬着一株银柳过来,询问温宁如何安置。

      银柳叶色银白,枝条柔长,姿态婀娜,是难得的稀罕物。更难得的是栽在一方雕刻精巧、色泽温润的玉盆里。

      银柳玉盆很是相配。

      家丁道:“是柳公子送来的。”

      温宁看了一眼那株银柳,目光随即掠过席间。

      果然有一位公子正朝这边望来。

      沈郁离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她认得那人。

      正五品兵部郎中柳承彦,神武将军柳百成的嫡子,尚书令柳秉璋的嫡孙。

      温宁隔着席间朝他颔首,算作致谢,随即回过头来,对家丁道:“就把这银柳种在院子里吧。”

      家丁愣了一下,又问:“那……这玉盆?”

      “拿去养鱼。”

      沈郁离忍俊不禁,掩唇笑了起来。

      温宁看着那株银柳被人抬走,又朝席间扫了一眼,幽幽叹了口气。

      “我本只想邀两三故友,赏一池莲花。结果……你也看见了。”

      沈郁离心下了然,多半是温中书的安排,只得无奈一笑。

      “温大人也是好意。”

      说罢,她又看了一眼那株银柳。

      “只是听说银柳得避光精养,才能保持这样的银白叶色。温姐姐真要把它种在院子里,任它风吹雨淋?”

      “盆景虽美,毕竟是树。”温宁看着那株银柳,唇边带着一点淡淡的笑意。“头顶青天,根入大地,沐浴日月光华,经风霜雨露才能长得高大苍翠。”

      她顿了顿。

      “玉盆再精巧,终究还是憋屈。”

      “说的也是。”沈郁离闻言点头,“美不美的,树又不在意。”

      温宁笑了。

      “不说树了。”她转过头,低声道:“我倒是听说,阿离得了一只雪白的海东青。”

      沈郁离也笑,明亮的眸子忽然泛起一丝涟漪。

      “等有机会,定带来给温姐姐看看。”

      温宁笑而不语,拿了碟冰酪递给安安静静坐在一旁听得似懂非懂的小璋儿。

      小姑娘道了声谢,很快就被造型精巧的点心吸引了注意。

      —

      随着宾客到齐,水榭里的谈笑声也多了起来。

      今日原就是温宁借赏荷之名设下的雅集,席间多是京中世家子弟,彼此相识,说的也不过是些京中的新鲜事。

      水边凉爽,荷风穿帘而过,众人饮茶赏花,倒也十分闲适。

      “听说这几日桃花涧又有裙幄宴?”

      一位贵女笑着问道。

      “这有什么稀奇的?”另一人颇觉不解,“夏日风光正好,约上三五好友,带几匣点心、几壶新酿的果酒,临水坐上一日,散散暑气,不是正好?”

      “这你便不懂了。”

      先前那位姑娘掩唇一笑。

      “裙幄宴自然不稀奇,稀奇的是桃花涧——”

      “怎么?”

      “那地方啊……”她故意拖长了声音,眼中笑意愈浓。“如今风景独美,与别处可大不一样。”

      话音落下,席间顿时响起一阵会意的轻笑。

      几个姑娘你一言我一语,说得神神秘秘,倒叫沈郁离也生出几分好奇。桃花涧她从前也去过,离镇北军京郊大营不远,风景确实不错,却也没觉得有什么特别。

      不过话题只停留了片刻,很快便又被旁人带开。

      “说起来,城东新开的那间慈幼院,你们可听说了?”

      不知是谁忽然问了一句。

      “自然听说了。”一旁的姑娘接道,“前些日子还听母亲提起,说是盘下了好大一座院子。里面有人照看孩子们的衣食起居,还请了先生,教他们读书识字。”

      “这倒是件好事。”

      “可不是嘛。”另一人点头,“这阵子城里都见不到那么多流落街头的小乞儿了。”

      几人说起慈幼院,便又谈到里头的衣食、教习,最后不免好奇起来,究竟是哪家出资,竟悄无声息地办下了这样大的手笔。

      沈郁离捧着茶盏,浅浅饮了一口。抬眸时,正对上温宁含笑的眉眼,顿时明白过来,低声问道:“这慈幼院,是温姐姐在背后张罗的?”

      温宁不说是,也不说不是,只淡淡道:“我闲着也是闲着,不过是让人寻了处宅院,又请了几位先生罢了。”

      话说得轻描淡写,可只听方才席间那几句,便知道这件事用了多少心思。

      温宁一向不爱张扬,若不是今日有人提起,沈郁离只怕还不知道。

      “已经很好了。”沈郁离低头抿了一口茶,“温姐姐这样耐心细致,将来若能在京中办一间女学,我倒想请你去执教。”

      “女学?”

      温宁微微一怔。

      “嗯。”沈郁离点点头,“识字、算术、女红、医理、诗词、经略、天文地理、诸子百家,都可以教一些。未必样样精通,却总能让她们多知道些东西,将来的路也能宽一些。”

      温宁静静听着,片刻后才道:“这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啊。”

      “正因为不容易,我才想了很久,一直没有真正去做。”

      沈郁离说着,摇了摇头。

      “可若始终不迈出那一步,便也只能是空想。就像这间慈幼院,总要真正落到实处,才有意义。”

      温宁听罢,唇边浮起一点温柔的笑意。

      “那便但愿将来进学堂的小姑娘们,不要都像阿离小时候那般顽皮。”

      沈郁离面上一窘,“温姐姐又拿我打趣。”

      小璋儿吃完点心,规规矩矩坐了一会儿,目光却渐渐被池中的锦鲤吸引了过去。磬儿便陪着她走到池边。温宁见了,细心地叫人取了些鱼食过来。

      小姑娘蹲在池畔,伸出手去,一群锦鲤便争先恐后地游来,红白相间的鱼尾在水面下翻腾,将荷花的倒影搅得细碎。

      沈郁离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看着璋儿,倒让我想起小时候了。”

      温宁侧过脸来看她。

      “记得那年姨母在宫中办琼华宴,德钧哥哥从席上偷了一壶樱桃酒出来。我那时候也和璋儿差不多年纪,只觉得那酒甜丝丝的,好喝得很。几杯下肚,醉得一塌糊涂,非要跳进莲池里学猴子捞月。”

      说起这桩旧事,温宁忍不住笑弯了腰。

      “结果你一头栽进水里。我那时站在岸边,整个人都吓坏了,最后还是砚川把你捞了上来。”

      想起当年的情景,她仍忍不住摇头。

      “他那时才多大,也不知哪里来的胆子。见你掉进去,想都没想便跳了下去。明明他自己也不会水。”

      “可不是。”沈郁离也笑,“还好那水不深。温二哥在里面扑腾了半天,才总算把我扯上岸来。”

      “母亲知道以后,又是生气,又是心疼。”温宁笑道,“怕我们挨罚,只好帮着把这事瞒了下来。”

      两人又笑了一阵。过了片刻,沈郁离才问:“夫人近来可好?”

      “母亲一切都好。”

      温宁声音轻了些。

      “只是年纪大了,精神不如从前,却还是要为我们这些做儿女的操心。砚川两年前外放端州,至今未归,母亲一直惦记着,总放心不下。”

      “等他回来,定然也成熟了不少。”沈郁离道,“有机会出京历练一番,其实也是好事。”

      温宁看了她一眼,含笑道:“阿离这两年,才是真正成熟了。”

      沈郁离轻轻摇头。

      “这两年发生了太多事,许多事情都已经不一样了。”

      话音落下,两人都静了一瞬。

      德钧哥哥死在了那场宫变里。

      姨母在先帝禅位之后,带着年幼体弱的三皇子去了清水寺。

      那些从前以为还会一直延续下去的人和事,如今都已散落在岁月里。

      不知不觉间,日影已经西斜,水畔的风也凉了些。

      水榭里的谈笑声依旧未断。有人说起石娘子的船队如何威风;有人说起不知从哪里听来的镇北军南下平叛的故事;也有人临水看花,赞今年的荷花开得更胜往昔。

      暮色一点点染上云边,宾客们陆续起身告辞。

      待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温宁往沈郁离身边靠了些,轻声道:“我早些时候酿了几坛樱桃酒。阿离难得出来一趟,不如再陪我坐一会儿,小酌几杯?”

      沈郁离自然应了。

      水榭里的人渐渐散去,只余池中荷叶在晚风里摇曳。

      温宁让人撤了席面,又命婢女取来一只如冰似玉的青瓷酒壶,另有两只冰过的白玉盏,亲自替她斟了一盏。

      “尝尝。”

      酒色浅红,如胭脂晕开。沈郁离浅饮一口,入口微甜,带着樱桃独有的果香。

      沈郁离眼睛一亮,“这酒该有个好名字。”她想了想,笑道:“不如就叫……胭脂醉?”

      温宁也笑了,“阿离若是喜欢,不妨带些回去。”

      “那我可不和温姐姐客气了。”沈郁离说着又抿了一口。“这两年的樱桃都不大甜,拿来酿酒倒是刚刚好。”

      “雨水太多了。”温宁也端起酒盏,尝了一口。“我原本让人在南边的庄子上种了几株佛桃,想着等结果的时候邀你过去避暑。可惜去年秋汛也受了淹,涝死了大半。”
      她说到这里,顿了顿,像是忽然想起什么,随口问道:“说起来,治水的事情安排得如何了?太子殿下……是不是也快启程了?”

      “哥哥准备月末离京,一应事情都已经安排妥当了。”沈郁离端起酒盏,微微晃了晃。“只是大乱刚过,处处都要用钱,治水又是个花钱的事。”

      温宁没有说话,只又替她斟满了酒。

      沈郁离垂眸看着盏中浅红的酒色,过了一会儿,才道:“我曾与老师谈起过此事。老师说,连年水患,未必只是雨水太多。河道淤积,沙石壅塞,久而久之,水势便无处可去。单靠加固堤坝,只能解一时之急。若想从长远计,还是要疏浚河道,挖渠引流。”

      她轻叹一声。

      “只是这样一来,动辄便是数万人力,所费的银钱也不是小数目。”

      说着,她又浅浅饮了一口。

      “不过如今朝中上下一心,想来这些事情总会解决。”

      温宁看了她片刻。没有追问,也没有多说什么,只伸手握住她的手,轻轻拍了两下。

      “很快会有办法的。”

      沈郁离点了点头。

      池边忽然传来璋儿清脆的一声惊呼。

      “磬儿姐姐,它吃掉了!”

      沈郁离循声望去。

      小姑娘手里的鱼食被一尾锦鲤抢了去,惊得睁大了眼睛。磬儿在旁笑着哄她,又抓了一小撮鱼食递过去。

      晚风渐起,水榭里酒香混着淡淡荷香,愈发清雅。

      温宁再次执壶添酒。

      沈郁离轻轻摆手,“再喝可就要醉了。”

      “醉了也无妨。”温宁笑道:“大不了让人去宫中传个话,今晚便宿在我这里。”

      沈郁离抿了抿唇,笑着婉拒。

      “我得回去看看我的海东青。还是下次再来陪温姐姐。”

      温宁看着她,唇边笑意更深了些。

      “那就下次。”

      从温府出来时,已是华灯初上。

      温宁亲自将沈郁离送上马车,与她作别。

      小璋儿难得出来一趟,还对锦鲤争食的模样念念不忘。磬儿陪她说笑了几句,忽然想起什么,猛地转过头来。

      “公主,你不是说要筹钱……?”

      沈郁离无奈地看她一眼。“事情都办完了。三日之内,朝中该有消息。”

      “什么时候?我怎么不知道?”宋磬儿一脸茫然。

      “大概是你陪着璋儿吃掉第三碟点心的时候吧。”

      沈郁离说着,伸手揉了揉她日渐圆润的小脸,心思又飘回了昭华宫。她不在,也不知某人有没有按时服药,回去还得好好问问。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00章 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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